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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百年来最狂放不羁的国学大师
2009/08/25 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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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太炎风骨棱棱,意态轩昂,颇有俯视群流不可一世之概,他的疯是出了名的,癫是出了名的,狂也是出了名的,而他的奇异之处又远远不止于疯、癫、狂三味。他的学问淹通博洽,造诣精深,是灵光岿然的国学大师,《訄书》、《小学答问》等煌煌名著,绝非普通疯子所能结撰。现代作家、教育家许寿裳在《章太炎传》中评论章氏的学问,甚高而中肯:“以朴学立根基,以玄学致广大,批判文化,独具慧眼,凡古近政俗之消息,社会文野之情状,华梵圣哲之义谛,东西学人之所说,莫不察其利病,识其流变,观其会通,穷其指归。‘千载之秘,睹于一曙。’这种绝诣,在清代三百年学术史中没有第二个人,所以称之为国学大师。”然而章太炎更喜欢别人称他为革命家,只要前脚迈出书斋,说话行事,他就恣睢放纵,常常会做出些令“高级食肉动物”极端头痛和心惊的事情。章太炎“恃其绝足,往往奔放”,他有包天巨胆,不怕杀头,不怕坐牢,不怕族人将他开除出宗祠,他曾七次遭通缉,三次被幽囚,其勇毅精神却至死不挠。他想鸣就鸣,想吼就吼,想骂就骂,想咒就咒,图求的是那份回肠荡气、酣畅淋漓的痛快劲。

    我们细读章太炎的《民国光复》和《东京留学生欢迎会演说录》二文,即可知他排满反清的民族革命思想从少年时即已养成。他曾听外祖父朱有虔谈及明末清初大学者王船山所持的华夷之论——“国之变革不足患,而胡人入主中原则可耻”,“历代亡国无足轻重,惟南宋之亡则衣冠文物与之俱亡”——心中大受触动。稍后,他读到稗史《东华录》,其中载有雍正、乾隆两朝戴名世、曾静、查嗣庭、吕留良等人惨遭灭族的文字狱,更痛切地感到“异种乱华,是我们心里第一恨事”。为此他愤然发表石破天惊的言论:“明亡于满清,不如亡于李自成,李自成非异族也。”在当时的语境下,他敢讲这样的“疯话”,不仅需要一股子狂劲,还得有十足的勇气才行。青年时期,章太炎不去应试,不汲汲于功名,决心做个“汉族完人”,此举在当年极为不易极为罕见。后来,他振笔撰作《讨满州檄》,历数满清专制帝王十四宗罪(诸如焚书、屠城、制造文字冤狱等),即根源于他内心积郁多年的民族情感,既包含对中华文化的热爱,也有对那些被虐杀的先辈的哀矜。

    说来难以置信,章太炎天不怕,地不怕,单怕一人,这人既非凶神,也非恶煞,而是两湖书院的山长梁鼎芬。清末时,洋务运动领袖、湖广总督张之洞倡办《楚学报》,延聘梁鼎芬为总办,章太炎为主笔,可是前者为保皇党人,后者为革命党人,两只好斗的“蛐蛐”同钵,自然有一场武戏可看。有一次,梁鼎芬问章太炎:“听说康祖诒(有为)想做皇帝,有无此事?”章太炎冷笑一声,回答道:“我只听说他想当教主,没听说他想做皇帝;其实人有帝王思想,也是常事;只是他想做教主,未免想入非非!”梁鼎芬闻言大骇。章太炎还交出一篇更惊世骇俗的“作文”——洋洋洒洒六万字的《排满论》,其赤裸裸的“民族革命”思想触目惊心。梁鼎芬审读此文,犹如大粪浇头,简直怒不可遏,他狂呼“反叛反叛,杀头杀头”,令人用轿棍将章太炎饱揍一顿,轰出报馆。若不是怕连累恩主张之洞,梁鼎芬必定穷追猛打,将这件事酿成大狱。此后,在一些辩论场合,口舌敌不过章太炎的人便总是掐准时机,在自己即将落败时立刻使出屡试不爽的撒手锏,喝一声“叫梁鼎芬来”,十有八九,章太炎会大惊失色,高挂免战牌。

