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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李明哲先生回台聲明有感
2022/05/11 16: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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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看到李明哲先生的回台聲明,心中頗有感慨。但是,要不要把自己的感慨寫出來、貼出來,卻又很猶豫。我知道,如果很坦誠地說出我的想法,可能並不受歡迎。依據以往的經驗,我很可能是統獨兩邊都不討好,因為我的想法和兩邊的主流陣營都有差距。不過,既然我還希望能夠產生一些促進改變的影響,所以,即使明知道並不受歡迎,我最後還是決定寫出我的想法。

李先生先做了幾點扼要說明:他在身份認同上的改變:從中國人認同改變成台灣人認同;他之前在中國大陸的一些作為;他在被中共逮捕以後,寧願被迫承認顛覆罪,也絕不承認間諜罪,因為後者將會拖累到我們的政府。說明中當然也包括了他在被中共逮捕以後所受到的對待。
我之前並不認識李明哲先生。我對他的所有印象都來自媒體,包括這篇聲明文。我初步的印象是他是個性情中人,其實個性頗為單純。只是,他的主觀善意和行動派作風,在遇到中共這個統治政權的時候,產生了遺憾的結果。
我當然很同情李明哲在近幾年間的遭遇,也對他的一些努力給予高度肯定評價。對他的某些政治主張,我也大體同意。但是,對他的有一些說法,我卻又並不完全同意。而且,不同意的部分雖然並不多,卻是我很在意的部分,所以忍不住要提出一些商榷意見。
首先說我的一點感慨。對於一些綠營人士描述的政治意識的轉變歷程,我常常覺得納悶:事情真有那麼戲劇化嗎?或者,這只是一種帶有文學筆法的陳述? 我自己也是在威權政府時期成長的一代(稍長於李明哲),也曾經在成長過程中改變過我的一些政治觀念與立場。但是,我並不認為改變過程會如此巨大而富戲劇性。容我說說我曾經的一些經歷,包括一些較接近異議份子的舉動。
我也是外省第二代,但是,我可能並不像李明哲先生年輕時候那麼效忠於國民黨及其政治號召。我曾經參加當時是“黨外”人士的呂秀蓮女士召開的所謂“五四紀念研討會”(1978.5.4)。當然,活動的實質就是“黨外”的集會。而且我也在會上公開表達過自己的意見,包括對民主制的肯定。回到學校以後,教官也曾經把我們幾人找去問話。雖然後來並沒有產生什麼實際的不良影響,但是,大概多少是一次“不良”記錄。
在稍早,蔣公出殯,我們學校就在仁愛路附近,我就跑去坐在路邊一座矮牆上,想要看清楚出殯畫面,結果遭到便衣人員的大聲呵斥、驅趕。我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從矮牆上下來,並且低頭屈膝,等候靈車通過。我並不打算就此事做什麼自我的是非、優劣評價,只是要藉此宣示,年輕時候的我就不是什麼乖乖牌。
重要的是,我認為我這種類型的年輕人其實是多數。如果有人表示自己年輕的時候就只知道要效忠(威權)政府,並且依照威權政府的意志產生國家認同,我會不免覺得奇怪,這和我自己的心路歷程不一樣啊。而且,我自己的經驗裡,在當年,就說中學時代好了,我們集合聽蔣總統演講或文告,我周邊的同學基本上都是一副拒絕聆聽、不遵教誨的桀驁不馴態度,幾乎沒有人會表現出一副認真聆聽的表情。坦白說,當時的我,還有點覺得同學們未免都太叛逆了吧。
但是,若干年後,卻屢屢聽人說,當年如何被國民黨政府洗腦而變得愚忠的心路歷程,我就納悶了。洗腦真這麼有效嗎?既然這麼有效,為什麼還是有那麼多人會反國民黨?而那些被成功洗腦了的人現在又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轉變?難道是再度被洗腦了嗎?
還別說,再度被洗腦的說法未必完全不成立。現在恐怕是綠營政府在嘗試洗腦台灣民眾。而且,這種洗腦過程,很可能藉著西方的協助,以及人們心中的西方中心主義思維,效果挺好。 其實,對台灣民主的肯定評價,我是同意的。而且,我也高度贊成我們應該珍惜台灣得來不易的民主,不容被侵犯、破壞。從而,我對中共要武統台灣持堅決反對的態度。但是,這畢竟只是事情的部分面向,而不是全部。
我和李明哲先生的一個重要的差異在於,我不但是年輕的時候認為自己是中國人,而且至今仍然認為自己是中國人。不過,我同樣也認為自己是台灣人。我並不認為我的台灣人身份會和我的中國人身份抵觸。而李明哲先生似乎已經從中國人身份認同改變成台灣人身份認同。
關於這個身份認同的爭議,實在已經太久了,我並不想在這裡再多討論。但是,好像也很難完全避開。這裡盡量簡單表述我的想法:“中國”其實在作為法理“國家”的稱呼之外,更重要的是一個政治、文化“社群”(community/society)的名稱。而這個社群的存在,是可以超乎作為國家的“中國”的時空、法理限制的。也就是說,萬一哪一天中國作為國家失去了其統治政權,中國作為社群卻仍然極可能繼續存在。
台獨主張者們顯然無視於這種“社群”意義的存在,心中只有法理國家的概念,所以“中國”只能是指一個法理國家。當然,認同這樣的“中國”,就可能產生極大的情感矛盾(而不只是法理上的困惑)。
獨派人士常常強調“中國”一詞是非常晚近才出現的稱呼。這個說法顯然是經不起文獻考證的。“中國”一詞很早就存在。當然,有人說,早年“中國”只是指說話當事人所在的某個城市。這其實並不是問題。從“社群”概念來理解就可以解決這些概念困惑。社群概念涵蓋遠較廣泛,而其範圍是遠比法理國家概念更有彈性、可以伸縮。
