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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月直播人數 衝IG普通全球粉 衝IG洞察報告-個人頁面訪問量
2023/01/03 1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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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網路口碑起手式應該要怎麼做?

買讚買粉絲數還有效嗎?

新手粉絲頁上路,高粉絲人數有什麼幫助?

臉書粉絲專頁一直是社群經營重點項目,「按讚數」「粉絲數」一直是多數人評估經營成效與人氣的標準與第一印象;而新手電商經營者,在銷售上屢屢碰壁,是投放廣告出了問題,還是客戶對你的粉絲專頁沒有信心呢?

舉個例子來說,對一些消費者來說,「讚」比較多的店家也許比較有可信度;或是「粉絲」越多的餐廳感覺就比較不容易踩到地雷

「買讚」、「買追隨者」是一個很重要的行銷環節,尤其Facebook、Instagram的經營者要透過絕對安全的方式,持續累積粉絲人數,這樣未來進行行銷的時候,就可以留給訪客最佳的第一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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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A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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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2:保固是什麼?保固過期後就會掉光嗎?
A2:該類服務均有下降風險存在,下降是隨時可能發生的,因此保固是格外提供的保障,並不代表保固後就會掉光。如同您購買手機保固1年,1年內也是有壞的風險存在,但並不代表1年後就一定會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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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在寫一篇自我媒體的時候,往往都需要找一些熱門的新聞,如此才會有更多的收益,因為一些熱門的新聞往往都會和觀點有聯繫, 增加fb粉絲團總讚數 那麼自媒體人首先就應該把自己的觀點闡述出來,如此就可以吸引其他人來評論,這就能夠有效提升粉絲的人數,當然如果你在尋找到話題性文章之後,根本不知道如何寫文章,不如考慮一下小發貓偽原創,你會發現寫一篇文章的速度更加的快。 買IG綜合華人粉

巴金:豬與雞  窗外,樹梢微微在擺動,陽光把綠葉子照成了透明的,在一張攤開的樹葉的背面,我看見一粒小蟲的黑影。眼前晃過一道白光,一只小小的白蝴蝶從樹梢飛過,隱沒在作為背景的藍天里去了。我的眼光還在追尋蝴蝶的影子,卻被屋檐攔住了。小麻雀從檐上露出一個頭,馬上又縮回去,跳走了。樹尖大大地動了幾下,我在房里也感覺到一點爽快的涼意。窗前這棵樹是柚子樹,枝上垂著幾個茶碗大的青柚子,現在還不是果熟的時候。但是天氣已經炎熱了,我無意間伸手摸前額,我觸到粒粒的汗珠。  現在大約是上午九點鐘,這是院子里最清靜的時候。每天在這些時候,我可以在家里讀兩三個鐘頭的書。所以上午的時間是我最喜歡的。這一天雖說天氣較熱,可是我心里仍然很安靜。  這是我的家,然而地方對我卻是陌生的,我出門十多年,現在從幾千里以外回來,在這里還沒有住上一個月。房子是一排五間的上房和耳房,住著十來個人,中間空著一間堂屋,卻用來作客廳和飯堂。我們住得不算擠,也不算舒服,白天家里的人都出去了,有的到學堂上課、上機關辦公,只剩下我一個在家里,我像一個客人似的閑住著。除了上街拜訪親友、在家讀書寫字或者談談閑話外,我沒有別的事情。用“閑靜”來形容我現在的生活,這個形容詞倒很恰當。  一陣橐橐的皮鞋聲在石板路上響起來,聲音又漸漸地消失了,我知道這是誰在走路,我不知不覺地皺了皺眉。這也許是一種下意識的動作,但這樣的動作并不是沒有原因的。我抬起頭凝視窗外的藍天和綠樹,我似乎在等待什么。  “×媽的,哪個龜兒子又在說老子的閑話!老子喂個把豬兒也不犯法嘛!生活這樣漲法,哪個不想找點兒外水來花?喂豬也是經濟呀!”有人在大聲講話,聲音相當清脆,仿佛是從十七八歲的少女口中吐出來的。但是不用看我便知道說話的是那個三十幾歲的寡婦馮太太。一個多鐘頭以前我還看見她站在天井里柚子樹旁邊,滿意地帶笑望著一頭在泥地上拱嘴的小黑豬,和五只安閑地啄食蟲豸的小黃雞。她的眼光跟著豬和雞在動,她嘴里嘰咕地講了幾句話。她穿一件黑綢旗袍,身材短胖,臉色黑黃,是個扁圓的臉,嘴唇薄,不時露出上下兩排雪白的牙齒。我心里暗笑,想著:這柚子樹下的人、豬、雞,倒是一幅很好的圖畫。她好像覺察出來我在看她,她忽然掉轉身子,略帶忸怩地走出去了。  為著這豬和雞,我們院子里已經發生了好幾次吵架的事。大約在十二三天以前,也是在晴明的早晨,說是左邊廂房住客的兒子把小雞趕到廁所里去了,這位太太尖聲尖氣地在庭前跳來跳去,罵那個王家小孩。她的話照例是拿“狗×的”或“×媽的”開頭。  “你狗×的天天就搞老子的雞兒,總要整死幾個才甘心!老子哪點兒得罪你嗎?你愛耍,哪兒不好耍!做啥子跑到老子屋頭來?你默倒默倒:四川話,“心中想到”、“以為”的意思。老子怕你!等你老漢兒老漢兒:父親。回來,老子再跟你算賬。你狗×的,短命的,你看老子整不整你!總有一天要你曉得老子厲害。”  “你整嘛,我怕你這個婆娘才不是人。哪個狗搞你的雞兒?你誣賴人要爛舌頭,不得好死!”王家小孩不客氣地回答。  “你敢咒人!不是你龜兒子還有哪個!你不來搞我的雞兒,我會怪你!老子又沒有碰到你,你咒老子短命,你才是個短命的東西!你挨刀的,我×你媽!”  “來嘛,你來嘛,我等你來×,脫了褲子,我還怕你……”  馮太太氣得雙腳直跳,她自然不肯甘休,兩個人說話越來越齷齪了。我也不想再聽下去。他們大約吵了大半個鐘頭,王家小孩似乎講不過往外溜走了。剩下馮太太一個人得勝般地咒罵一會兒,院子里才靜下來。我吃過中飯上街去時,看見小雞們在樹下安閑地散步。我走過巷子旁邊的小獨院,門大開,堂屋中一桌麻將牌,圍著方桌坐的四位太太中間,就有那個先前同小孩吵架的中年婦人。她好像正和了大牌,堆著笑臉,發出愉快的笑聲。晚上我從外面回來,四位太太還沒有離開牌桌,不過代替陽光的現在是五十支燭光的電燈了。  又有一次兩只小雞跑進我們房里來找食物。被我的一個最小的侄兒趕了出去,那時她剛從右邊廂房里出來,看見這個情景,不高興地在階上咕嚕了好一陣子,不但咕嚕,而且揚聲罵起來: “你好不要臉,自己家里有東西你不吃,要出去吃野食子,給人家攆出來,你就連腔都不敢開了。真是沒出息的東西。”  沒有人答話,我叫侄兒不要理她。小侄子低聲在屋里罵了三四句,就埋頭去讀書了。  她繼續罵:“挨了打,就不做聲了,真是賤皮子。二天你再跑到人家屋里頭去,人家不打死你,我也要打斷你的腿!”  還是沒有人出來理她,她勝利了。大約半個鐘點以后我又看見她坐在牌桌上,不過嘟起嘴,板著臉。  “二天”小雞照常到我們的屋里來,侄兒不在家,我讓它們隨意在各處啄食。她那時在院子里講話,似乎應該看見小雞們的進出,但是她有說有笑地走出去了。也沒有人看見她打斷小雞的腿。  又一天她的小雞少了一只,它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或者就如她后來所說被王家小孩弄死了也未可知,或者是淹死在什么溝里了,總之她沒有把它找回來。于是黃昏時候她站在院子里罵: “狗×的,龜兒子,死娃子,偷了老子的雞兒,×媽的,吃了就脹死你,鬧死鬧死:毒死。你,鯁死你,把你肚子、腸子、心子、肝子,都爛出來,給雞兒啄,狗兒吃。你不得好死的!……”  沒有人答話。我故意立在窗下看她咒罵。她穿著一件條子花布的汗衫和一條黑湖纟芻褲子,手舞著,腳跺著,一嘴白牙使她的黑黃臉顯得更黑黃了。  “哪個偷老子雞兒的,有本事就站出來,不要躲在角角頭角角頭:角落里。裝新娘子。老子的雞兒不是好吃的,吃了要你一輩子都不得昌盛,一家人都不得昌盛!