    1895年,章太炎加入由康有为、梁启超牵头组织的强学会,交纳了十六块银洋的会费。他还对保国会(1898年由康、梁发起)隐含的宗旨——“保中国不保大清”——表达过激赏之情。百日维新失败后,康有为蜕化为彻头彻尾的保皇党,章太炎即与之分道扬镳。19035月,他在《苏报》上发表了义正词严的《驳康有为论革命书》,径称“非种不锄,良种不滋;败群不除,善群不殖”。尤为惊世骇俗的是,他戟指着光绪皇帝(此时已被幽禁在北海瀛台而自身难保)霉得发乌的鼻梁(肯定不是酒糟鼻),忿然骂道:“载湉小丑,未辨菽麦,铤而走险……”他还骂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不过先帝一遗妾耳”,只知吸食黎民之膏血,戕残国家之元气,别无能耐。西汉灌夫骂座,豪气虽高,怎及清末“章癫”语惊天下?结果,他因文贾祸,当避风头而不避,说什么“革命流血起,流血自我起”,大有“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节概。好个邹容,本已匿迹于上海虹口一所天主教堂,可保安然无恙,但他义薄云天,接到章太炎在狱中相召的书信,即刻走出匿身的租界,径直去上海警察局自首,陪师友同作苦囚。章太炎作诗《狱中赠邹容》,气调壮烈:“邹容吾小弟,被发下瀛洲。快剪刀除辫,干牛肉作糇。英雄一入狱,天地亦悲秋。临命须掺手,乾坤只两头。”邹容原想,蹲几年西牢又如何?只要留得大好头颅不被斫去,就不愁等不来再度布阵开战的日子。可惜,一年后,这位刚满二十岁的天才青年,即瘐死于狱中。章太炎于苦役之余,朝夕研诵《瑜珈师地论》,深悟大乘法谛,虽悲苦万端,精神却能屹然不倒。

    另有一事不可不提,慈禧七十大寿时,举国阿谀,章太炎撰写的寿联却充满刻骨的讽刺意味,其词为:“今日到南苑,明日到北海,何时再到古长安?叹黎民膏血全枯,只为一人歌庆有;五十割琉球,六十割台湾,而今又割东三省,痛赤县邦圻益蹙,全逢万岁祝疆无。”章癫的这副寿联将慈禧的主要“业绩”一一罗列,可谓入骨三分骂亦精,令那位祸国殃民的女独裁者好生没趣,却令天下人拍手称快。

    徐锡麟之弟徐仲荪如此评论章太炎:“其处世也,有威武不屈之概;其持身也,有独立不惧之神。”诚然,章太炎对于首脑级人物从来就缺乏起码的敬意,而且抱有深刻的敌意。他讥讽政客,嘲骂强梁,略无隐讳,往往一座皆惊,闻者为之变色。其寸衷所执,三军不能夺,万夫莫能撼。他在清末骂光绪,骂慈禧,骂自己的恩师俞樾,并作《谢本师》一文,宣告与之断绝师生关系,闹得狂名满天下。令章太炎始料不及的是,待到他老境颓唐,民国十四年(1925年),其门下弟子周作人也抛出一篇《谢本师》,公开宣布与章太炎断绝师生关系。由此看来,希腊哲学家亚里斯多德的名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也是不可以随便滥用,甚至胡乱发挥的,否则就会变成中国版的“吾爱真理,吾必灭吾师”,一路恶性循环下去,后果不堪设想。