譬如,顯然在曹操對著匈奴使者自稱“中國”的時候,他指的就不只是某個城市,而比較是指國家。但是,再嚴格追究,他口中說的“中國”,其實更多是一個有政治意涵的“社群”概念。這個社群有較強烈的文化特徵,足以與匈奴識別;但是,其疆域、主權範圍其實並不明確,連統治者的合法性都有問題(究竟姓曹,還是姓劉?對東吳、巴蜀有沒有統治權?);還有,其國號也不是叫“中國”。這就好像今天的中國,國號其實也並不是“中國”。而很多其他國家,譬如北韓,國號也並不是那個外界人們習慣稱呼的社群名稱。
“中國”是個有政治與文化意涵的“社群”,這其實最沒有爭議,也足以涵蓋許多歧義的指涉範圍。譬如有人說“中國”詩人李白,是不是要指正說那不應該叫“中國”,是唐國。說“中國”詩人蘇東坡,是不是要指正說那是宋國,也不是中國。這樣的糾正,真的正了嗎?就好像我們說“波斯”,其實也包括了好多不同的王朝,為什麼都叫波斯呢?那是“一個”有政治、文化意涵的社群。不是嗎?為什麼“中國”一詞就必須限定指法理國家呢?
當然,獨派大概認為,如果承認我們是中國人,不論究竟是不是指法理國家,都會影響主張法理獨立的正當性。但其實,法理獨立並不必要依托於否認對中國“社群”的認同。獨派自己也一直在強調,美洲的英裔人士有權利追求獨立出英國。說得對啊!所以,不必否認我們是中國人,也可以主張台獨啊!
當然,承認台灣社群也是中國“社群”的一部分,可能會使得主張台獨的說服力、正當性減少。但是,這其實是更接近真實的情況。否認這種真實,更容易遭到反駁(註一)。也許在承認台灣與中國的密切連結的前提下,如果仍然決定走向台獨,可能需要更深入的理論支持論述,卻也可能使得理論發展得更邏輯周延。對民主體制的維護強調,就是非常重要的價值宣稱。不是嗎?
基於對維護民主體制的強調,我也拒斥接受中共統治台灣,所以我和獨派的這部分立場相同。但是,我不會說“我不是中國人,我對中國的人權沒有義務”這種話。我認為,強調自己不是中國人,很可能會導致自我否定的結果。因為我們身上有著太多的中國元素,包括我們的國號也還叫做“中華民國”。而且,反過來說,我認為正因為台灣人的權利可能會因為中共而被犧牲或受到高度限缩,而且無端生出某些無謂的“義務”,所以我們必須就此提出檢討、聲稱,也應該去關懷那些權益已經受到影響的大陸民眾。
事實上,李明哲先生也就是去關懷了某些大陸人的人權,所以遭到中共的懲罰。只是李明哲先生對自己的作為的意義做出了與我不同的詮釋。但是,他的詮釋方式恰恰使得他的行動意義被淡化。簡單說,我認為台灣人有權利、也有義務對中共的作為進行批判,特別是涉及人權的層面。
再從另一方面來說, 其實我相信許多共產黨人,特別是早期犧牲了的共產黨人,是愛國者,他們存著要推動較激烈的改革,以使中國進步的行為動機。只是,他們選擇的途徑對中國究竟產生了什麼影響,是好是壞,還有待檢討。
我主張中國應該走向民主化。但是,主張民主化之餘,至少還有兩個問題層面應該考慮。一則,民主化不是沒有遭遇其他政治體制主張的競爭。對此,未必有簡單的答案。除了民主的效率問題外,民主對某些既存的社會不公平是不是過於包容,還是需要面對的議題。再者,即使決定要走向民主化,是否需要很講究程序,避免翻車?事實上,百餘年前的中國,就已經在走向民主化的過程中翻了車。導致至今中國還在政治體制的選擇中痛苦掙扎。
如果忽略對這些問題的考慮,恐怕就是一種輕率。對影響民眾深遠的重大議題,我們沒有權利輕率以對。
總之,我贊成對中共進行批判,特別是因為其未致力於中國的民主化,而甚至在晚近越發走向專制、獨裁。但是,這裡,問題其實沒有簡單的二分答案。尋找一個古老、龐大國家的穩妥出路,絕不是簡單、容易的事,在摸索中犯錯幾乎無可避免。總之,我以為中共的作為未必全錯,也未必完全出於惡意。所以,對中共的理所當然的、全盤否定式的評價,我認為並不公平;而更重要的是,這對幫助尋找中國的出路而言,可能並不妥當。全盤否定的評價通常意味著太情緒化,也就是不夠理性。而理性尋求出路,避免情緒反應,還是最穩妥的辦法。而幫助中國大陸尋找出路,也是在為台灣尋找出路。
中國要走向民主化,很可能必須走某種曲線路徑,而不是當下逕行民主化。總之,應該是一種很講究階段性的改革過程。再者,不論中國局勢如何演變,未來中國的統治群體很可能還是會出自當前的中國共產黨成員。從而,如何讓他們中的一些人也能夠得到鼓勵與引導,而不是一味得到全盤否定,應該也很重要。而我不免覺得,台獨主張者們未免太過全盤負面看待中共,而少了適度應有的鼓勵與引導。這麼做,比較是情緒反應,而效果可疑,對台灣也很可能不利。
話說回來,在民主主義與民族主義之間,究竟應該如何取捨、抉擇,這個問題需要深思,也需要理論思考深度。但是,恐怕很多人都憑直覺感情就做出了選擇,並且依此做出各種評價判斷。簡單說,民族主義感情決定看事情時的價值判斷,最後導出對民主的肯定或否定評價。在一定程度上,對民主的評價是依據國族認同傾向而定。也就是說,民主並沒有獨立於國族認同的價值。這恐怕是不少人的傾向。但是,這裡面的理性成分非常可疑,對事態的不良影響可能遠大於形成態度時的預期。只是,等到影響實際發生,局面已經難以挽回。今天的中國,其實就是前例。殷鑑不遠,只是未必被充分意識到。越是能夠從歷史裡學到教訓,才越能免於再度發生悲劇。這是值得我們大家多所警惕的地方啊!
最後,我還是要向李明哲先生致上敬意,也希望他從此生活愉快、幸福!
註一:
這大概不是簡單是與否的問題,而比較是相對的概念。台灣有些人是原住民,他們似乎較有權利自稱為不是中國人(社群意義的“中國”)。但是,台灣畢竟曾經長期接受中國大陸產生的政權的統治。所以,即使是原住民,也已經參與過中國社群。所以,這裡的說法對原住民來說也並不算離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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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樓. Taiga
2022/05/13 09:10
我在一樓的留言說:「隱己之惡,揚己之善」是人性的本能。

