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影於2014.7.3)

這是一部特別的電影。當我開始習慣咬著電影語言不放,試圖找出更多言外之意和隱喻時,這部充滿黑色幽默與冷調趣味的電影再一次打破了我的想像。
兩位導演雅莉珊卓歐文(Aleksandra Gowin)和艾瑞尼克格齊布(Ireneusz Grzyb)的巧思,細至開篇演職員的呈現方式:幫人收拾遺物的兩位女主角阿莎和凱莎將牆上的畫、桌上的花瓶移開,那些手繪風字體在螢幕上顯露出來。但在我開始相信這是一部走輕快可愛風的電影時,那突如其來的劇烈破碎聲卻又猛然將人拉回現實,然後我聽到了一個關於狗油的故事:一個女人被鄰居刺殺,卻在鎮靜地回到屋子後,驚呼一聲,才倒地離開人世。
「死亡」在這部電影裡的著墨總是短促的,甚至當主角來到一間房子收拾東西,意外發現老太太其實還活著時,也沒有太多情感雕刻。鏡頭只是單純為我們介紹了這可能存在的現實。我對影片中關於死亡最深的記憶點,其實還是來自於凱莎的話。倚坐在公寓頂樓,凱莎說,她的夢想是開著一輛美國車,然後衝下懸崖。然而故事中她從未向觀眾解釋為什麼,也從來沒有人真正問凱莎為什麼。阿莎告訴彼得,你自己去問她,她會很樂意告訴你。可是當然,其實彼得並沒有那麼關心這個問題。電影中不僅止於人的死亡,他們的汽車在路上拋錨,被宣判沒救了,於是他們決定挖一個坑埋葬它。然而最後,車卻又奇蹟般地動了起來。

導演真的有想要經營「死亡」這個議題嗎?我並不這麼認為。在我看來,他們所著眼的仍舊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只是不時對「死亡」這樣一個神祕抽象存在的觸碰,卻總能映照出人內心那些不被他人瞭解的自我小宇宙。
本來在我看來是帶點惆悵的,甚至是滑稽的最後那支舞,在導演看來卻是美麗的,甚至可以看作是Happy Ending。於是這讓我重新回過頭來思考電影中這三個個體。
「親密恐懼症」是本片重要的關鍵字,看上去這只是阿莎的病症,她拒絕任何人接觸她,認為那會給他人帶來厄運。「世界末日」,阿莎毫不猶豫地用了一個很重的詞。但其實,這又何嘗不是凱莎和彼得所面對的問題?
凱莎永遠在身旁感傷地望著與自己不可能有結局的阿莎,可是她自己面對感情,卻也只是某天夜裡在酒吧外遇見一個聊得來的女孩,彼此擁抱了一個夜晚,然後早晨她起身,穿上鞋子背上包悄然離去。凱莎在路上進去了一間藥局,我不確定這是否暗示著凱莎的隱疾,又或意指她可能在吃抗憂鬱藥物。但是無法穩居於一段感情,卻也正是凱莎內心獨立性格的外現。她需要人陪伴,卻沒有準備好與人進入親密關係。於是電影片尾那隻意外得來的狗,卻也能看作是聊慰凱莎的寄託。
至於彼得,面對才華洋溢的攝影師妻子出走追尋自己的生活,他無計可施。那句對房東太太無心說出的「是不是我又忘了關水龍頭,害樓下漏水了」,還是讓我想到了蔡明亮的《河流》:陸弈靜飾演的母親終於發現丈夫的房間滲出水來,於是爬到樓上的人家看,才發現是因為空屋裡的水龍頭沒有關。回到這部電影,那份對生活掌控的無力感,反映在彼得只能低喪著頭,看著母親啃咬生肉切塊,跟初次相識的兩個女孩東奔西跑。明明對阿莎產生了情愫,所能做的卻只是偷偷拉著她的手親了臉頰,看似突破兩人間的隔閡,但甚至又連最後的挽留也沒說出口。彼得其實並沒有準備好要進入下一段感情關係,他甚至連自己的下一步要往哪裡走都沒有想好。妻子寄來的信裡是幾張火車攝影。未來會駛向何方,相信彼得的心中依舊迷茫。
回到阿莎。作為串起彼得與凱莎的角色,其實,阿莎也是影片中最讓我無法認同的角色。明知凱莎對自己的情感,卻總是冷漠對她;和彼得的關係曖昧不明,卻仍舊選擇離開。誠然,「親密恐懼症」可以解釋一切。但是那份對凱莎的殘忍,我還是吞不下來。於是影片末尾三人分道揚鑣,繼續自我追求、探索,或許也是對三人最好的結局。
導演著力於人與人之間若即若離的關係,但卻不是以惆悵的視角,而是以積極的觀點看待人的自我性格發展與內心的獨立性。導演甚至在4:3畫面的選擇上都煞費苦心,他們希望讓角色彼此之間的距離近一點,但是卻無法碰觸彼此。電影中兩個關鍵場景:三個人睡在一張床上,阿莎沉沉睡去,凱莎與彼得卻清醒著,各懷心思;車子拋錨在野外,三人於是決定開一場雜交派對。那一刻有若空氣靜止,他們彼此親近、呼吸,卻不曾碰觸到對方,一切戞然於止於凱莎和彼得之間。三人因為各自的性傾向交織成的矛盾、曖昧,又帶點苦澀與無奈的關係,正正投射出人與人之間親近又疏離的關係。而在彼得和阿莎開始建立起關係的一場戲,導演以女店員擁抱歇斯底里的外送員,拉近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但是在彼得與阿莎的分手戲,導演卻安排了三組兩兩成對的角色,以他們之間微妙的距離與平衡再次點出電影的核心主軸。

導演不在意凱莎、阿莎和彼得一起完成的任務中那神秘的黑色箱子裡裝著的到底是什麼,對導演來說,他們的企圖僅僅只是單純希望讓三個人共同踏上一段旅程;導演甚至無意解釋在阿莎家中,阿莎父母出人意料地對「是否曾經性侵阿莎」這個問題坦率回答,那饒富趣味的幾場戲有什麼深層的用意。

幽默總像神來一筆,俯拾即是。導演沒有為每一個幽默點都安上一個合理解釋的企圖。於是通觀全片,沁涼清新,或許終是這部電影的口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