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

    「整個晚上那麼安靜，真不像妳。」一走出餐廳，胡宇晨的第一句話。

    「有嗎？」和他並肩走著，我看著前方遠處的天空，「不是有人很講究所謂的『餐桌禮儀』嗎？我怎麼能不小心。」

    「妳王小楠什麼時候會注意這種事？」他問我，堆在臉上的笑雖然淡淡的而且並不明顯，但我還是注意到了。

    「這種事是哪種事？是餐桌禮儀嗎？」我反問他。

其實從在校門口看見他那一刻起，到剛剛長達一個小時左右的用餐時間，甚至到並肩走著的現在，我都還無法成功地調整好自己的心情，也根本還沒準備好該用怎樣的態度來面對他，所以才會隨意胡謅了「餐桌禮儀」的爛理由。

坦白說，我不是不想說話，也不是因為在高級西餐廳吃飯的關係而惺惺作態裝淑女，其實有好幾次我都衝動地想放下刀叉將近日的不爽一股腦兒的罵出口，但都被我硬是塞了幾塊牛排忍了下來。

    這種行為很不乾脆我也知道，但就是會覺得他應該先主動開口提這件事，而不是由我開罵才對。

    「王小楠！」

    「嗯？」

    「走路也能發呆喔？」他微側著臉，看著比他矮很多的我。

    「哪有發呆？」我心虛地看著前方，雖然不至於是發呆，但想了很多事倒是千真萬確。

    「剛剛和妳說話都沒聽進半個字還敢講。」

    「你說了什麼？」

    「沒事啦！」他抿抿嘴，「不過今天請妳吃飯，真的是誠心的想跟妳說聲抱歉。」

    「喔？」

    「報告的事，是我的錯，誤會妳了。」他放慢了說話的速度，很誠懇的說。

    「沒關係……」

    我瞇起了眼，眉頭還不自覺地皺了起來，除了簡單並稍嫌客套的一句「沒關係」之外，我發現自己竟然吐不出其他的話，然後發現自己的心愈來愈矛盾、愈來愈奇怪，明明剛剛心裡就還期待著他會主動提到報告的事並且誠心地說聲抱歉的，但在他說了抱歉的此刻，我卻不知道該怎麼應對這一切，只能傻傻地說了個「沒關係」。

    「真的對不起，我應該相信妳才對，希望妳不會在意，」他嘆了一口氣，再說了一次，「對不起！」

    「其實……」我停頓了幾秒，「一開始我真的很生氣，氣你幹嘛就是不相信我什麼的，可是為了澄清你對我的誤會，我一直忙著追回報告，這段日子裡唯一想到的就是報告到底掉到哪裡去了，雖然嘴邊總會掛著一定要你好好道歉的話，但說真的，現在聽你說了抱歉，好像已經沒那麼氣了。」

    「為了表達我的歉意，請妳去一場很棒的音樂會。」他拿下背包，從前面的袋子裡拿出兩張票。

    「音樂會啊……」我盯著他手上的票，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下星期四的晚上，要去嗎？」

