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半臉巨人

二戶鄰居不僅房子大一些，連小孩也生得多．那些小孩年紀應該也和我們差不多，我比較怕生，新面孔讓我有點不適應．哥哥比我大二歲，他比較容易和同齡小孩熟絡，很快地就和隔壁的小孩玩在一起．而我跟著哥哥也漸漸和他們熟識起來．鄰人小孩都比我要大些，我是裡面年紀最小的一個了，所以哥哥和他們玩得比較起勁，我則當個跟屁蟲，跟在哥哥後面，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鄰居小孩是我首度接觸的玩伴，有同伴的感覺真的很好，我跟著他們四處遊玩，當時社會純樸，治安良好，大人們專心於工作，小孩通常都任其放牛吃草，於是一群群小孩們自成朋黨，到處遊山玩水，不亦樂乎．每一次出門，我們都帶著冒險的心情，把大地假想成全世界，稻田是騎馬打戰的戰場，河流是小世界裡的汪洋大海，我們在小山般的稻穗堆裡爬上滑下，沾著滿身的稻屑，聞著田園自然的芬芳，每一次呼吸都是如此清香．

我們也會放流幾片樹葉於蜿蜒小河中，樹葉是每個人心中的大船，競航於碧海藍天之中，船兒載著我們的期許與夢想，隨著水流的緩急，我們的心也跟著起伏，最怕途中遇到障礙，窒絆不能行．看著小葉順利飄流遠逝，心裡至為滿足，好像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

哥哥是個善良的人，對家人和朋友也是如此，當然對自己唯一的妹妹也是善盡照顧之責，每次有好吃好玩的他總會想到我，把好事與我分享，甚至完全讓給我．猶記得我還不會走路的時候，母親總把我放在一個竹藤編成的小推車裡，哥哥就負責推手的任務，他很有耐心地一直推著我倒處走，雖然那時我還很小，但記憶卻是十分深刻，因為我一回頭，總看到一張笑咪咪的臉，哥哥的笑容讓我產生很大的安全感，我放心地看著前方，興奮地隨著小推車轉動．

稍長後，我不再坐推車而是緊跟著哥哥，母親不在的時候，哥哥就是我的安全屏障，即使他也不過是個大我二歲多的孩子．哥哥和附近的孩子們比較熟，大家常常集體行動，有時一起玩耍，又一起冒險，他們都是男孩子，衹有我是小女孩，在哥哥的心裡，就算是和同伴一起，也把我帶在身邊．我跟著大哥哥小哥哥們玩騎馬打仗、打棒球、捉迷藏，每每弄得灰頭土臉．後來又和他們一起四處到工地撿鐵釘，這是我最愛的活動，好玩又可以賺錢．

小男生愛冒險，他們的冒險活動愈來愈刺激，距離也愈拉愈遠．本來衹在家門附近，自從撿鐵釘後，就對更遠的地方感興趣．雖然我怕離家太遠，但因習慣跟著哥哥，也就硬著頭皮照樣跟去．有一回，小男生們突然想到要走鐵軌橋，那巳經是在很偏遠的地方了，他們各個摩拳擦掌，準備來個刺激大冒險．

鐵軌橋下是河床，在不是雨季的日子裡多半呈乾涸狀態，從鐵軌枕木間的空隙往下望，空蕩蕩，腦際一陣冰涼．我一直很害怕，要是中途火車來了，真是無處可逃．看著他們一個個疾走通過，我仍然停在原地，沒有勇氣邁開第一步，哥哥就拉著我一步一步地走過去，這鐵軌橋好比吊橋但更恐怖，它二旁沒有繩索，鐵軌上的枕木虛實相間，一不小心很可能會踩空，由於身體小，橋上隨意吹來的風，都似乎足以把人吹落，我戰戰兢兢地走著，雙腳顫抖地厲害，若不是哥哥護著，我絶對走不完．

在我們全體通過不到幾秒，火車來了，它像盛怒的巨獸，朝我們奔來，又疾速地從我們身邊閃過．我們全都愣住了，這才醒悟，這不是好玩的遊戲，差點沒命．經過了這次，小男生們沒有再到遠處玩，尤其是鐵軌附近．

不管到哪裡，哥哥總是時時保護著我，但有一回，他因保護我，卻讓自己受傷．某年春天，方過完年不久，鄰人小孩提議玩炮竹，我從來沒看過炮竹，感到十分新奇！鄰居小哥找了個平坦的地面，點燃了威力不小的龍炮，隨即大夥立刻閃得遠遠準備觀看．當那炮竹火芯開始冒煙時，引起了我極大的好奇心，我沒有閃開，反而直直站在龍炮的正前方，我彎著腰，低著頭欣賞那閃著光芒的小小心蕊，眼睛距離它不到30公分．它燃燒得很快，不過幾秒就燒到盡頭，突然，哥哥從後面衝來把我一把推開．而此刻龍炮爆炸了！哥哥當場被炸得半個臉皮全沒了，一片血肉模糊，好嚇人．

大家都愣住了，我呆呆地站在一旁，眼眶裡滾著熱熱的淚水，半晌說不出話來．哥哥的奮不顧身，讓我保全了雙眼，卻傷了他的半邊臉，而哥哥一點也不為意，他還忍痛摸著那血跡斑斑的臉，如釋重負地說“好險！”哥哥的這番話，讓我既感動又難過．

我不知道燒掉半邊臉是什麼滋味，哥哥很勇敢，他一句痛都不曾喊．他衹是拿著毛巾摀著那半邊臉，煩惱如何向母親交待．稍晚母親回來，看到哥哥的模樣，驚嚇得顧不及責問，便火速帶他就醫．回家之後才細問詳情，哥哥沒有說出我們玩炮燭的事，更沒把我站在炮燭前的事托出．他竟然謊稱他是自己不小心掉到燒垃圾的火堆裡燒到的．母親唸了他幾句，沒有再多問．

哥哥炸傷半邊臉的事，很快傳遍鄉里，有些人還會特意過來偷看．記得那陣子，他成為別人眼中的異類，每每遭受異樣眼光，尤其在學校，許多人總是暗地看著他的臉議論紛紛，但他從來不自卑，也不退縮，帶著僅半邊完好的臉，無懼地昂首闊步於人群間，我為他感到驕傲，同樣衹是個孩子的哥哥是我心中的半臉巨人．

－稀客．

附記：經過一二年，哥哥的臉傷總算完全復癒，受創的半邊臉皮又重新長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