2019-06-03 06:00聯合報 王如斯

紀錄顯示，這間單人病房的病人是位九十多歲的老奶奶，依賴維生系統。照顧者是六十四歲的兒子，外商公司高階主管退休，未婚，後頭一個括號，用鉛筆淡淡寫著：不友善，看護已被罵跑。

我端著茶壺，戰戰兢兢地敲門，他從門內伸出腦袋，露出灰白頭髮，怒吼道：「拜託妳這個志工歐巴桑，不要一大早端著一壺廉價茶來奉茶，我和我媽都需要安靜！」

志工歐巴桑？本院最帥的護佐都叫我「可愛姊」，他叫我歐巴桑？而且我們的茶並不廉價。這就是我跟他相遇的那一天。

兩星期後，他來志工室，問我是否可以聊聊？我嚇一跳，我沒惹他呀！但布滿血絲的雙眼，說明他已身心俱疲。

他告訴我，母親的情況很差，他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母親艱苦地供他念書，現在他不知道該不該放手，撤掉母親的維生系統；他捨不得離開母親，也捨不得母親繼續受苦，到底該怎麼辦？

忽然，他號啕大哭起來，捶胸頓足，原本的驕傲被沖毀得如一攤爛泥；他氣自己幾十年的專業、幾十年的人生經驗，在面臨母親的生命抉擇時卻派不上用場，還要來問我這沒讀什麼書的歐巴桑……我的眼睛亮了一下，這時候不想跟他計較，讓他盡情哭，只告訴他，我不能替他做任何決定，但我相信他的決定都是出自對母親的愛。

那個下午，他同意放手，對母親也對自己放手。

半年後，我到別家醫院探望住院的友人，他穿著該家醫院的志工背心，笑容可掬地走來。他告訴我，他現在在這家醫院當志工，平時他都高高在上，直到媽媽住院、往生，他才發現每個人都有需要扶持跟幫助的時候；然而，他那時心情不好，常擺臉色，後來深感愧疚，現在也要來幫助需要幫助的人。

「我去忙了，再見，歐巴桑！」

又叫我歐巴桑！算了，看著他溫文儒雅的背影，跟之前的不可一世判若兩人，一股暖流靜靜地流過我的心頭。原來，巨大的傷痛可以讓人變得謙恭慈悲啊。我想他在天上的母親，一定樂於看到他的蛻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