    章太炎在民国骂孙中山,骂袁世凯,骂蒋介石,骂汪精卫,骂吴稚晖。骂得他们个个老羞成怒,咬牙切齿,却又无可奈何。他与孙中山交恶,说来话长,最早的起因是:1907年,日本政府接到清政府的外交照会,依循惯例,将革命者孙中山驱逐出境。但日本政府预感到孙中山将来有可能成为新中国的“一哥”,这样蛮横粗暴地对待他,不甚妥当,于是由外务省赠给程仪(路费)五千元,此外,东京股票商铃木久五郎馈赠一万元。孙中山认为对方以礼相待,却之不恭,且革命活动正待吸纳经费,他便悉数笑纳。这件事孙中山自作主张,未曾知会同盟会同仁,难免被人怀疑其中另有猫腻。章太炎当时正主编同盟会机关刊物《民报》,经费左支右绌,听说孙中山私底下收受黑钱,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将孙中山的肖像撕下来,批上一行字——“卖《民报》之孙文应即撤去”——寄给远赴南洋的孙中山,坚决主张罢免孙中山的总理之职,由黄兴继任。孙中山的态度很奇怪,对此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始终保持缄默。光复会领袖陶成章是章太炎的至交好友,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亲笔起草了《七省同盟会意见书》,历数孙中山十九条罪状,将排孙情绪煽至沸点。章太炎在集会上说:

    孙文自欧洲来到东京,囊空如洗,一文莫名,所有日常生活开支,概由同盟会同志捐献供应。而今孙文得自日本当局馈赠一万五千元,以自动离境为交换条件,事前事后,本会毫不知情。孙文如此见利忘义,不自珍惜志节,不愤发艰苦卓绝情操,接受了污染渗透的赠与,使本会大公无私的号召力,蒙受毁损的阴影,殊感莫大遗恨!为挽救本会开创之士气与信赖,拟请孙文引咎辞卸本会总理职。

    由于黄兴不肯接受众人的推戴,并且做了大量艰苦细致的说服劝解工作,“倒孙风潮”最终得以平息,但章太炎从此对孙中山左看右看都看不顺眼。民国临时政府在南京成立后,章太炎对孙中山的观感更差,他指责孙中山妄谈主义,徒擅空言,“任用非人,奸佞在位”,实行一党专制,身边完全被一群阿谀奉承、追名逐利之徒所包围。1912114清晨,陶成章在上海法租界的广慈医院遭到暗杀,竟然是陈其美指使其手下蒋介石所为,陈是孙中山亲信无逾的心腹爱将,章太炎的愤怒自然而然直指孙中山。其后,广东都督陈炯明下令杀害光复会的三位重要成员许雪秋、陈云生、梁金鳌,更令章太炎震怒无比,陈炯明是孙中山最为倚重的将领,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章太炎看来,必为孙中山所指使。只因政见稍有出入,同盟会的大人物不仅铲除异己,而且对同一阵营的战友不惜痛下杀手,事实俱在。尽管孙中山致电陈炯明,严词痛责,章太炎也难消心头之恨。

    南北议和时,章太炎在心中反复权衡,能上他的大秤的,只有一个人,这人不是孙中山,不是黎元洪,不是黄兴,而是袁世凯。乱世造英雄,如果说袁世凯是奸雄的话,那么他最大的本事则是奸雄造乱世。章太炎一时眼花,硬是觉得举国之中只有袁某人具备凝聚民心、集合国力的通天本事。他的推断很简单:若不是袁世凯逼迫清帝退位,民国从何谈起?他认为袁世凯是 “一时之雄骏”,以名实归之,既顺应天意,又合乎人心。章太炎改弦易辙,实为狂性又发,他主张建都北京,与孙中山的意见完全相悖,凡是孙中山支持的他就反对,他现在只认这个理,九牛拉不回。四川革命党人在南京为本省烈士召开追悼会,孙中山出席致词,章太炎偏要选择这样的日子搅局,他寄赠的不是挽联,而是一副骂联:“群盗鼠窃狗偷,死者不瞑目;此地龙蟠虎踞,古人之虚言。”章太炎此举既出格又犯众,立刻招致革命党人的群起而攻之。