……“  “真像在唱《王婆罵雞》《王婆罵雞》:川戲名。,”我的侄兒走到我旁邊輕輕地笑著說。我也忍不住笑了。  她整整罵了一個鐘點。第二天早晨十點鐘光景,她又在自己的房門口罵起來,差不多是同樣的話,還有: “你偷老子的雞兒嘛,你默倒老子是好欺負的,二天老子查出來,不打死你,也要掐死你,你死龜兒子永遠長不大的!……唉,若不是因為生活艱難,哪個愿意淘神喂雞兒?……你這個小東西,把老子整得好苦,你這個沒良心的,短命的!……”  “你在說哪個,講明白點!”王家小孩從房里走出來,冷冷地打岔說。他不過十一二歲,瘦長臉,顴骨略高,下巴突出。  “說哪個,我就說你!說你死龜兒子,看你敢把老子咋個咋個:怎樣。!我×你媽,我×你先人!”婦人雙腳跳著,好像要撲過去似的大聲說,臉掙得紅紅的,但是她和那小孩中間還隔著一個天井。  “你說我,話就要講清楚點,不要帶把子。”小孩帶著大人氣指斥道:“你又要×媽×娘的!你給人家×慣了,才隨時掛在嘴頭。哪個稀罕你的雞兒?你怕人偷,你黑了黑了:夜里。抱著睡覺好啦……”  婦人被這幾句話激得更生氣了。她這次真的跳下天井里去,不過走了三四步就站住了。她口水四濺,結結巴巴地罵道: “你罵我……好……我不跟你死龜兒子吵!等你媽回來,我要她給我講講清楚,真是你媽給你爹×昏了,才生出你這種短命兒子來!”  以后是一番激烈的爭吵咒罵。只是話太骯臟,我受不了,只好犧牲了讀書時間,出去拜訪朋友。  那是前兩天的事。  豬是新養的,關于豬似乎還不曾有過大的爭吵。所謂“閑話”,我倒聽見過幾次。院子里添了一口豬,到處都顯得臟一點。同院子的人似乎都不滿意,也有人咕嚕過,我的侄兒侄女們就發過怨言,但是還沒有誰出來向馮太太提過抗議。這時她忽然提起喂豬的閑話,大概她自己聽見了什么了。不過這件事跟我不相干,我也不去注意。  “馮太太,你倒打得好算盤,雞兒也喂,豬兒也喂。”一個老太婆的羨慕的聲音插進來說,“今天豬肉漲到八塊多了。”  “嚴老太,你還不曉得,說起喂雞兒豬兒,真把我淘夠神了,天天在操心,晚上覺都睡不好。一會兒龜兒子黃鼠狼又來拖雞兒了,一會兒豬兒又闖禍了。就是為這幾個小雞,我跟狗×的王家娃兒不曉得吵了好多架!真是淘氣得很。不是我吃飽飯沒有事情做,實在生活太高了。不然哪個狗×的還來喂啥子雞兒豬兒的。”馮太太帶笑地說,似乎她對她的豬兒雞兒十分滿意。  “是啊,不說雞,我是兩個多月連豬油氣也沒有沾到了。雞蛋也要賣一塊錢一個,說起來簡直要嚇死人。”嚴老太太嘆氣似的說。  “是啊,現在東西一天比一天貴。”馮太太應道,過后她又許愿道:“下了蛋,我給你老人家送幾個過來。”  “不敢當,不敢當。”嚴老太感謝道;停一下她又說:“到那時又不曉得會漲到幾塊錢一個啊。”  “哪個又曉得啊。”馮太太接口道。  “聽說昆明陰丹布跌到一塊錢一尺啦。”嚴老太像報告重要消息似的說。  “哪兒有的事,你信人家說!這兒陰丹布只見漲,差不多二十塊了。”馮太太高聲應道。  在她們談話的時候三只小雞先后跳進了我們的房里,居然悠閑地在屋里散步起來。  “你看,它們又跑到人家屋頭去?,喊也喊不聽。嚴老太,為了這些雞兒我不曉得操多少心,嘔多少氣,說起來真傷味。你老人家也曉得我是出名好賭的,這幾天我連牌也沒有摸了。“  “是啊,我正奇怪咋個這幾天沒有看到你在張家打牌,我猜未必你戒了賭嗎?又沒有聽說你跟哪個吵過架。原來是這回事。其實打牌也是混時候,喂雞兒不但混時候,還會賺錢。”嚴老太附和地說。她又順口添了一句恭維話:“到底還是你馮太太能干。”  “哎喲,嚴老太,你倒挖苦起我來啦!我哪兒配說能干!”馮太太大驚小怪般地說。“其實這個年頭想點法子掙點外水,也是不得已的事。要靠我們老爺留下來的那點兒錢,哪兒能夠過日子!嚴老太,你想想,我當初搬進來的時候,才五塊錢的房錢,現在漲到五十塊了,聽說還要漲嘞。”  “你們那位方太太說是很有錢,公館就有好幾院,家里人丁又少,也不爭不爭:不差。這幾個房錢。咋個還要漲來漲去?”嚴老太接嘴說。  “越是有錢人,心越狠。幾間破房子,一下雨就漏水,一吹風就掉瓦。若不是因為在抗戰時期租房子艱難,我老早就搬家了,看她老婆子又把我咋個!”馮太太氣憤地說。  “不要再說,她來啦,就是方太太。”嚴老太低聲警告道。  “真是說起曹操,曹操就到。她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來了總沒有好事情。”馮太太咕嚕道。 我等候著,果然不多久就響起一個女人的高而傲慢的聲音:“喂,哪兒來的豬兒?我的房子里頭不準喂豬。是哪個喂的?給我牽出去。”  聲音比人先進來,然后聽見她招呼:“馮太太,你今天沒有走人戶走人戶:出門拜客。去?”  馮太太講了兩句應酬話,房東太太又大聲嚷著:“馮太太,你曉得是哪個喂的豬,我這房子里頭是不能喂豬的!如今越來越怪,天井里頭喂起豬來了。我不答應,我不答應!”  “方太太,我哪兒曉得,我一天又難得在屋頭。”馮太太支支吾吾地說。  “我頂討厭豬。又骯臟,又難看,到處拱來拱去,要把房子給我拱壞了。租幾個房錢不打緊,把房子拱壞了,我哪兒來錢培修!”房東太太說著又發起牢騷來了:“如今租房子給人真值不得,幾個租錢夠啥子用,買肉買不到幾斤,買米買不到一斗,還把房子讓給人家糟蹋,好好的房子給你來喂豬。”  “方太太,你也不要嘔氣。我就沒有糟蹋過你的房子。我這個人是頂愛干凈的。我住別人房子也就當成自家房子一樣愛惜。我們老爺生前就時常夸獎我這個愛干凈的脾氣。”馮太太有條有理地掩飾道。  “那么我倒應當給你馮太太道謝?。”方太太諷刺般地說。  這時意外地插進來一個小孩的清脆的聲音:“馮太太,你的豬兒今早晨又跑到我們屋里頭來過。”  “你背時鬼,哪個要你龜兒子來多嘴?”馮太太氣惱地罵起來。  “馮太太,是你喂的豬?你剛才還說你不曉得。”方太太故意驚怪地問道。我從聲音里聽出她的不滿來了。  “是我喂的又咋個?×媽喂豬又不犯王法!生活高,哪個不想找點兒外水,這是經濟呀!公務人員也有喂豬的。我一個寡婦就喂不得!”馮太太突然改變了腔調厲聲答道,似乎已經扯破臉皮,她用不著再掩飾了。  “房子是我的,我不準喂就不能喂!”  “我出錢租的,我高興喂就要喂。我偏要喂,看你把我咋個!”  “你不要橫扯。我把你咋個?我要喊你搬家!”  “我偏不搬!我出得起錢,我不欠房租,你憑啥子喊我搬!”  “好,你出得起錢,我給你講,從下個月起房錢每一家加一百塊,押租加一千塊。你要住就住,不住就搬。我沒有多的話,你不把豬牽開,房錢還要格外加五十。話說得很明白,二天你不要怪我反面無情。”  “你亂加房錢,我不認。你憑啥子要加我房錢!老子不是好欺負的。老子偏不加房錢,也不搬,看你把我咋個!”  “我也不跟你多說。到時候我會喊人來收房錢。房子是我的。我高興加多少就加多少,住不住隨你!目前生活這樣高,單靠這點兒房錢也不濟事。我不加,我拿啥子來用!”方太太理直氣壯地說了一大段,不等馮太太答話,便回過頭對王家小孩說: “王文生,你記到給你媽說一聲,下個月起房錢加一百塊,押租加一千,不要記錯?。我走了。”  她真的轉身走了。馮太太在后面嘰咕地罵著: “你老不死的,賣×的,快五十歲的人啦,還擦脂抹粉賣妖嬈做啥子!你就只會迷住你們的老爺。你默倒老子會看得上你。老子有錢喂豬也不喂你狗×的!你少得意點。二天一個炸彈把你房子一下子炸得精光,老子才安逸嘞!”  “房子炸光了,看你又有哪點好處?”王文生幸災樂禍般地說。  “哪個喊你龜兒子亂岔嘴!都是你狗×的鬧出來的禍事!”馮太太忽然揚起聲音罵道,“你告狀告得好,我默倒你有多大的賞嘞!你們還不是要漲房錢?你默倒給老妖精舔溝子舔溝子:拍馬屁。一下就舔上了!你這個不要臉的死龜兒子!”  以后這大人同小孩的吵架又開始了,大約繼續了二十多分鐘。三只小雞似乎在我房里玩夠了,又慢慢地走出去。馮太太好像出街去走了一趟。大半天都聽不見她的聲音。就只有一只峰子嗡嗡地在玻璃窗上碰來碰去。天顯得更藍。樹葉顯得更亮。我感到一點倦意了。  下午我睡了一大覺,醒來聽見一陣“伙失伙失”的聲音。走出房門,我看見馮太太正躬起身子在那里趕豬,她笑容滿臉,并且帶著柔愛的眼光看她的小豬。豬并不太小,已經有普通的狗那樣大,全身灰黑色,拱起嘴,蠢然地搖擺著身子。  晚上我同侄兒侄女們談著馮太太的事。已經過了十點多鐘,右邊廂房里忽然響起一陣“嗚嗚……打打”的尖聲。我一聽就知道是馮太太的聲音。  “黃鼠狼又來拖雞兒了。”我那個最小的侄兒說,他滿意地微微一笑。  這晚上馮太太為了黃鼠狼拖雞的事鬧了三次,有一次似乎在半夜,還把我從夢中吵醒來了。  第二天早晨十點鐘左右,馮太太在院子里同王家小孩大聲講話。這次不是相罵,她的語調相當溫和: “王文生,我求求你。你不要再整我的雞兒,你做做好事吧,我就只剩下這一個雞兒了。說起來好傷味,好容易長大一點兒,昨晚上全拿給黃鼠狼拖走了,就只剩下這一個孤孤單單的。