    我點點頭，「嗯，好！謝謝。」

    「是我該說聲抱歉才對，妳謝什麼！」

    「喔，我只是有點驚訝罷了。」我依然盯著他手中的票，沒想到生平第一次參加音樂會的機會，是這種情況下得來的。

    「那票由我保管！免得……」他把票收進背包裡，眼裡帶著笑。

    「免得被我弄丟對吧！」我翻了白眼。

    「沒錯。」

    「哼！連這也不肯相信我。」我大聲地抗議，並且邁開步伐大步地往前走，望著前方被月光微微照亮的夜空。

    「誰叫妳平時神經總這麼大條。」

    「哼。」我別過臉，再哼了一聲。

    「哈！總算恢復了一點點王小楠的樣子了，不過，我想我還是必須問妳問個清楚。」

    「問什麼？」

    他咳了咳，「妳心裡，是不是還在氣我什麼？」

「啊？」

「一定還對我生氣什麼事吧？」

「怎麼說？」我看著他的側臉，很驚訝他竟能敏銳的發覺我心裡還介意著他輕易妥協的事。

「呃……」我吸了一口氣，在心裡猶豫了幾秒，不想繼續再在這個點上轉圈圈，「好吧！既然你問了，我就老實說吧！我很氣你為什麼你不願意再追究報告的事！」

「哈！有追究下去的必要嗎？」

我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也跟著我停下腳步的他，「沒有嗎？」

「也許有，」他聳了聳肩，「真要追究起來，就會有一堆麻煩的步驟，所以看老師怎麼安排都好。」

「都好？」我瞇起了眼，很不以為然的說，「那當初你看見缺交名單時的堅持呢？」

「那是兩回事。」

「才不是兩回事，」我重重地哼了一聲，看見他那副無所謂的樣子，我心裡那股火又冒了上來，「我真的很想問你，為什麼你今天這麼乾脆的答應信雲的提議？」

「剛剛說了，因為更改分數真的很麻煩。」

「是嗎？那今天在教授面前積極要求教授更改分數的我算什麼？你明明就很在意這些的不是嗎？」

「當然不是。」他搖搖頭。

「騙人！不然你也不會在系辦門口這麼生氣的罵我，然後在這段時間這麼討厭我！」

「……」他微蹙了眉。

「我知道任何人都會不甘心分數被隨便打了七折，但我始終以為你和我一樣

，除了分數之外，只是一股腦兒的想找到真相，但……今天你卻因為能在期末得到該有的分數而輕易的妥協，我無法接受這麼功利的行為。」

「王小楠……」他的眉皺得更緊了。

因為激動，我試著吐了一口氣來緩和急促的呼吸，「雖然沒這麼嚴重，但你知道當時站在教授面前據理力爭的我，因為你的輕易妥協，讓我突然覺得自己很白痴，甚至像個被丟在戰場上的前鋒嗎？」

「王小楠，妳真以為在系辦面前對妳咆哮，以及最近對妳的不悅是因為分數被打了七折？妳真以為是因為教授願意在期末幫我把分數補回，我才輕易妥協的嗎？」他不客氣地敲了我的頭一記，緊皺的眉頭並沒有化開。

「難道不是嗎？」我站得直挺挺，生氣地瞪著他。

他冷冷的說，「妳錯了，雖然要求妳寫報告當作交換條件的時候，我確實用報告的分數威脅過妳，但這件事情，我之所以我會這麼生氣，完全是因為我以為自己錯看了妳。」

「唔？」

「雖然看起來是對妳生氣，但我想那種憤怒根本就來自於我的潛意識，我就是氣我自己幹嘛平白無故這麼相信妳，而妳卻沒有準時交出報告！」

「你說你相信我，那你為什麼就是不願意聽我解釋？」

「也許當時是氣炸氣昏了吧！」他苦苦地笑了笑，「當時只覺得明明是妳缺交報告，卻怎麼還能用這麼一副理直氣壯、大言不慚的態度面對我，對不起。」

「所以說……如果我真的沒交報告，然後在系辦前勇敢的向你認錯，你其實不會這麼生氣囉？」我揚起了眉，認真的問。

「嗯，我在意的並不是分數。」

「那你在意的……」

「我想我在意的，是王小楠到底是怎樣的一個人吧！」

「原來……」我點點頭，邁開步伐慢慢地往前走。

原來，這整件事情，不只是胡宇晨誤會了我，是我一開始也誤會了他，一直以為他在意的只是分數、一直以為他功利到只要拿回分數就可以什麼都不管的向教授妥協。

原來，是這樣啊……

心裡面那種沈甸甸的感覺，好像突然變得輕鬆，我微仰著頭望向前方掛在夜空中的月亮，發現原本被雲蒙上了半邊臉的月兒，不知在何時已悄悄地露出了整個臉蛋，似乎偷偷隱射了我們之間誤會的煙消雲散。

    「這樣心裡有舒坦一點了吧？」

    「嗯。」

    「那麼，現在我還想問妳一件事。」

    「嗯？」我看著他的側臉。

    「就為了我向教授妥協的事，有必要哭得這麼傷心嗎？」

    「哭？」我抓抓頭，訝異著他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嗯啊！哭得這麼傷心，看起來不像因為找到報告而有的喜極而泣啊！」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你怎麼知道這件事？」我納悶地看著他。

    「妳還沒回答我的問題耶！」

    「唉……老實說，因為我不喜歡這種孤軍奮戰然後又被拋棄的感覺，一時忍不住才會哭的。」我瞇起了眼，疑惑地盯著他，「到底你是怎麼知道我哭了的事啦？」

「掛斷了信雲的電話後，我撥了十通電話給妳，但妳都沒有接聽，所以我立刻就趕到教授辦公室去了。」

「所以……」

「所以什麼？」

我噗嗤地笑了出來，「所以菩薩派來的小天使，其實也還蠻關心我的嘛！」

    「想太多！」他又敲了我的頭，不過這次的力道很輕。

    「關心就是關心嘛！」我嘻嘻嘻地笑了笑，發現自己的腳步因為誤會的澄清而輕盈得快要飛起來。

    「妳還真愛胡思亂想，」他故意嘆了一口氣，「對了，這下星期是最後一次練合唱囉！」

    「小朋友練得還不錯吧？」

    「當然，這次去的時候，我請他們唱給妳聽。」

    「嗯，那等會兒可以順便載我到賣場買些零食跟小禮物嗎？」看見他臉上閃過了猶豫，我趕緊雙手合十地說，「我知道音樂這種東西是發自內心學習的，但我真的、真的、真的很久沒和他們一起練唱了，我……」

    「好啦！」他睨了我一眼，一副沒好氣的樣子。

                    ~^^~ 要繼續期待下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