    章太炎放下学问不做,却乐颠颠地要北上去做袁世凯的顾问,所有的人都大跌眼镜。黄宗仰发了一封公开信给章太炎,处处为章大师设想,其中有句“黄海虽浊,尚较专制旧魔窟略可吸收空气”,劝他留在上海,安心治学。另一篇见诸191262《民立报》的文章《呜呼,经学大师》则毫不留情,其中一节嘲骂道:“太炎素贱视政党议士,至比之干矢鸟粪,今竟甘为抱粪之蜣螂!……朝曳裾于朱门,夕奔走于豪右,不恤宗国之危亡,而惟党见是争!”章太炎我行我素,傲眼望天,当然不会理睬这些笑骂。他在北京与袁氏的幕僚周旋,刚开始大家诗酒应酬,还算愉快,可几个回合下来,章太炎渐渐看清楚了他们的道行和德行,就忍不住猛翻白眼,出言不逊,那些大大小小的政客则将章太炎的嘲骂一律名为疯话,传为笑谈。章太炎敢骂孙中山,敢与黄兴、陈其美割席绝交,袁世凯深知厉害,他固然要借重章太炎的名望,却也深知这位疯疯癫癫的大爷不好侍候,还是让他自个儿到一边去凉快比较明智,于是,他任命章太炎为东三省筹边使,给他配备十几名随员,拨给三千元开办经费。章太炎居然认了真,他到东北后,请来缪才子等一班专家,测绘地形,整出一份《东三省实业计划书》,呈请北京政府批准。结果可想而知,这份计划书泥牛入海,全无消息,章太炎在东北官场更是受了不少鸟气。章太炎再也没有好心情,这一切都是拜袁世凯所赐,他不惜与孙中山、黄兴等人闹翻,袁世凯却这样冷落他,怠慢他,他决定从东北返回北京,兴师问罪。尽管袁世凯一如既往对章太炎客客气气,虚与委蛇,但章太炎已不吃这一套。他清醒地认识到,袁世凯不仅市侩,而且包藏祸心,是彻头彻尾的独夫民贼。袁世凯容不下反对党,容不下民主言论,容不下谔谔敢言的持不同政见之士,他处处以奸滑的手腕和虚伪的言词蒙骗国人。认识到这一点,章太炎痛悔自己反孙助袁的孟浪。及至宋教仁遇刺后,章太炎对袁世凯的观感糟到极点,他亲赴武昌,极力游说“无骨泥人”黎元洪出来与袁世凯竞选总统,而这步棋说得好听点是一步大缓招,说得难听点,则是奇臭无比。“项城不去,中国必亡!”章太终于抛弃成见,再次与孙中山、黄兴携手,在《民立报》等报纸上发布宣言,痛斥和鞭挞袁世凯及其党羽,给“二次革命”推波助澜。

    袁世凯不怕孙文,不怕黄兴,倒是真有点惧怕章太炎,只要章神经戟指着谁的鼻子一骂,谁就会声望大跌,身价大减,身体大病。笔头和嘴巴都相当了得的孔教会总会长康有为也难逃此劫,袁世凯可不想沾上类似的晦气。若是别种类型的烂笔头烂嘴巴疯子,十个百个千个,早被他下令格杀勿论了。举世都称章太炎为“民国之祢衡”,这人可万万杀不得。袁世凯读过史书,知道身为君王,扑杀国士,会遭致千秋恶名,他有所顾忌。当年,曹操将当众裸着身子援桴击鼓,骂他个狗血淋头的祢衡作为“珍贵礼物”,奉送给荆州牧刘表,打的就是借刀杀人的如意算盘;刘表也不是缺心眼的傻蛋,立刻将这烫手的“山芋”扔给了麾下的大将黄祖,他明知黄祖是一介莽夫,不怕戕害了国士,遭千秋唾骂,刘表此举同样是嫁祸于人。