我好不傷心!你還忍心再整我,我又沒有得罪你……”  這種帶點頹喪的告饒的調子倒使王文生滿意了。他笑著,不答話,卻跳跳蹦蹦地跑出去了。王文生的媽媽在城外做事,一個星期里回來住兩天。他父親是一個三十幾級的公務員,早晨七點鐘上班,下午五點鐘后回家。沒有人管束這個孩子,有一個十六七歲的聾丫頭伺候他。 王文生的影子不見了,馮太太在后面低聲罵了一句:“短命的畜生,不得好死的。”聾子丫頭站在房門口嘻嘻笑著,聽不見她的話。  過一陣馮太太進房去了。王家小孩又高高興興地跳進來。他忽然爬上一棵樹,坐在椏枝上,得意地哼著抗戰歌。小黑豬在樹下拱來拱去。孤獨的小雞沒精打采地在土地上找尋食物。  一個清脆的聲音打破了寧靜的空氣:“馮太太,我們太太請你快點去。”這是外面那個獨院里的丫頭在講話。  “好,我就來。”馮太太在房里應道。過了一會兒她走出來,穿得整整齊齊的。她看看豬和雞,又看看坐在樹丫枝的王文生,便站住裝出笑臉對那個孩子說: “王文生,難為你給我看看豬兒雞兒,不要它們跑出去。將來喂大了賣到錢,好請你吃點心啊。”  “我曉得,”王文生不大客氣地點頭應道。他望著馮太太的移動的背影,仍舊舒適地哼他的歌,可是等到影子消失了時,他忽然輕蔑地說:“哼,你的豬兒長得大,我才不姓王嘞!哪個稀罕你的點心?你這個潑婦!”  他一下子就從樹上跳下來,身子閃了閃,一只腳跪在地上,幸而有手撐住,沒有完全撲倒。他起來,看見聾丫頭在房門口笑,就抓起一把泥土向她擲過去。丫頭跑開了。他不高興地罵著: “我×你先人!有你狗×的笑的!”  以后院子里又顯得十分清靜了。我從玻璃窗看出去。沒有人影,豬躺在樹下,雞懶洋洋地在散步。  我的臉還沒有離開玻璃,就看見馮太太一搖一拐地走進來,皮鞋橐橐地響著,她一身的肉仿佛都在抖動。  “那個小鬼跑出去了,這兒也要清靜得多。”她在自言自語。忽然她帶了驚訝的聲調:“咋個,今天豬兒萎瑣瑣的,未必生病?。”  她走下天井去,關心地看著小豬,然后“伙失伙失”地趕它起來。十多分鐘以后她才走進右邊廂房,過了一會兒她又出來,口里咕嚕著,匆匆地走出了院子,最后還回頭看了看天井。  三天后,其實我記不清楚是三天或者四天了,下午兩點鐘我流著汗從外面回來。天空沒有一片云,太陽曬在頭頂上。我走進大門口,碰見房東太太氣沖沖地走出來。她臉上的脂粉被汗水洗去大半,剩下東一團西一塊,讓衰老的皺紋全露出來,電燙的蓬松的長頭發披在頸后,(看一眼就知道這是新燙的,我前天才聽見侄女們講過電燙的價錢:一百五十元!)新式剪裁的旗袍裹著她的相當肥壯的身子。一股廉價的香水味(現在不能說是廉價了)向我撲來,我不覺想起了“老妖精”三個字。她后面跟著一個穿短衣服的粗壯的中年漢子。  馮太太領口敞開,坐在房門口哭著,罵著: “……你狗×的,賣×的,你賠我的豬兒,賠我的豬兒!……你默倒老子是好欺負的。萬一我的豬兒有個三長兩短。”(我忍不住笑了一聲,她并沒有聽見。)“老子要你抵命。……你默倒你有錢就該狠!老子住你房子,又不是不給錢。就說喂個把豬兒,也不犯王法嘛!……”以下是一些惡毒的咒罵。  嚴老太和獨院里的張太太在旁邊論斷這件事情,發出幾句批評方太太的言論,不過調子相當溫和。從她們的談話,我才知道方太太帶了一個用人來向馮太太交涉,結果大吵一頓。方太太還吩咐用人把小豬踢打了幾下。她們談夠了時,才挨近馮太太,俯下身子去安慰她。  “馮太太,算了吧,人家有錢有勢,是你惹得起的?況且是為了這點兒小事情。豬兒本來就難喂大。你看它這兩天萎瑣萎瑣的,就像害病的樣子。我看還是趁早把它賣掉換幾個錢回來好些……”嚴老太慢吞吞地勸道。  “我不,我不!我偏要喂!老子不怕她老妖精!至多不過搬家!”馮太太帶著哭聲倔強地說。不過她不久便收了眼淚。她向這兩個朋友發了一通牢騷,吐了一些咒罵,聽了好些安慰的話,后來就跟著她們走出去了。  院子里靜靜的,豬昏迷似的躺在地上,它身上并沒有顯著的傷痕。忽然它睜起眼睛望著我,這是多么痛苦而無力的眼光。  我走進房里,哥哥和嫂嫂從鄉下回來了,他們正和侄兒侄女們談論加房錢的事。房東太太剛才來講過,口氣比我們想象的溫和些,說是只加五十元房錢,三百元押租。她對馮太太卻提出了較苛刻的條件,因此還引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吵,使得兩個女人幾乎相打起來。小豬就是在兩人的爭吵中被用人打傷的,要不是張太太們來勸解,事情還不會這樣簡單地結束。  大約過了一個鐘頭,我那個最小的侄兒進來悄悄地對我說:“四爸,你快去看,馮太太在給豬兒洗澡。真正滑稽。”  我跟著他出來,立在窗下。樹干并沒有遮住我的眼睛:馮太太蹲在地上,用刷子從旁邊一個臉盆里蘸水來刷洗小豬的身子。小豬有氣無力地不斷地呻吟,馮太太接連地在說安慰的話。 這晚我和哥哥嫂嫂們出去吃茶,看見馮太太躬著腰“伙失伙失”地、小心翼翼地趕小豬進圈(我應該加一句說明:豬圈在馮太太的住房后面,由一條小巷通進去)。小豬沒有知覺似的躺在地上,只微微動一動身子。馮太太表現了極大的忍耐力,她始終溫和地揮動著手,溫和地呼喚小豬。  第二天我便沒有看見小豬出來,再過一天逼近正午的時候,我聽見馮太太同嚴老太講話。  “今天更不行了,起也起不來,也不吃東西,就翻著白眼兒。我望它,它也眼淚水汪汪地望我,我心里頭真難過。畜生跟人是一樣,它也有心腸,啥子都懂得,就是講不出來。”這是馮太太的聲音,憂郁中含得有焦慮。  “我看就是那天打傷的,內傷很重,你給它敷點藥嘛,看有效沒有效。”嚴老太說。  “它會說話也就好?。我不曉得它病在哪兒,不能給它治病,只是空著急有啥子用。嚴老太,請你找人給我問一問,看能不能想個啥子法子……”  以后的話被侄兒侄女們打斷了,他們一窩蜂地跑進房來,喚我去吃中飯。其實馮太太的話是繼續講下去的,只是我無法聽清楚罷了。  這天沒有到天黑,小豬就死了。我看見馮太太一個人坐在房門口傷心地哭,才知道豬死。她不吵不鬧,聲音不大,埋著頭,寂寞的哭聲中夾雜著喃喃的哀訴。  沒有人理她。起初王文生同他的聾丫頭含笑地看了一陣。王文生手里捧著一個飯碗大的青柚子,大約是他剛從樹上摘下來的,先前我還看見他爬上那棵柚子樹。后來他逼著聾丫頭同他拋柚子玩,不再注意馮太太的事了。看熱鬧的人自然不止這兩個,但以后都散去了。夜掩蓋了她的影子。夜吞沒了她的聲音。  這一夜又被日光驅逐了。以(www.lz13.cn)后我常常看見馮太太在院子里用米或者飯喂那只惟一的小雞,有時也喂喂從屋檐上飛下來啄食的麻雀。雞漸漸地長大了。它閑適地在天井里跳來跳去,但是總帶一點寂寞的神氣。  又過了幾天,到這個月底,馮太太搬走了。我沒有看見她搬家,也不知道她搬到哪里去,只聽見說是她一個人照料著車夫搬走的。她的東西不多,但是她也來回跑了三趟。看這情形她的新居似乎就在這附近。沒有人給她幫忙。她這個人沒有知己的朋友,也是可以料到的事。 我的最小的侄兒對我說起馮太太搬家的事情,他覺得最有趣的是她像抱孩子似的把小雞抱在懷里,小心地坐上了黃包車。  馮太太搬走后的第二天上午,房東來看了看空房子,吩咐那個跟她來的用人把房屋打掃一番。下午新的房客搬來了,是一對年輕的夫婦。男的是本地人;女的講一口上海話,衣服華麗,相貌也很漂亮。這對夫婦仿佛還是新婚的,兩人感情很好,每天傍晚男的從辦公處回來以后,院子里就有了清脆的笑聲和歌聲。  據說這對新夫婦是房東的親戚。因此房東到我們的院子里來的次數也多了。以后不用說天井里石階上都非常清潔,再也不會有豬和雞的腳跡。  只是我的房間在落雨時仍然漏水,吹大風時仍然掉瓦,飛沙塵。  1942年在成都 巴金作品_巴金散文集 巴金:夢 巴金:憶分頁:123