我舉實例說明一下。日本的教科書不可能有日本天皇的負面資料,美國的教科書不可能寫華盛頓、林肯不堪的一面。蔣介石看魚兒力爭上游的故事是假的,華盛頓砍倒櫻桃樹的故事又何嘗是真的。(砍樹相當費力,而且要有技術,十歲小孩做不來的)

一個父親不可能對自己的兒子述說自己的無能,兒子長大了發現父親的短處,能怪父親小時候對自己的「洗腦」嗎?李明哲說:「父母越不喜歡我吸收的資訊我就越想去知道」,他的作為只是擺脫了一方的「洗腦」而去接受另一方的「洗腦」罷了,他並沒有站上一個更高的立足點來看待事情,這可稱為明智嗎?
2樓. 狐禪
2022/05/12 15:07
人在麥克風前,發聲總有些不自在。尤其還有政客在當導播時。他所沒講的才有意思。
1樓. Taiga
2022/05/12 09:03
版主:「對於一些綠營人士描述的政治意識的轉變歷程,我常常覺得納悶…」

對台灣的「海外異議人士」而言,大致上的說法都是在台灣的時候被國民黨洗腦了,被國民黨騙了,到海外後,眼界大開,幡然悔悟,覺醒了,今是而昨非。

版主推介過的「許秀中」,其「覺醒」的過程也是差不多的歷程,只不過許秀中是大陸人罷了!

今日台灣已由那批「覺醒」的人在統治,先說,他們有沒有比較高明?舉實例:台灣綜合國力以前是比韓國強許多的,今日已然被超越。事實說明,他們能力差得很,他們並沒有「治國能力」。再說,他們有沒有比較「不威權」。也舉實例:一個「促轉會副主委」居然自許為「東廠」。這已不是「五十步笑百步」,這是「百步笑百步」,甚至是「百步笑五十步」!所以,批評起別人來頭頭是道的人,做起事情來也能頭頭是道嗎?

「隱己之惡,揚己之善」是人性的本能。版主你會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不會!民進黨會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不會!美國會自己打自己的臉嗎?不會!那麼為什麼要求國民黨、共產黨得自己打自己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