    奸雄袁世凯左想右想,决定压曹操半肩,高刘表一头,把事情做得非常漂亮,他派陈宦买通依附于他的共和党党部负责人,以“主持党务,共商国民、共和二党联合事”为由,把章太炎(时任共和党的副理事长)诓骗到北京来,加以监视,免得他手挥如椽巨笔,在南方的报纸上大放厥词,专向北京政府发难。章太炎还是那种作风,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他对妻子汤国梨说:“当年无奈,出走日本,今天光复了,再避居国外,岂不为外人讪笑,我当入京面数袁世凯祸国之心!”他到了北京,心血如潮,挥毫作诗数首,其中一首七绝豪气干云:“时危挺剑入长安,流血先争五步看。谁道江南徐骑省,不容卧榻有人鼾。”袁世凯将章太炎骗到北京,先加以优礼,能软化最为上策,不能软化再软禁不迟。他同意章太炎创设考文苑(国学研究院)。然而章氏提出的四十名研究人员、七十五万元开办经费却受阻于农商部长张謇。章太炎愿意缩小规模,改办弘文馆,招聘专门人才编纂词典,却依然毫无着落。说到底,袁世凯只想用高薪(月薪500大洋)将这位大师羁縻起来,免得他多生事端。然而,章神经之为章神经,又岂是贪财好利之辈?又岂能常日闲得无聊?他喜欢读报,交游,唱反调,骂高官,发表奇谈怪论,一肚皮的不合时宜。他处处听来和看到“老猿”桩桩件件龌龊事,心气如何平顺得了,嘴巴哪能关得住风?他泼不熄攻心的怒火,决定去找那位独夫民贼当面理论一番。大冷的天气,他蹬一双破棉靴,穿一领油油的羊皮袄,手中绰一把鹅毛扇,扇坠吊着一枚景泰蓝大勋章,不衫不履,不伦不类。接待员问他要名片,他白眼一翻,大叫:“谁人不知,哪个不晓,我是在上海坐过三年西牢的章神经!”他捺着火爆性子在接待室中踱来踱去,眼见总统府秘书长梁士诒谈过了,国务总理熊希龄谈过了,副部长向瑞琨谈过了,还轮不到他。一怒之下,厉声骂道:“向瑞琨,只不过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孩子,尚且见得,难道我见不得?”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径直往里闯,警卫出手阻拦,双方立刻起了冲突,章太炎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操起桌上的花瓶朝大总统画像猛力掷去,哐啷一声巨响,“大总统”碎骨粉身。章太炎闯了祸,被卫兵强行捉入马车,当晚,只得委屈在宪兵教练处过夜。满腔怒气耿耿难消,他又指名道姓不依不饶地骂袁世凯为“包藏祸心”的“窃国大盗”和“独夫民贼”,势必“身败名裂”,“遗臭万年”。他精神极旺,反反复复咒个不休,看守他的卫兵不堪其虐,赶紧找来棉花,塞住耳朵。

    章太炎被捕的消息一传开,便有高层的故旧前往总统府为他缓颊:“袁总统有精兵十万,何必畏惧一介书生,不恢复章某的自由呢?”袁世凯的秘书张某回答道:“太炎的文笔,可横扫千军,亦是可怕的东西!”舆论的压力太大,袁世凯不好给章太炎摊派罪名,就定了个“疯子病发违禁”的滑稽名目,以缓和外界批评,求得大家谅解。但不少旁观者仍拭目以待,看袁世凯会不会杀掉“民国之祢衡”。老狐奸这回偏不杀,要大家慢慢欣赏他的大仁大德。

    袁世凯琢磨来琢磨去,虽然眼下形格势禁,不宜妄动杀机,可也不能纵虎归山,还是预留一手为妥。他下令将章太炎幽禁在北京龙泉寺,后迁至钱粮胡同的新居,这所房子传闻是一所凶宅,翌年(1915年),章太炎的长女寻短见,即在此自缢身亡。