史鐵生:奶奶的星星  世界給我的第一個記憶是:我躺在奶奶懷里,拼命地哭,打著挺兒,也不知道是為了什么,哭得好傷心。窗外的山墻上剝落了一塊灰皮,形狀象個難看的老頭兒。奶奶摟著我,拍著我,“噢——,噢——”地哼著。我倒更覺得委屈起來。“你聽!”奶奶忽然說:“你快聽,聽見了么……?”我愣愣地聽,不哭了,聽見了一種美妙的聲音,飄飄的、緩緩的……。是鴿哨兒?是秋風?是落葉劃過屋檐?或者,只是奶奶在輕輕地哼唱?直到現在我還是說不清。“噢噢——,睡覺吧,麻猴來了我打它……”那是奶奶的催眠曲。屋頂上有一片晃動的光影,是水盆里的水反射的陽光。光影也那么飄飄的、緩緩的,變幻成和平的夢境,我在奶奶懷里安穩地睡熟……我是奶奶帶大的。不知有多少人當著我的面對奶奶說過:“奶奶帶起來的,長大了也忘不了奶奶。”那時候我懂些事了,趴在奶奶膝頭,用小眼睛瞪那些說話的人,心想:瞧你那討厭樣兒吧!翻譯成孩子還不能掌握的語言就是:這話用你說么?  奶奶愈緊地把我摟在懷里,笑笑:“等不到那會兒喲!”仿佛已經滿足了的樣子。  “等不到哪會兒呀?”我問。  “等不到你孝敬奶奶一把鐵蠶豆。”  我笑個沒完。我知道她不是真那么想。不過我總想不好,等我掙了錢給她買什么。爸爸、大伯、叔叔給她買什么,她都是說:“用不著花那么多錢買這個。”  奶奶最喜歡的是我給她踩腰、踩背。一到晚上,她常常腰疼、背疼,就叫我站到她身上去,來來回回地踩。她趴在床上“哎喲哎喲”的,還一個勁夸我:“小腳丫踩上去,軟軟乎乎的,真好受。”我可是最不耐煩干這個,她的腰和背可真是夠漫長的。“行了吧?”我問。“再踩兩趟。”我大跨步地打了個來回:“行了吧?”“唉,行了。”我趕快下地,穿鞋,逃跑……于是我說:“長大了我還給您踩腰。”“喲,那還不把我踩死?”過了一會我又問:“您干嘛等不到那會兒呀?”  “老了,還不死?”  “死了就怎么了?”  “那你就再也找不著奶奶了。”  我不嚷了,也不問了,老老實實依偎在奶奶懷里。那又是世界給我的第一個可怕的印象。  一個冬天的下午,一覺醒來,不見了奶奶,我扒著窗臺喊她,窗外是風和雪。“奶奶出門兒了,去看姨奶奶。”我不信,奶奶去姨奶奶家總是帶著我的;我整整哭喊了一個下午,媽媽、爸爸、鄰居們誰也哄不住,直到晚上奶奶出我意料地回來。這事大概沒人記得住了,也沒人知道我那時想到了什么。小時候,奶奶嚇唬我的最好辦法,就是說:“再不聽話,奶奶就死了!”  夏夜,滿天星斗。奶奶講的故事與眾不同,她不是說地上死一個人,天上就熄滅了一顆星星,而是說,地上死一個人,天上就又多了一個星星。  “怎么呢?”  “人死了,就變成一個星星。”  “干嘛變成星星呀?”  “給走夜道兒的人照個亮兒……”  我們坐在庭院里,草茉莉都開了,各種顏色的小喇叭,掐一朵放在嘴上吹,有時候能吹響。奶奶用大芭蕉扇給我轟蚊子。涼涼的風,藍藍的天,閃閃的星星,永遠留在我的記憶里。  那時候我還不懂得問,是不是每個人死了都可以變成星星,都能給活著的人把路照亮。  奶奶已經死了好多年。她帶大的孫子忘不了她。盡管我現在想起她講的故事,知道那是神話,但到夏天的晚上,我卻時常還象孩子那樣,仰著臉,揣摸哪一顆星星是奶奶的……我慢慢去想奶奶講的那個神話,我慢慢相信,每一個活過的人,都能給后人的路途上添些光亮,也許是一顆巨星,也許是一把火炬,也許只是一支含淚的燭光……奶奶是小腳兒。奶奶洗腳的時候總避開人。她避不開我,我是“奶奶的影兒”。  這有什么可看的!快著,先跟你媽玩去。  我蹲在奶奶的腳盆前不走。那雙腳真是難看,好像只有一個大腳趾和一個腳后跟。  “您疼嗎?”  “疼的時候早過去啦。”  “這會兒還疼嗎?”  “一碰著,就疼。”  我本來想摸摸她的腳,這下不敢了。我伸一個指頭,撥弄撥弄盆里的水。  “你看受罪不!”  我心疼地點點頭。  “趕明兒奶奶一喊你,你就回來,奶奶追不上你。嗯?”  我一個勁點頭,看著她那兩只腳,心里真害怕。我又看看奶奶的臉,她倒沒有疼的樣子。  “等我媽老了,腳也這樣兒了吧?”  一句話把奶奶問得哭笑不得。媽媽在外屋也忍不住地笑,過來把我拉開了。奶奶還在里屋念叨:“唉,你媽趕上了好時候,你們都趕上了好時候……”  晚上睡在奶奶身旁,我還想著這件事,想象著一個老妖婆(就像《白雪公主》里的那個老妖婆,鼻子有勾,臉是藍的),用一條又長又結實的布使勁勒奶奶的腳。  “你媽是個老妖婆!”我把頭扎在奶奶的脖子下,說。  “傻孩子,胡說什么哪?”奶奶一愣,摸摸我的頭,懷疑我是在說夢話。  “那她干嘛把您的腳弄成那樣兒呀?”  奶奶笑了,嘆口氣:“我媽那還是為我好呢。”  “好屁!”我說。平時我要是這么說話,奶奶準得生氣,這回沒有。  “要不能到了你們老史家來?”奶奶又嘆氣。  “我不姓屎!我姓方!”我喊起來。“方”是奶奶的姓。  奶奶也笑,里屋的媽媽和爸爸也笑。但不知為什么,他們都不像往常那樣笑得開心。  “到你們老史家來,跟著背黑鍋。我媽還當是到了你們老史家,能享多大福呢……”奶奶總是把“福”讀成“斧”的音。  老史家是怎么回事呢?一奶奶干嘛總是那么討厭老史家呢?反正我不姓屎,我想。  月光照在窗紙上,一個個長方格,還有海棠樹的影子。街上傳來吆喝聲,聽不清是賣什么的,總拖著長長的尾音。我看見奶奶一眨不眨地睜著眼睛想事。  “奶奶。”  “嗯?睡吧。”奶奶把手伸給我。  奶奶想什么呢?她說過,她小時候也有一雙能蹦能跳的腳。拉著奶奶的手睡覺,總能睡得香甜。我夢見奶奶也梳著兩個小“抓髻”,踢踢踏踏地跳皮筋兒,就象我們院里的惠芬三姐,兩個“抓髻”,兩只大腳片子……惠芬三姐長得特別好看。我還只是個小孩子的時候,就覺得她好看了。她跳皮筋的時候我總蹲在一邊看,奶奶叫我也叫不動。但惠芬三姐不怎么受理我。她不太愛理人。只有她們缺一個人抻皮筋的時候,她才想起我。我總盼著她們缺一個人。她也不愛笑,剛跳得有點高興了,她媽就又喊她去洗菜,去和面,去把她那群弟弟妹妹的衣裳洗洗。  她一聲不吭地收起皮筋,一聲不吭地去干那些活。奶奶總是夸她,夸她的時候,她也還是一聲不吭。  惠芬三姐最小的弟弟叫八子,和我同歲。他們家有八個孩子,差不多一個比一個小一歲。他們家住南屋,我們家住西屋。  院子中間,十字磚路隔開四塊土地,種了一顆梨樹和三顆海棠樹。  春天,滿院子都是白花;花落了,滿地都是花瓣。樹下也都種的花:西番蓮、草茉莉、珍珠梅、美人蕉、夜來香……全院的人都種,也不分你我。也許因為我那時還很小,總記得那些花都很高。我和八子常在花叢里鉆來鉆去。晚上,那更是捉迷藏的好地方,往茂密的花叢中一蹲,學貓叫。奶奶總愿意把我們攏到一塊,聽她說謎語:“青石板,板石青,青石板上……”“咳,是星星!”奶奶就會那么幾個謎語。  八子不耐煩了,又去找紙疊“子彈”;我們又鉆進花叢。“別崩著眼睛!唉……”奶奶坐在門前喊。“沒有,我們崩貓呢!”八子說。有一只外頭來的大黑貓,是我們的假想敵。“貓也別崩,好好的貓,你們別害巴它!”奶奶還在喊。我們什么都聽不見了,從前院追到后院,又嚷又叫,黑貓躥上房,逃跑了。  八子特別會玩。彈球兒他總能贏,一贏就是大半兜,好的不多,凈是大麻殼、水泡子……。他還會織逮蜻蜓的網,一逮就是一大把,每個手指縫夾兩只。他還敢一個人到城墻根去這蛐蛐,或者爬到房頂上去摘海棠。奶奶就又喊:“八子,八子!什么時候見你老實會兒!  看別摔了腰!”八子愛到我們家來,悄悄的,不讓他媽知道。奶奶總把好吃的分給我們倆——糖,一人兩塊,或者是餅干,一人兩三塊。  八子家生活困難,平時吃不到這些東西。八子媽總是抱怨,“有多少東西,也不夠我們家那幾個‘小餓浪兒’吃的。”我和八子趴在奶奶的床上,把糖嘬得咂咂地響,用紅的、藍的玻璃紙看太陽,看樹,看在院里晾衣服的惠芬三姐,我們倆得意地嘻嘻哈哈笑。“八子!別又在那兒鬧!”惠芬三姐說話總繃著臉,象個大人。八子嘴里含著糖,不敢搭茬。“沒鬧,”奶奶說:“八子難得不在房上。”其實奶奶最喜歡八子,說他忠厚。  上小學的時候,我和八子一班。記得我們入隊的時候,八子家還給他做不上一件白襯衫,奶奶就把我的兩件白襯衫分一件給八子穿。  八子高興得臉都發紅,他長那么大,一直是撿哥哥姐姐的舊衣服穿。  臨去參加入隊儀式的早晨,奶奶又把八子叫來,給我們倆每人一塊蛋糕和兩個雞蛋。八子媽又給了我們每人一塊補花的新手絹,是她自己做的。八子媽沒日沒夜地做補花,掙點錢貼補家用。  奶奶后來也做補花,是八子媽給介紹的。一開始,八子媽不信奶奶真要做,總拖著。奶奶就總問她。  “八子媽,您給我說了嗎?”  “您真要做是怎么的?”八子媽肩上掛著一綹綹各種顏色的絲線。  “真做。”  “行,等我給您去說。”  過了好些日子,八子媽還是沒去說。奶奶就又催她。  “您抽空給我說說去呀?”  “您還真要做呀?”  “真做。”  “您可真是的,兒子兒媳婦都工作,一月一百好幾十塊,總共四口人,受這份累干么?”  “我不是缺錢用……”奶奶說。  奶奶確實不是為掙那幾個錢。奶奶有奶奶的考慮,那時我還不懂。  小時候,我一天到晚都是跟著奶奶。媽媽工作的地方很遠,尤其是冬天,她要到天挺黑挺黑的時候才能回來。爸爸在里屋看書、看報,把報紙弄得悉悉憟憟的響。奶奶坐在火爐邊給媽媽包餛飩。我在一旁跟著添亂,捏一個小面餅貼在爐壁上,什么時候掉下來就熟了。我把面粉弄得滿身全是。  “讓你別弄了,看把白面糟踏的!”奶奶撣撣我身上的面粉,給我把襖袖挽上。“那您給我包一個‘小耗子’!”  “這是餛飩,包餃子時候才能包‘小耗子’。”  可奶奶還是搟了一個餃子皮,包了一個“小耗子”。和餃子差不多,只是兩邊捏出了好多褶兒,不怎么象耗子。  “再包一只‘貓’!”  又包一只“貓”。有兩只耳朵,還有點象。  “看到時候煮不到一塊兒去,就說是你搗亂。”  “行,就說是我包的!”  奶奶氣笑了:“你要會包了,你媽還美。”  “唉——,你們都趕上了好時候,”我拉長聲音學著往常奶奶的語調:“看你媽這會兒有多美!”  奶奶常那么說。奶奶最羨慕媽媽的是,有一雙大腳,有文化,能出去工作。有時候,來了好幾個媽媽的同事,她們“唧唧嘎嘎”地笑,說個沒完,說單位里的事。