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不垮，天理何在？

那時猶未弱冠年，從軍報國舌尖甜；
轉睛戎馬八九載，青春飛逝如雲煙。
回首難拾垂髫趣，人生如夢夢難圓。
奈何空手走一回，仰天長嘆徒呼天。

回首當兵的歲月，有歡笑愉悅之日，有傷痛怒怨之時；有畢生難忘之事，有瞬間即逝之情。在大陸時期，那是變亂之局，無論連長、排長、班長，叫你走東，你絕不能走西，叫你捉鴨，你斷不能捉雞。咱們部隊裡流行著兩句話 -- 有理三扁擔，無理扁擔三，沒有是非，沒有法律，講的是「絕對服從」！雖然是：以大地為床，以藍天為被，可沒人有這般情懷。因為敵人在前面，槍彈沒長眼，生死一線間。

轉進來到台灣，情境大為改觀，違法抗命有理，苞苴升官不難。軍中有些頑劣士兵，大過不犯，小過不斷，違紀不馴，調皮搗蛋。有如地區小混混，騙吃騙喝，欺詐耍賴。他們只是違紀，而未違法，難以法辦。但在長官們心中，可是頭痛人物。唯一之計，就是禁閉操練。所以在軍中流行的兩句話，合理的操練叫訓練，不合理的操練叫磨練。（如：跑步一小時是訓練，跑步二小時算磨練。）

該單位所設置之禁閉室諒必數十年，受操練之士兵應不在少數，何以獨對洪仲丘要置之死地？據報導，涉案人數多達18人，難道18人個個都對洪仲丘恨之入骨，都欲置洪仲丘於死地而后快嗎？果如是：那洪仲丘豈不成了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果如是：應可推斷洪仲丘絕非善類！咱們的老祖宗有句俗話：有其父必有其子，其父母何以生育出並教養出如此頑劣不馴的兒子，能不感到羞愧嗎？能不負教子無方的責任嗎?

走筆至此，不禁使我想起了先父先母。我的父母是標準的農人，讀書不多（母親是文盲），可是有智慧，有愛心，舉凡地方的設施（如修路、架橋等），都會盡一己之力捐獻。孩提時的我，寧願與村童放牛打栽，不愛讀書（私塾）。有一天，母親對我說：「要你讀書，不為求名，不為求利，你能多認識幾個字，將來出遠門的時候，能認識回家的路也好。」真是金玉良言，使為兒的我終生受用不盡。平時更會說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就不贅言了。

在下雖是小兵，可是深得長官的關愛，即使退伍以后，關愛之心尤甚，不信乎？請看：在下隻身在台，既無老年才俊的父兄，又無一技之長，謀生乏術，所以在退役期間，做過奴僕，當過工友，睡過火車站，吃過香蕉度日（颱風吹倒尚未成熟的香蕉，煮而食之，風味頗佳，可能全台灣唯在下有此享受。）做夢也沒想到，軍中的前長官陳慶宇先生將從家帶出來的黃金二兩親手交給我，要我去做小生意維生。誰知天不從人願，生意垮了，血本無歸，而陳慶宇先生從未向我提及「黃金」之事。每念及此，都會含淚感恩。
后來在台灣省警務處（早期的機關名稱）當工友，負責該處位於台北市杭州北路的一棟木結構員工宿舍的清潔工作，宿舍是雙層建筑，中間有一天井，那些眷屬、員工的水準真低，無論菜葉、果皮、廚余、廢物，都向天井丟。有時正在清掃之際，嘩的一聲，不知甚麼髒水傾盆而下，被濺得一身是水，沒有人說句歉疚的話。那個年代的工友，與黑奴無異---沒有你的話語權。

又是一件做夢也沒有想到的事，有一天，軍中的前長官邢漢頤先生(改變我一生的人)造訪，坐定后，問他何以知道我在此，長官說：台灣有多大？怎會找不著？說著說著，他話風一轉，要我去讀書，我說：年紀一大把了，而且個人生活都成問題，怎麼可能？他說：天無絕人之路，船到橋頭自然直，並將學校情形及許多細節詳加說明。我接受了他的雅言，聽從了他的規勸，遵循了他的訓示。放榜之日，榜上竟然有陳亮華三字。

不僅是天無絕人之路！而是天助我也！於開學之時，學校教務處有位工友辭工，而邢漢頤先生有位執友在該處任職，得知我的處境，得以適時遞補那工友之缺，於是日間當工友，夜間當學生，此種際遇，非天助而何？感謝天！

高職補校畢業后，取得了更上一層樓的敲門磚，這是後話，不再表了。

以上所述，只是最具代表性的而已。事實上，待己若親，視為兄弟者頗多，無法一一列舉，但我心永為懷念也。

每當伏案靜思，反躬自省之時，會自問：我有什麼值得他們如此関懷呢？若有的話，可能是：有一天，在閑聊時，突然有位長官說要買愛國獎券，於是我們單位的副連長黃永定先生、輔導長邢漢頤先生、文書官陳慶宇先生、軍需官陳毅先生（那時的職稱叫「特務長」，此一職稱頗為怪異，為免邪思，以軍需官稱之，且更符實際)。以及小兵的我，各出資二元，共買二張（那時的愛國獎券五元一張，最高獎金二十萬），獎券由副連長黃永定先生保管，開獎的第二天，看報對獎（那時的台灣尚無電視機）， 首由獎券保管人副連長核對，旋即說：愛國了。其他三位長官核對后，亦都同調-- 愛國了。最后由我這個小兵核對，而是兩張都中（分別為1000， 10）於是我說：中獎了。四位長官，無一人相信，而且同聲異口的說：中獎了，送給你吧！我即以有色鉛筆圈起，請他們一一過目。假如我有一絲貪念，可以悶聲不響，獨吞獎金。我也可以正大光明，領取獎金---因為他都說送給我。試想：在那個年代（民國四十一年）對我這個小兵而言，1000元可是大數目阿！我的月薪六元，要多少歲月才能賺到一千元，我的算術程度很差，得煩請聰明的您了。

我之所以如此不厭其煩地敘述這些陳年往事，意旨是：洪仲丘小兵也，在下，亦小兵也，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際遇差異，何以如此之大？然考其因，究其根，「因果」而已矣。有言道：種善因，得善報；種惡因，得惡果。由此可斷言，被起訴的18名官兵，再怎麼混蛋，絕不會將一個“循規蹈矩、奉公守法、服從命令、友愛袍澤的洪仲丘送入禁閉。可是那25萬（報載數據）為洪仲丘“披麻戴孝”如喪考妣之徒，只問結果，不究原因，本末倒置，黑白不分、行尸走肉、匍匐前進，形同骷髏，沒有靈魂，嗚呼哀哉，令人痛心！台灣不垮，天地不仁。

榮民陳亮華寫於加拿大  2013.08.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