    在钱粮胡同的居所,身遭软禁的章太炎可以读书写作,警方也不阻拦其亲友和弟子前来探望。但有一点很明确,即不准许他出门参加任何社会活动。章神经哪里受得了这套全天候包饺子似的“照顾”?他要泄愤是不会找不到办法的,先是在八尺见方的宣纸上大书“速死”二字,悬挂于厅堂正中;然后满屋子遍贴“袁世凯”字样,以杖痛击,谓之“鞭尸”。他还有一个消遣同样出人意料,把得意弟子黄侃叫来,口授《中国文学史》讲义,由黄侃悉心整理,师徒二人常挑灯夜话,鸡鸣而止。遭软禁而不废学术,此公真好精神。

    最让人忍俊不禁的是,章太炎召集寓中所有仆役,颁示六条规矩:

    (一)每日早晚必向我请安;

    (二)在外面见到我,必须垂手而立;

    (三)称我为“大人”,自称曰“奴仆”;

    (四)来客统统称“老爷”;

    (五)有人来访,无论何事,必须回明定夺,不得径行拦阻;

    (六)每逢朔(农历每月初一)望(农历每月十五日,有时是十六日或十七日),必须向我行一跪三叩大礼。

    章门弟子钱玄同感到好奇,问老师为何要立此家规?章太炎的回答又是一奇:

    “我弄这个名堂,没别的缘故,只因‘大人’与‘老爷’都是前清的称谓,至于‘先生’,是我辈革命党人拚死获得的替代品。如今北京仍是帝制余孽盘踞的地方,岂配有‘先生’的称谓?这里仍是‘大人’‘老爷’的世界,让他们叩头,不是合情合礼吗?”

    袁世凯派自己的心腹爱将、军政执法处处长陆建章(此人以心狠手辣、滥杀无辜著称)对章太炎严密防范,务必保障章疯子的生命安全。章太炎洞察袁氏及其爪牙的用心,在致汤国梨的家书中,有所揭露:

    人生至此,亦焉得不求死地,使彼能以白刃相加,所欣慕也。彼意乃欲絷维之,挫折之,而不令一死,以召谤议,此其可恨者耳。

    其后,章太炎两度绝食,以死相抗,并寄旧衣一袭给夫人汤国梨,表示诀别,信中气调甚为悲苦,颇有点自悲自悼的意思:

    以吾憔悴,知君亦无生人之趣。幽居数日,隐忧少寐。吾生二十三岁而孤,愤疾东胡,绝意考试;故得精研学术,忝为人师。中间遭离乱,辛苦亦至矣。不死于清廷购捕之时,而死于民国告成之后,又何言哉!吾死以后,中夏文化亦亡矣。言尽于斯,临颖悲愤。

    他的另一封信更是奄奄一息的告白,信中再次提到了“死”字,不过有点滑稽:

    汤夫人左右,槁饿半月,仅食四餐,而竟不能就毙,盖情丝未断,绝食亦无死法。

    汤国梨收信后,担心疯子老公就此一命归西,当即拍电报给总统袁世凯和副总统黎元洪,说是“外子生性孤傲,久蒙总统海涵”,这回仍请求他们高抬贵手,万万保全章太炎的性命。

    章太炎绝食,身体一天比一天羸弱,精神一天比一天衰减,这不仅使袁世凯大伤脑筋,也令章太炎的诸位高足弟子(钱玄同、许寿裳、朱希祖、黄侃等人)痛心不已,可是他们千方百计也无法使章太炎改变死志,立刻进食。还是学者马叙伦有计谋,他去探望章太炎,好友相见,章太炎精神一振,论及眼下不堪收拾的人事和国事,谈兴极浓,自午及暮,意犹未尽。马叙伦看看天色,起身告辞,他说:“我得走了,中午出来太急,没有吃饭,现在已经饥肠辘辘。”章太炎说:“这事好办,让我的厨子给你准备饭菜。”马叙伦又是摇头,又是摆手,他说:“使不得,使不得,你正在绝食期间,我在你面前据案大嚼,有违仁道,怎能下咽?我真要吃下这顿饭,传出去,岂不为天下士人君子所不齿?”章太炎一心要挽留马叙伦,当即答应与他一同进食。