我聽不懂。靠在奶奶身上直想睡覺。奶奶也未必聽得懂,可奶奶特別愛聽,坐在一個不礙事的地方,支楞著耳朵,一聲不響。媽媽她們大聲笑起來。奶奶臉上也現出迷茫的笑容,并不太清楚她們笑的是什么。“媽,咱們包餃子吧,”媽媽對奶奶說。  奶奶嚇了一跳,忙出去看火,火差點就要滅了;奶奶聽得把什么都忘了。客人們走后,奶奶的情緒一下子低落了,說:“你們刷碗、添火吧,我累了。”媽媽讓奶奶躺會兒。奶奶不躺,坐在那兒發呆。好半天,奶奶又是那句話:“唉,你們都趕上了好時候。”爸爸、媽媽都悄悄的。只有我敢在這時候接奶奶的茬:“看你媽多美,大腳片子,又有文化,單位里一大伙子人,說說笑笑多痛快。”“可不是么。我就是沒上過學。我有個表妹……”“知道,知道,”我又把話茬接過去:“你有個表妹,上過學,后來跑出去干了大事。”“可不真的?”  奶奶倒象個孩子那樣爭辯。“您表妹也吃食堂?”我這一問把爸爸、媽媽全逗樂了。奶奶有些尷尬:“六七歲討人嫌。”奶奶罵我只會這一句。不知為什么,奶奶特別羨慕別人吃食堂,說起她羨慕或崇拜的人來,最后總要說明一句:“人家也吃食堂。”  后來,五八年,街道上也辦了食堂。奶奶把家里的好多壇壇罐罐都貢獻了出去。她愿意早早地到食堂門口去等著開飯。中午,爸爸、媽媽都不回來,她叫我放了學到食堂去找她。賣飯的窗口開了,她第一個遞上飯票去:“要一個西紅柿,一個……嗯……”她把“一個”咬得特別清楚,但卻不自然;她有些不好意思,但又很驕傲似的。現在回想起來,她大概是覺得自己和那些能出去工作的人相仿了,可她畢竟又沒出去工作過。  是在我上小學二年級的時候,那些日子,奶奶晚上總去開會,總不讓我跟著。“又不是去看戲!”奶奶說,脾氣變得很急躁。  我跟著奶奶看過不少老戲。奶奶做補花掙了錢,就請別人看戲,請八子媽,請姨奶奶,也請院里的另一個老太太,自然每次都得請我——她的“影兒”也得占一個座位。奶奶不會看戲,每次看戲之前都得請教那“另一個老太太”。那個老太太懂戲,也并非真懂,用現在的話說也就是個“名人愛好者”。什么梅蘭芳、姜妙香、袁世海、張君秋,……奶奶和我都是從她那兒得到啟蒙的。我坐在劇場的椅子上睡覺,我是為中間的十五分鐘休息來的;休息的時候小賣部賣酸梅湯,我使勁說渴,至少可以喝兩瓶。奶奶是說:“我年輕時候什么戲也沒看過。”她大約是為補上這一課來的;平時胡同里幾個老頭、老太太在一塊聊天,誰都比奶奶懂戲。奶奶什么事都要強。不過只有一回,奶奶和那個老太太是都看懂了,不是戲,是電影《祝福》。看完了,奶奶直哭,那個老太太也直哭。“那時候可不就是那么樣兒,”那個老太太說。“可不就那么樣兒,”奶奶說。兩個人的眼睛都紅紅的。  我不聲不響地跟在奶奶身后走。最慘的不是祥林嫂最后摔倒在雪地上,而是她捐了門檻,高高興興地回來的時候……奶奶后來總愛給別人講《祝福》,還是把“福”念成“斧”的音。不過她再也不愿意看那個電影了。  一天晚上,奶奶又要去開會,早早地換上了出門的衣服。坐在桌邊發愣。  媽媽把我叫過來,輕聲對奶奶說:“今天讓他跟您去吧,回來道兒挺黑的。小孩兒,沒關系。”  我高興地喊起來:“不就是去我們學校嗎?我攙您去,那條路我特熟!”  “噓——,喊什么!”媽媽給了我一巴掌。媽媽的表情挺嚴肅。  我跑去找八子,我們倆早就想晚上去一回學校了。我們學校原來是一座大廟,八子說,晚上那兒的蛐蛐準少不了。  學校有好幾層院子,有好幾棵又粗又高的老柏樹,院墻上長滿了草,紅色的灰皮脫落了很多。天還沒黑,知了在老柏樹上“伏天兒——,伏天兒——”地叫著。奶奶到緊后院去開會,囑咐我們就在前院玩。  這正合我們的心意,好玩的東西全在前院,白天被高年級同學占領的雙杠、爬桿、沙坑,這會全空著。  “八子,真是跟你媽說了?”奶奶又問。  “真說了。”  八子沖我笑。他才不用跟他媽說呢,他常常在外面玩到半夜,他媽顧不上管他。我常常為此羨慕八子。  我們先玩爬桿,我爬不過八子。又玩雙杠,一人占一頭,喊一聲“開始!”各自從雙杠上躥過去抓對方,幾個來回之后,我總是上氣不接下氣地被八子抓住。八子身體好,也跑得快。跟八子出去玩,我不用擔心挨欺負,八子打架也特別厲害。  八子的功課一般,不象惠芬三姐,惠芬三姐很用功,還是少先隊大隊委。我也是班里的學習尖子,但我至今記得,一有算術比賽,八子的成績總比我好。他就是不用功,不按時完成作業,語文總考六十幾分。小學畢業時,我考上了一所名牌中學,八子只考上了三流學校。  現在想想,八子的天資其實比我強,我純粹是靠了奶奶的督促,靠爸爸媽媽總能在課后幫我補習。誰管八子呢?  他晚上不是幫家里干活,就是跑出去瘋玩。惠芬三姐是個例外,她不聲不響地干活,又不聲不響地讀書。八子媽嫌她晚上讀書費電,她就每天早早地起來在院子里用功。六五年,惠芬三姐考上了大學。  那時候她戴上了眼鏡,更漂亮了,文質彬彬的,有學問的樣子。我真羨慕八子有這樣一個姐姐。八子卻不放在心上,總拿她的“四眼兒”開玩笑。惠芬三姐不屑于理他。八子也不太愛理惠芬三姐。  太陽落了。  “嘟——嘟嘟——”,天完全黑下來時,蛐蛐果然不少。“嘟嘟——嘟嘟嘟——”,東邊也叫,西邊也叫。我們順著聲音找,找到了一處墻根下。八子對準磚縫滋了一泡尿,一會兒,蛐蛐就蹦出來,在月光底下看得很清楚。八子很快就把蛐蛐逮住,看看,又扔了。  “老迷嘴,不開牙,”他說。  我們又找,找到一塊大石頭旁邊,蛐蛐不叫了。八子示意我別出聲,我們蹲在石頭邊靜靜地等,大氣不出。蛐蛐又叫起來,“嘟嘟嘟——”八子笑了。  “喲,我沒尿了。”  “我有!”我說。  “噓——,小點聲。沖這兒撒,對準了。”  逮到了一只好的。八子從兜里掏出一張紙,卷成紙筒,把蛐蛐裝進去。  月光真亮,透過老柏樹濃黑的枝葉,灑在院子里,斑斑點點。那么大的院子里只有我們倆。教室都是原來大廟的殿堂,這會黑森森的,靜悄悄的,有點瘆人。星星都出來了。我想起了奶奶。八子逮起蛐蛐來入迷,蹶著屁股扎在草叢里,順著墻根爬。  我對八子說:“我去看看后院有沒有蛐蛐。”  緊后院的南房里亮著燈。我悄悄地爬上石階,扒著窗臺往里看。  一排排的課桌前坐的全是老頭、老太太。我看見奶奶坐在最后排,兩只手放在膝蓋上,樣子就象個小學生。我沖她招招手。沒看見,她聽得可真用心。我直想笑。奶奶常說,她要是從小就上學,能知道好多事,說不定她早就參加了革命呢!“我說不定就從你們老史家跑出去了呢。我有個表妹,就是從婆家跑出去的,后來進了共產黨……”奶奶老是講她那個表妹,說她就是因為上過學,知道了好些事,早早地放了腳,跑出去干了大事。我又想笑了:奶奶跑起來是什么樣呢?還是用腳后跟跑嗎?……講臺上有個人在講話。講臺兩邊還坐著好幾個人。有個女的老是給他們倒水喝。  我見過奶奶的那個表妹一回,只見過一回,在一個大樓里。奶奶緊拉著我的手,在又寬又長的樓道里走,東問西問后來人家讓我們在一間屋子里等著,屋子里有好多沙發,可奶奶不讓我坐,她自己也站著。等了老半天,才來了一個女的,奶奶讓我管她叫表奶奶……講臺上的那個人講個沒完沒了。  我還從來沒有這么遠遠地望著過奶奶。她直了直腰,兩只手也沒敢離開膝頭。這下您知道上學的滋味了吧?我又在心里笑。奶奶每天晚上都抱著那本掃盲課本念,有一課是《國歌》,她老是把“吼聲”念成“孔聲”。“又是孔聲!”連我都能提醒她了。她挺難為情,聲音變小,慢慢又大起來,念到“吼聲”的時候聲音又變小,停好一陣,大概是在心里重復……就在這時候,我忽然聽清了講臺上那個人講的話:“你們過去都是地主、富農,都是靠剝削農民生活,過的都是好逸惡勞,光包不做的剝削階級生活……”  什么?!再聽。  “……地、富、反、壞、右,你們是占的前兩位。今后呢?你們還是要認真改造自己……”  我趕緊離開窗臺,站在臺階下不知該干什么,腦袋里“嗡嗡”的。  地主?奶奶也是地主?  八子來了。“嘿!看,六個!”  我應了一聲,趕緊往前院走。  “后院有嗎?你怎么啦?”  “后院沒有,咱們還上前院吧。”  “前院都沒啦!”  “那,咱們玩爬桿去吧。”我拉著八子往前院走,我怕他也聽見……奶奶拿回來一個白色的卡片。爸爸、媽媽圍在奶奶身邊看,樣子倒象是很高興。奶奶直擦眼淚。  “這回就行了,您就甭難受了,”爸爸說。  “就是說,您跟大伙都一樣了,也有選舉權了,”媽媽說。  我趴在床上不說話。這是怎么回事呀?我又不敢問。  “跟了你們老史家,唉……”奶奶又是那句話,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解放前我也沒過過一天舒心日子呀,比老媽子能強多少……“您可不能這么想,”媽媽說:“您過的日子再不舒心,也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呀!工人、農民呢?人家過的什么日子?”  奶奶的臉騰地紅了,慌忙點頭:“我知道,我知道。我就那么一說。人家過得牛馬不如,這我都知道。”  過了一會,奶奶又對爸爸說:“你還記得給老史家扛活的劉四嗎?后來得肺病死了,剩下劉四媳婦帶著仨孩子……那時候我也是自個兒帶著你們仨。我就跟你大哥說過,真要是分了家,咱們這份兒由我作主,我就把那一畝多地給了劉四媳婦……”  “您可也別總說這事兒,”媽媽又說:“那是因為您有,不在乎那一畝多。”  奶奶愣了一會,說:“可不也是,讓我都給,我準不干。還不是剝削思想?”  “行了,”爸爸彈彈那張白卡片說:“這回您就過舒心日子吧。”  奶奶把白卡片用一條新毛巾包起來,說:“打解了放,沒什么人告訴我,我也是愛這新社會。我可不想再受你們老史家的氣……喲,這孩子八成著涼了吧?我說不帶他去……”  奶奶才發現我蔫蔫地趴在床上,忙打住話頭,哄我去睡覺。  奶奶摸摸我的頭:“不燒。準是玩累了。”  奶奶給我打來洗腳水,又摸摸我的頭:“明兒奶奶給你包餃子,扁豆餡的,愛吃嗎?”奶奶也好像高興起來了。  直到半夜我還沒睡著。我聽見奶奶總翻身,大概也沒睡著。我不敢動,我怕奶奶知道我在想什么。窗外,海棠樹的葉子輕輕地搖晃,露出幾顆星星。奶奶怎么會是地主呢?我想起過去奶奶給我講《半夜雞叫》的時候……“周扒皮就靠剝削人過日子。”奶奶說。“什么叫剝削呀?”我問。“就是光吃飯不干活兒。”“那我是嗎?”“你不是,你還小。”“那您是嗎?”……真的,奶奶那時就不說話了,是爸爸把話接了過去:“奶奶不是做補花嗎?奶奶老了,我們工作養活奶奶。”……唉,我心里亂七八糟的,一宿都沒有睡安穩。海棠樹的葉子不動了,仍然看得見那幾顆星星……有好幾年,我心里總象藏著個偷來的贓物。聽憶苦報告的時候,我又緊張又羞愧。看小說看到地主欺壓農民的時候,我心里一陣陣發慌、發問。我也不再敢唱那只歌——“汗水流在地主火熱的田野里,媽媽卻吃著野菜和谷糠”;過隊日時,大家一起合唱,我的聲音也小了。我不是不想唱,可我總想起奶奶,一想起奶奶,聲音就不由得變小了。奶奶要不是地主多好呵!  我是解放后出生的,但還趕上了一些舊北京的“尾巴”。大人門都說我記事早。那時候,從早到晚,走街串巷做小買賣的和耍手藝的不斷。  一清早,就有挎著笸籮賣燒餅果子的,挎著小一點的笸籮賣爛糊蕓豆的,挑著挑兒賣老豆腐的。賣爛糊蕓豆的還有一塊布,你要是多花一分錢,他就把蕓豆包在布里,給你捏成一個小蕓豆餅。奶奶有時候給我買一小碗蕓豆,但絕不讓捏成餅,說他那塊布一點都不干凈。  我就是想要一個蕓豆餅,于是哭、鬧。奶奶找來一塊干凈布,自己給我捏。我還是哭、還是鬧,說那根本不是蕓豆餅,跟賣的一點都不一樣。奶奶就說:“再不聽話,你長大了也去賣蕓豆!那個賣蕓豆的老頭兒就是從小不聽話,長大了沒出息,去賣蕓豆。笑的,也不覺著累,”奶奶說。“老了老了,沒曾想還趕上了好時候,”  奶奶說,“唉,你們生的是時候呀!我還有幾天兒?”奶奶也常流露出遺憾。  星星,星星。星星。星星……  哪一顆星星是奶奶的呢?  我知道,奶奶是真心愛這新社會的。  那些星星都是死去的人變的,為了給活著的人把夜路照亮……文化大革命一開始,奶奶又戴上了一頂“帽子”,不叫地主,叫“摘帽地主”。其實和地主一樣,占黑五類之首。所不同的是,“摘帽地主”更狡猾些;一個地主,竟然能夠“摘帽”,顯見其偽裝是何等的高明,其用心是可等的險惡,對社會主義的威脅是何等的不可低估。而且這也成了“劉鄧路線”的罪行之一。  奶奶先是不能再做補花了。社會主義的工作怎么能給一個地主呢?  后來,也不能再當院里的衛生負責人了。權力當然更重要。  奶奶倒沒有哭,她嚇傻了。爸爸、媽媽也嚇傻了。好多人都嚇傻了。好多嚇傻了的人也都在做著傻事,做傻事時的樣子也都足以把別人嚇傻。  先是惠芬三姐從學校里回來,用了半天時間,把院子里的花全刨了。接著是北屋宋家幾個閨女把自己家的硬木大立柜抬到院當中,用斧子給劈了。爸爸也偷偷地燒了幾本書。奶奶整天躲在屋子里,掀開一角窗簾往外看;也不怎么做飯,頓頓下掛面。傳說垃圾站發現了好幾根金條。街道積極分子們懷疑是我們院里的人扔出去的,一是因為我們院離垃圾站近,二是因為我們院里除了八子家成份好,其余的都是黑九類。  惠芬三姐當了“紅衛兵”,一身軍裝,扎一條武裝帶,長辮子剪了,剪成了短發。說實在的,我覺得她更漂亮了。  我在學校里也想參加紅衛兵,可是我出身不是紅五類,不行。我跟著幾個紅五類的同學去抄過一個老教授的家,只是把幾個花瓶給摔碎,沒別的可抄。后來有個同學提議給老教授把頭發剪成羊頭。剪沒剪我就不知道了,來了幾個高中同學,把非紅五類出身的人全從抄家隊伍中清除出去了。我和另幾個被清除出來的同學在街上惶然地走著,走進食品店買了幾顆話梅吃,然后各自回家。  院里很亂,惠芬三姐帶了好幾個大學的紅衛兵,挨家挨戶地搜查。  象是全院大掃除,各家的東西都擺到了院子里。我們家里也都空了,爸爸、媽媽和奶奶坐在凳子上低聲說著什么,很恐怖、很警覺的樣子。  “真是沒想到,”媽媽說。  “平時看著可是挺老實的人,”奶奶說。  “您可別再這么說了,老實人會藏這些東西?”  “誰呀?藏了什么?”我問。  原來是惠芬三姐帶著人從那個最懂戲的老太太家抄出了兩箱子綢緞、一盒子金銀首飾、還有一本書,書上有蔣介石的像。  “在哪兒呢?”  “已經送走了,連東西帶人都送走了。”  我隔著窗戶往外看。又來了幾個紅衛兵,惠芬三姐正和一個挺高挺魁梧的男的說話,嗓門兒很大。她過去可從來不大聲說話的。她還說了一句“X他媽的”,從表情上看好像她并沒有那么說。也許是我聽錯了?我們學校的那些女生也都那么說了。我覺得我們男生那么說說還可以……媽媽讓我回學校去住。我上中學的時候住校。媽媽說:“這一陣子先不要回家,有什么事我去找你。”媽媽給了我三十塊錢,六十斤糧票,看來夠兩個月的伙食費了。  晚上,我蹬上我那輛破自行車回學校。我兜里第一次掖了那么多錢、那么多糧票。路上冷冷清清的。已經是秋天了。自行車軋在于黃的落葉上“嚓嚓”地響。路燈的光線很昏暗,影子從車輪下伸出來,變長,變長,又消失了。我好像一時忘記了奶奶,只想著回到學校里該怎么辦。那條路很長,全是落葉……一天,媽媽到學校來找我,對我說,要是想回家就到她的單位去,她在那兒找了一間房;奶奶已經回老家了。  “什么時候?”  “前天。”  “怎么啦?”  “沒怎么。我們怕出事,和你爸爸商量,不如先讓奶奶到老家去”。  我倒是松了一口氣。那些天聽說了好幾起打死人的事了。不過坦白地說,我松了一口氣的原因還有一個:奶奶不在了,別人也許就不會知道我是跟著奶奶長大的了。我生怕班里的紅衛兵知道了這一點,算我是地主出身。  “過些時候,我就去看你奶奶,再給她送些東西去。”媽媽說,聲音有些抖。  忘記是為了什么了,我又回了一趟家(可能是為了拿一件什么東西)。院里已經面目全非了。花沒了;地上刨得亂七八糟的,沒人管;每棵樹上都釘上了一塊語錄牌;搬來了好幾家新街坊。八子家也搬走了,聽說搬到胡同東頭的一個大院子里去了。那兒原來住著個資本家,被轟走了,空下來不少好房。我走進屋里,才又想到,奶奶走了。屋里的東西歸置得很整齊,只是落滿了灰塵。奶奶不在了。奶奶在的時候從來沒有灰塵。那個小線笸籮還在床上,里面是一綹綹彩色的絲線,是奶奶做補花用的。我一直默默地坐著。  天黑了。是陰天,沒有星星。  奶奶這會兒在哪兒呢?干什么呢?屋里沒有別人,我哭了。我想起小時候,別人對奶奶說:“奶奶帶起來的,長大了也忘不了奶奶。”奶奶笑笑說:“等不到那會兒喲!”……海棠樹的葉子落光了,沒有星星。世界好像變了個樣子。每個人的童年都有一個嚴肅的結尾,大約都是突然面對了一個嚴峻的事實,再不能睡一宿覺就把它忘掉,事后你發現,童年不復存在了。  接著是轟轟烈烈的兩三年。我時常想起奶奶。但史無前例的事太多,聽也聽不過來,想也想不過來。不斷地把人打倒,人倒不斷地明白了許多事情。打人也是為革命,罵人也是為革命,光吃不干也是為革命,橫行霸道、仗勢欺人、乃至行兇放火也是為革命。只要說是為革命,干什么就都有理。理隨即也就不值錢。  接著是上山下鄉。掄镢頭的為革命而掄镢頭,養妾選美的為革命而養妾選美;饑寒交迫的為革命而饑寒交迫,揮霍無度的為革命而無度地揮霍。革命又是為了什么呢?  我在延安插隊的時候,媽媽來信說奶奶回來了,奶奶歲數太大了,農村里沒她干的活,公社給了證明,說奶奶改造得好,態度非常老實。  奶奶又在北京落下了戶口。  七二年我也轉回了北京。那年奶奶七十歲,頭發全白了。爸爸、媽媽又都到云南干校去了,又剩了我跟奶奶。或者說是,奶奶跟著我。  我已經二十出頭了。我懂得了什么是歷史。很多事情并非是因為人怎么壞,而是因為人類還沒有弄明白那些事情為什么是壞。譬如說奶奶,她還不明白地主為什么壞,就注定是地主了。也可以說這是命運,但革命不正是為了把全人類都從那種厄運中解放出來么?  但那還是一九七二年。  我回到北京的時候是半夜。