    到了1915年下半年,袁世凯内心的帝王瘾类似于狂犬病,骤然大发作,筹安会“六君子”抓紧时机,竭力宣传,怂恿各界名流上书劝进。于是全国很快就闹腾得臭烘烘如粪厕。这时,有人想邀功,在袁世凯面前自告奋勇,声称他可以说服章神经,使之放弃故垒,前来投诚。须知,章太炎清望极高,影响深远,他若肯撰文拥护帝制,则局面大可刷新。翌日上午,袁世凯万万没想到收效竟如此之快,章太炎就教人把信送了过来。袁世凯品着乌龙茶,心情好不舒畅,可是信还没读完,他脸上的喜色蓦然全消,化为一片寒冰。

    某忆元年四月八日之誓词,言犹在耳。公今忽萌野心,妄僭天位,非惟民国之叛逆,亦且清室之罪人。某困处京师,生不如死!但冀公见我书,予以极刑,较当日死于满清恶官僚之手,尤有荣耀!

    袁世凯这回可真是被激怒到了“非杀此人,不足以消吾心头之恨”的地步,但外界的舆论盯得太紧,再说,演礼仪、试龙袍在亟,节骨眼上,别败了自家的兴致,姑且饶他不死吧。心平气和了,袁世凯的姿态摆得蛮高,只以澹然的口气说:“彼一疯子,我何必与之认真也!”

    章太炎在雪亮的剃刀下任意旋转头颈,不怕割断喉咙,真是好胆色,寻常的读书人哪有这份专捋死神之虎须的神勇?鲁迅在其回忆文章《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中由衷地赞叹道:

    考其生平,以大勋章作扇坠,临总统府之门,大诟袁世凯包藏祸心者,并世无第二人;七被追捕,三入牢狱,而革命之志,终不屈挠者,并世亦无第二人;这才是先哲的精神,后生的楷范。

    当年(1906年),章太炎从上海西牢获释后,即东渡日本,在东京留学生欢迎会上讲过一段“疯”话:“大凡非常可怪的议论,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想,就能想也不敢说。说了以后,遇着艰难困苦的时候,不是神经病人,断不能百折不回,孤行己意。所以古来有大学问成大事业的人,必得有神经病才能做到!……为这缘故,兄弟承认自己有神经病,也愿诸位同志,人人个个,都有一两分的神经病。近来有人传说,某某是有神经病,某某也是有神经病,兄弟看来,不怕有神经病,只怕富贵利禄当面现形的时候,那神经病立刻好了,这才是要不得呢!略高一点的人,富贵利禄的补剂,虽不能治他的神经病,那艰难困苦的毒剂,还是可以治得的。这总是脚跟不稳,不能成就甚么气候。”演讲将毕,他大声疾呼:“(我)要把我的神经病质,传染诸君,传染与四万万人!”听了这番话,你就不难明白了,章太炎口口声声自称为“章神经”,纯属自鸣得意,决非自贬或自嘲。