在車站坐了半宿,到家的時候天還不亮。我推推院門,院門開了。我推推屋門,門上有鎖。我一愣。院里的人還都沒起。很靜,誰家屋里傳出響亮的鼾聲。奶奶這么早上哪兒了呢?還是那四棵樹,一棵梨樹,三棵海棠,但樹葉都被蟲子咬得斑斑駁駁的。院里蓋起了好幾間小廚房,歪七扭八,灰壓壓的。  北屋門一響,宋家老頭出來了:“喲,你回來啦?你奶奶這幾天凈念叨你呢。”  “我奶奶這么早上哪兒了?”  “你沒瞧見?就在外頭掃街哪。”  我跑出院門。遠遠的晨霧中,有一個人影,用的是長把笤帚,是奶奶。后來我才知道,奶奶這么早來掃街,是為了躲過人多的時候,怕讓人看見。她現在是以一個地主的身份在掃街,在改造,不是象當年那樣是衛生負責人。  奶奶見了我可是立刻就哭了。  我把奶奶攙進屋,勸她,安慰她。我才不說“這是群眾運動,您應當理解”呢!她怎么會理解呢?多少大人物不是都不理解嗎?只是當我說到“群眾的眼睛是亮的”的時候,奶奶才不哭了,連連點頭,說街坊鄰居對她都不錯,街道積極分子對她也不錯,居委會主任還偷偷勸她別往心里去,掃起街來也得悠著點。奶奶掃街總是超額,甚至加倍。“還記得八子嗎?”奶奶問我。“當然。”我早就聽說八子這幾年在街上很出名,外號叫“八爺”,一般的流氓小偷都服他。八子沒有去插隊。“可不是嗎,唉!可是他見了我,還是管我叫奶奶。”奶奶說。這似乎使她非常感動。奶奶又說:“沒人的時候我跟八子說,可得好好的,要不將來后悔一輩子。他倒是低頭兒聽著。別人說他,他連聽都不聽呢。”“他進工廠了?”“沒有。先前他想進工廠,人家說他不去插隊,不給他分配。這會兒人家給他分配了,他又嫌工作不好,不去,等著。他可倒也不缺錢花,又抽煙,又喝酒。他還老跟我說:象您這么老實管什么用!”  “惠芬三姐呢?”  “咳,還提惠芬呢!分配在外地,二十七八了,還沒個對象。他那個對象武斗的時候死了,惠芬總還是想著那個人,時常說點子不著邊兒的話,說不是那個人她就不結婚……可那個人都死了好幾年啦。  這都是八子跟我說的。頭些日子,我掃街時候碰上了惠芬,她頭兒也不抬。八子說,她不是光不理我,誰她都不理……”  我想起六六年查抄四舊的時候了,在院子里,惠芬三姐和一個男大學生說話,那男的又高又魁梧,“他會不會就是惠芬三姐的對象呢?”  唉!“奶奶,咱們包扁豆餡餃子吧!”我說。世上的事都想明白了好像也不符合辯證法。  “行啊!”奶奶高興起來:“我給你錢,你去買肉餡吧。”  媽媽給我寫信的時候就說,回了北京好好照顧奶奶,想辦法給奶奶弄點好的吃。奶奶一個人老是熬粥、吃饅頭、炒白菜什么的;她不愿意去買肉,怕讓人看見說她沒改造好。  “您管它那些呢!”我說:“肉鋪里賣肉就是為讓人吃的。革命就是為讓所有的人都過好日子!”  “可還有好些人連饅頭、炒白菜都吃不上呢。老家的人,好些貧下中農,吃也吃不飽。”奶奶一本正經的神氣。  我真得承認:奶奶的覺悟比我高。我開了個玩笑:“您可不能這么說。您說貧下中農現在還吃不飽,那還行?”  奶奶嚇壞了,說不出話來、可不?在那些年,這可不是玩笑。  最后這幾年,奶奶依舊是很忙。天不亮就去掃街。吃了早飯就去參加街道上辦的“專政學習班”。下午又去挖防空洞。  “您這么大歲數,挖什么呀?還不夠添亂的呢!”我說。  奶奶聽了不高興:“我能幫著往外撮土。”  “要不我替您去吧。我挖一天夠您挖十天的。我替您去干一天您就歇十天。”  “那可不行。人家讓我去是信任我。你可別外頭瞎說去。好不容易人家這才讓我去了。”  奶奶還是那么事事要強。  最讓奶奶難受的是人家不讓她去值班。那時候,無論春夏秋冬,不管刮風下雨,北京所有的小胡同里都有人值班。絕大多數是沒有工作的老頭、老太太,都是成份好的,站在胡同口,或拿個小板凳坐在墻角里,監視壞人,維護治安。每個人值兩個小時,一班接一班。奶奶看人家值班,很眼熱,但她的成份不好。  一天,街道積極分子來找奶奶,說是晚十點到十二點這一班沒人了,李老頭病了,何大媽家里離不開,一時沒處找人去,讓奶奶值一班。奶奶可忙開了,又找棉襖,又找棉鞋。  秋風刮得挺大。  “真要是有壞人,您能管得了什么?他會等著讓您給他一拐棍兒?”  “人家這是信任我。”  “就算您用拐棍兒把他的腿勾住了,他也得把您拉個大馬趴。”  “我不會喊?”  “我替您去吧。”  “那可不行!”奶奶穿好了棉衣,拿著拐棍兒,提著板凳,掖著手電筒,全副武裝地出了門。  我出門去看了看。奶奶正和上一班的一個老頭在聊天。還不到十點。兩個人聊得挺熱火。風挺大,街上沒什么人。那老頭在抱怨他孫子結婚沒有房……十點剛過,奶奶回來了。  “怎么啦?”奶奶說:“又有人接班了。”臉色挺難看。  “有人了更好。咱們睡覺。”  奶奶不言語,脫棉襖的時候,不小心把手電筒掉地上了,玻璃摔碎了。  “您累了吧?我給您按摩按摩?”  奶奶趴在床上。我給她按摩腰和背。她還是一到晚上就腰酸背疼。  我想起小時候給奶奶踩腰,覺得她的腰背是那樣漫長。如今她的腰和背卻像是山谷和山峰,腰往下塌,背往上凸。  我看見奶奶在擦眼淚。  “算了,什么大不了的事兒!”我說。  “趕情你們都沒事兒。我媽算是瞎了眼,讓我到了你們‘老史家’來……”  海棠樹的葉子又落了,樹枝在風中搖。星星真不少,在遙遠的宇宙間癡癡地望著我們居住的這顆星球……那是一九七五年,奶奶七十三歲。那夜奶奶沒有再醒來。我發現的時候,她的身體已經變涼。估計是腦溢血。很可能是腦溢血。  給奶奶穿鞋的時候我哭了。那雙小腳兒,似乎只有一個大拇趾和一個腳后跟。這雙腳走過了多少路呵。這雙腳曾經也是能蹦能跳的。  如今走到了頭。也許她還在走,走進了天國,在宇宙中變成了一顆星星……現在畢竟不是過去了。現在,在任何場合,我都敢于承認:我是奶奶帶大的,我愛她,我忘不了她。而且她實在也是愛這新社會的。  一個好的社會,是會被幾乎所有的人愛的。奶奶比那些改造好了的國民黨戰犯更有理由愛這新社會。知道她這一生的人,都不懷疑這一點。  當然,最后這幾年,她心里一定非常惶惑。我不能原諒自己的是這樣一件事:那時每天晚上,奶奶都在燈下念報紙上的社論。在那個“專政學習班”里,奶奶是學的最好的一個。她一字一頓地念,象當年念掃盲課本時那樣。我坐在桌子的另一邊看書。顯然是有些段落她看不大懂,不時看看我,想找機會讓我給她講一講。我故意裝得很忙,不給她這個機會,心想:您就是學得再好再虔誠些,人家又能對您怎么樣?那正是反擊右傾翻案風的時候,凈是些狗屁不通的社論。奶奶給我倒茶,終于找到了機會。  “你給我講講這一段行不?”  “咳,您不懂!”  “你不告訴我,我可不老是不懂。”  “您懂了又怎么樣?啊?又怎么樣?”  奶奶分明聽出了我的話外之音。她默默地坐著,一聲不響。第二天晚上,她還是一字一句地自己念報紙,不再問我。我一看她,她的聲音就變小,挺難為情似的……老海棠樹還活著、枝葉間,星星在天上。我認定那是奶奶的星星。  據說有一種螞蟻,遇到火就大家(www.lz13.cn)抱成一個球,滾過去,總有一些被燒死,也總有一些活過來,繼續往前爬。人類的路本來很艱難。前些時候碰上了惠芬三姐,聽說因為她文革中做了些錯事,弄得她很苦惱,很多事都受到影響。我就又想起了奶奶的星星。歷史,要用許多不幸和錯誤去鋪路,人類才變得比那些螞蟻更聰明。人類浩蕩前行,在這條路上,不是靠的恨,而是靠的愛……一九八三年十一月十一日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我與地壇 史鐵生:秋天的懷念 史鐵生:老家分頁:123

張悅然:黑貓不睡  黑貓不睡(一)  我站在綠成一片模糊的高草中,抱著那只喜歡望天的幼小的黑貓。我穿著白得很柔和,白得可以與云朵沒有界線的長裙,纖細的白色流蘇同纖細的綠色高草相糾纏。我身后是爬滿野薔薇的半壁墻。我有著與花朵很相稱的新鮮的笑。——這是一張晨木為我拍的照片  其實我不算美,但是我認為自己很美。晨木也認為我很美。我想這足矣。  在這個下著大雨的午后,我回到了這個城市,回到了城郊的舊家。我撐了把艷橙的傘,在沒有陽光的日子,用它的暖橘色慰藉自己。然后我就在距家五米遠的電線桿上看到了這張自己的照片。雨水在我的那張臉上蔓延,微笑好像已經褪了色。一張尋人啟事。是晨木在發瘋似的找我。  重要。我思考著這個詞的意思。我承認被這張尋我的照片感動了。我想丟掉傘,抱著電線桿痛哭。晨木淡淡的肥皂香味似乎在迫近,他可能在喚我。小公主,他說,繼續相愛吧。  我不能。因為心里有一只貓晝夜不睡,不休地唱著。它是黑的,黑得叫人心疼和絕望。它是我的墨墨。它不是一只九命的貓,它只有一條命,而且它死了。它是我和晨木無法愈合的傷。  我沒有將那張啟事看完,轉身,逃開。家里的墻壁保持著我曾經粉刷的天藍色,透著無處不在的冷氣  黑貓不睡(二)  我生活在一個男尊女卑的家庭里。我的父親走路昂著頭,聲音洪亮。