    中国历史几千年来,无论是奴隶社会,还是封建专制社会,始终罗网严密,又何曾有几人是佯狂的?箕子佯狂为奴,那是为了逃避商纣王的屠刀,保命要紧,不如此不行;楚人接舆佯狂,遇到潦倒落魄的孔子,以半规劝半嘲讽的语气说,“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身逢乱世,他也只能独善其身;魏、晋时期的“竹林七贤”佯狂,个个不拘礼法,酗酒,打铁,吃寒石散,耍青白眼,袒卧在邻家美女的酒垆旁打鼾,追求姑妈家的丫环,诸如此类,均为玩世不恭。惟一的亮点是敢于“非汤武而薄周孔”的嵇康,他最终弹奏一曲《广陵散》——不知其他六贤是否到场掩面而哭——就被司马氏摘去了大好头颅。唐代的处士刘叉佯狂,只不过“野夫怒向不平处,磨损心中万古刀”,多半还是吞口唾沫忍了。宋代程、朱理学盛兴,能够孕育狂士的特异子宫愈加不可多得。元代的王冕倒骑青牛归隐九里山后,兴起时画画梅花,能保住节操而不曾饿死已属万幸,哪里还狂得起来?明朝大才子徐渭无缘无故将无辜的老婆当柴劈了(这一点与当代诗人顾城有惊人的相似之处),那是真狂,病得可不轻,后来又豁然好了,不再磨刀,大家便原谅了他的凶行。倒是明代思想家李贽仿佛嵇康再世,敢说孔子“无学无术”,反对“咸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至于“存天理,灭人欲”的宋明理学,在他眼里简直不值一哂。李贽崇尚“童心”,实为率真。他七十六岁在狱中以剃刀自杀,出于绝望,并非出于疯狂。他在致周思敬的信中已表明了自己不愿苟活于人世的心情;“今年不死,明年不死,年年等死,等不出死,反等出祸。然而祸来又不即来,等死又不即死,真令人叹尘世苦海之难逃也。可如何!”当时的正统人士评判李贽,绝对视他为专持异端的狂徒。到了清末民初,世道凌夷,风云际会,佯狂之士陡然增多,与章太炎同时代的“革命和尚”苏曼殊是癫的,“三副热泪”不离身的诗人易顺鼎是癫的,狂饮苦茶而伤身的黄侃(章太炎的高足)也是癫的,但他们都是为情而癫,惟有章太炎和投海自杀的陈天华为政治而狂。

    对那些看不顺眼的政客和军棍子,章太炎总是疾言厉色,恨不得将对方的耳朵拧下来,炒一碟香喷喷的下酒菜。北洋旧官僚孙岳带着厚礼登门拜访,三句话不对谱序,章太炎便以杖击地,怒骂对方是“北洋派鹰犬”,将茶杯狠狠地掼过去。那位孙大人平日作威作福惯了,这回却如同小鬼遇金刚,哪敢抗颜顶嘴?赶紧抱头鼠窜,只恨爹娘生的腿短。章太炎不怕孙文、黄兴,自然也不会怕远不如孙、黄二人的蒋介石,他在《自定年谱》中言之凿凿地直指蒋介石为杀害陶成章的凶手,他对蒋介石的评价是“天性阴鸷,反颜最速”,无情无义,专事践踏民主和自由。蒋介石宣布废除五色旗,代之以青天白日旗,大力推行“以党治国”的方针,章太炎对此更是愤然怒骂:“今之拔去五色旗,宣言以党治国者,皆背叛民国之贼也!”他自称为“中华民国遗民”,对蒋介石的种种倒行逆施决不宽贷,或痛斥之,或怒骂之,这自然会惹火烧身。1927年,国民党上海特别市党部签发“通缉学阀章炳麟”令,翌年,再次呈请中央“通缉反动分子章炳麟”,想借此强硬手段挫掉章太炎的锋芒,他们完全打错了算盘。

    章太炎首如飞蓬,不衫不履,好留长指甲,最怕沐浴,有“邋遢相公”王安石之遗风,吃菜只及眼前一、二盘;携酒食祭祖,竟莫辨坟茔之所在,惟有望山遥拜而已;最绝的是,出门即找不着归路,还抢白车夫:“我是章太炎,人称章疯子,上海人个个都知道我的住处,你难道不知道吗?”有一次,他误入邻家少妇的卧室,据榻而眠,鼾声大作,被人唤醒,他还生气地说:“我睡得正熟,你们何苦扰人清梦?”阮籍卧于当垆少妇之侧,饱闻酒香,颇为满足,有意为之,引人艳羡;章太炎则是无意间摆了个乌龙,令人发笑。

    日本作家芥川龙之介曾访问过章太炎,他的印象记颇能传神写照:

    他的相貌,实在不算堂皇,皮色差不多是黢黑的,髭须稀少得可怜,前额突兀地耸起,也几乎要把它视作瘤子,可是只有那副丝一般的细眼,惟独这双在上品的眼镜背后也总冷然的、总是微笑的眼睛,确是与众不同。就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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