他從不擠公車,也不會去集貿市場買菜,他在憤怒的時候,會扯起我母親的長發打她。但我的母親依舊蓄著順順的長發。她穿著圍裙抑或棉布襯衣,做復雜的飯,種一園子的花,被父親養在家里,笑和哭都很淡。我在很小的時候就學會用恭敬和恭維的語氣同父親講話,并在他爆發的前一秒逃走。  我養了一只叫墨墨的貓。她夜一般地黑,眼睛很亮,總是驚恐地睜大,很少睡覺。我想這樣的黑色使我安靜和沉淪。我帶著她在夏日的高草里奔跑,在幼兒園的秋千上對著落日數秒。她是我體外的靈魂。  我的父親在我第一次把她抱回家的時候就警告我,黑貓是不祥物,如果因為這只貓給他添了麻煩,他不會放過我。我和墨墨這兩個小孩在低低的屋檐下生活得壓抑而戰戰兢兢。我想這可能是墨墨極少睡覺的原因。  黑貓不睡(三)  有著威廉王子式笑容的晨木住在隔壁,和我上同一所高中。他喜歡攝影和兵器雜志,喜歡穿牌子在左下衣角的T恤,喜歡天空、麥田和海。  但后來他說他最喜歡的還是我。晨木說,小公主,讓我們在還是孩子的時候就相愛,步步走到終老吧。 從來沒有人用小公主稱呼我,我在家里、在學校里都更像一個沒有資本發展為王子妃的灰姑娘。我攬著墨墨,惶恐地問,你也會愛我的貓嗎,你會不吼我不罵我永遠疼我嗎,你會扯起我的頭發打我嗎,你會總讓我穿著圍裙,守著家嗎,你可以給我一個熱乎乎的家,并同意我把墻壁刷成藍色嗎?  他說,小公主,我會讓你住在蔚藍的宮殿里,穿一塵不染的長裙,把墨墨喂成走不動的小豬。  我喜極而泣。我想晨木將永遠把我和墨墨裹在幸福里,我可以不像我那個正在家里給她男人換拖鞋的母親一樣,活得那么隱約。  我固執地養著墨墨,我固執地愛著晨木。  有一天母親做飯時,我倚在門邊,對母親說,我喜歡晨木。母親呆板地笑了。你得先學會做飯,帶著油煙味的她說:這將是你的事業。  黑貓不睡(四)  父親驟然失了業。祖母染了不知名的病就死了。我在她的葬禮上對著這個為丈夫和兒子做了一生奴隸的老女人流盡了淚,也為我和墨墨的命運流淚。我的父親像顆吐著火芯的炸彈,隨時可能宣告我們的末日。 墨墨到了發情期,睡得更少了,在夜晚瞑瞑地睜著眼睛,凄烈地叫到天明。我經常帶她出門散步,在心里念:墨墨,快些找到自己的愛人,你的叫聲遲早會引爆我的父親。  終于在一個死寂的夜,墨墨不休的叫聲像刀鋒割裂了我的肌膚。父親驀地從床上坐起來。他奔到客廳,然后是墨墨聲聲死亡邊緣的叫聲。我飛跑過去,我母親的男人——我只有這樣稱呼眼前這個兇悍的瘋子——正開了門,企圖用腳把墨墨踢出門去。墨墨倒在門邊,用爪子扒緊門不肯走。她的肚子被踢,她的頭骨被踢,她的脊背被踢,她的尾巴一動不動,像根麻木不仁的繩子。她在一連串的踢打中不能睜眼、不能呼吸,她堅持不放開爪子,不逃離。她惟一可以做的只有流血。傻墨墨,快放開門逃命吧,這樣的家不值得你留戀。固執只會送了你的命。  我立刻伏倒在地上去抱住那個可怕男人的腳,那只腳以驚人的頻率蹂躪著垂死的貓。那腳向后踢開了我,雨點般的一下下踢向我。我撞到了墻角,頭顱像朵絕望中綻放的花。親愛的墨墨,我或者也快要死了。我眼前越來越黑,我看到母親在輕微地制止父親,她帶著猶豫和怯懦。我呼喚著晨木:晨木,你是超人,你來救墨墨啊。我在絕望中昏厥。我的夢里有黑得與夜沒有界線的墨墨在唱歌。晨木撫著我的臉說,小公主,墨墨不會死,你醒來吧。  醒來時又是很亮的一天了。母親守在床邊,悲哀依舊是很淡的那種。我瞪著她,不敢問出那個有關生死的問題。她說墨墨沒死,晨木在看著她。  墨墨依舊沒睡。她躺的白色毛巾上布滿深深淺淺的血跡。她團縮著身子,像朵開敗的絨花。她的嘴合不上了,貓所特有的四顆鋒利的長牙齒全斷了,剩下參差不齊的血淋淋的牙茬。她從此啞了,她不會叫也不會唱了。她很難站立,前腿斷了,小爪子在劇烈顫抖。她用血舌頭舔著我的手指,脫落了毛的尾巴搖得像面投降的旗幟。我淚如雨下,小墨墨,你應該逃的,你還那么小,還沒做母親就傷成這樣。  我轉身撲在晨木懷里,我說:愛我,就帶走墨墨。  黑貓不睡(五)  墨墨被安頓在晨木家。她可以康復到一顛一顛地緩慢走路了。我們給她找來一只安靜的白色公貓做配偶。殘缺的墨墨很快懷孕了。  我無法逃離這個無能的母親和殘暴的父親圈起的家。我不再跟父親講話,也極少跟母親講話。每一天我最大的快樂就是放學后去晨木家看墨墨。  晨木的臉色很暗,很像我的父親。他的父親出了車禍,肋骨被撞斷了。他第一次從醫院回來,就冷著臉對我說:大人們說得沒錯,黑貓只會帶來厄運和災難,你家人,我家人,甚至連她自己都逃不了。  我說,晨木連你也這么說,她只是只簡單的貓,她沒有魔力,她連自己也保護不了。你答應過我好好照顧她,如果你還愛我。  冬天到了,墨墨的肚子很大了。晨木的父親仍舊不好。晨木開始沖著我大吼大叫,他忘掉了曾經的誓言,墨墨也已經成了他的負累。我開始像母親對父親那樣對晨木。幫他做飯給醫院的父親,幫他安慰憔悴的母親。我一聲不響地任由他罵,掃起他摔的一地玻璃碎片。  在一個下著大雪的夜,我又夢見了墨墨,她開口唱了。墨墨還對我說,知道嗎,我很累了,我想睡了。 第二天的清晨沒出太陽,我在院子里掃雪。晨木走向我,面無表情地告訴我,他昨夜把墨墨趕出了門。我停下來,靜止。我說,晨木,你在開玩笑嗎,昨晚有那么大的雪,墨墨懷著孕,她沒有牙齒,走路也走不穩,甚至連求救聲也發不出——我知道這不是玩笑,我說著說著就哭了。我想了想,滿懷希望地問,是不是她一直在門口沒有離開,你今天早晨又把她抱進了房間?不是,晨木說,我昨晚抱著她去了很遠的灌木叢,從那里扔下了她。我母親說扔了她,父親的病就會好。  同一個晨木,說要給我公主似的生活,說永遠疼我,說要把墨墨喂成走不動的小豬。他是拯救我的神啊,他也一度拯救了我的墨墨。此刻的他,隔世的表情,扭曲的臉孔。我的晨木我已無法看清。  我乞求著晨木,這個胸中已無愛的人,帶我去那片灌木。不然墨墨會凍死,或者餓死。  我就是想讓她死。晨木說。  黑貓不睡(六)  我找了很遠很遠,找了很久很久。墨墨像那場雪一樣,化沒了。我的王子也攜著諾言隨冬天遠離了我。我永遠是孤獨的無法蛻變的灰姑娘。  初春,幼兒園開學了。一個曾見過我和墨墨的小女孩跑來找我。她哭了。她說幼兒園一個假期沒有人,開學后他們在后院秋千邊發現一具貓尸。她說好像是墨墨。  我又看到了我的墨墨。她撐開身子躺在化雪后潮濕的泥土地上。周圍是小桃花般的一串腳印。她的身體狹瘦,肚子是癟的——她應該生下了孩子。她周身布滿黑色的螞蟻,在吃她。她的身子早已被掏空了。眼睛也空了,螞蟻從她的眼窩里爬進爬出。她死的時候應該依舊睜大著眼睛,瞑瞑的。  那個小女孩躲在我身后怯怯地哭,她問我,小黑貓是在腐爛嗎?我蹲下來,像過去攬住墨墨一樣攬住她。我說,腐爛其實一點也不可怕,我們活著,也一樣在腐爛。人的一生其實就是一場腐爛。  墨墨沒有找到回家的路,但她找到了我們常來看夕陽的秋千。好墨墨。  墨墨一直都不睡,一直都很累。現在她終于睡了。墨墨,在夢里穿梭的感覺一定很好吧。  我又在心里說,與墨墨非親非故的螞蟻在吃著墨墨,可是我最愛的晨木也在啃噬著我的心。我愛的男孩答應照顧我愛的貓,他照顧著她睡去了。  我的貓不是一只九命的貓,她只有一條命,并且她死了。  黑貓不睡(七)  我的父親很快有了新工作,有了很多錢。他得意洋洋地說是因為墨墨死了。  我還是用了他的錢,去了一個遙遠城市的一所寄宿學校。那個城市從不下令我傷心的雪。  父親也帶著他溫順的妻子遷到了美麗的海濱。  臨走的時候,我把房間刷成了天藍色。一輩子,晨木都不可能給我一個這樣蔚藍的家了。  我沒有同他告別,因為無所謂再相聚。  今天我又鬼使神差地回到這里。晨木早就搬走了,這里看起來像一片廢墟,我甚至可以相信綠色高草里隱埋著墳墓。我把自己關在房子里,想念墨墨,也想念晨木。  下了三天的雨。我不能遺(www.lz13.cn)忘那張啟事——王子沒有忘記他的灰姑娘,他用一張照片代替水晶鞋在尋找她。我忍不住又去看那張可愛的照片和晨木留下的只言片語。雨水洗白了照片,整張啟事缺了一半。但我還是看到至關重要的一行字:小公主,我找到了墨墨的孩子們,我一直養著它們。  那一刻我想可能雨停了,出彩虹了。是的,晨木還是有愛的,愛我,也愛墨墨。也許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他,但眼下我想見見他和墨墨的孩子。我在啟事上尋找晨木的地址,只有赫然的地址兩字,后面的內容都被雨水打落,不知漂去何方了。  天意弄人。  我佇立在瘋長的野草中間,幻聽中的貓又開始了不朽的眠歌。晨木,我們還會相逢嗎?  (僅以此文祭奠我死去的愛情) 張悅然作品_張悅然散文 張悅然:痛的居所 張悅然:25歲的選擇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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