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侯延卿

他說一定要寫一個海洋台灣的故事。

今年二月二十六日，為聯合報副刊文學獎得主回娘家的活動採訪廖風德，那時還不知道總統大選會是什麼結果，更不知道有個內政部長的職位等著他，他興致勃勃地談論起退休後要開始「過日子」，計畫寫一部歷史長河小說，從明朝中葉日本與中國的海盜生活，延續到鄭成功與清朝的關係，焦點就是海洋。他說他已開始讀這方面的書，並且做筆記。

這麼早就要退休？他說生命有週期，政治生涯已差不多，「又不能一輩子當立委，不是落選、破產、吃官司，就是把身體搞壞，所以要急流勇退。」他說一家人都對歷史有興趣，因此打算和太太、孩子有系統地參訪各個古文明發源地，埃及和印度已去過了，接下來也許是馬雅遺跡。

廖風德說起話來中氣十足、嗓音宏亮，那樣爽朗、充滿生命力，其實聽起來距離退休還很遙遠啊……甚至距離死亡，感覺也很遙遠。

所有的悲哀就從這裡開始

以前寫小說、在政大歷史系教書，原本他的生活圈很單純，但由於唸新聞研究所時的老師祝基瀅赴文工會當主任，召喚廖風德去做秘書，於是他進了國民黨黨部；民國八十三年，宋楚瑜選省長，請他擔任競選總部發言人；民國八十五年，首屆總統直接民選，他又成為李登輝、連戰全國競選總部發言人。隔年，他被指派參選宜蘭縣長－－這次涉入選舉，主角竟是他自己。

在宜蘭鄉下長大的廖風德，在他之前，家中無人從政，連競選村里長都沒想過。數年之間，他從一個對選舉完全不了解的人，到披掛上陣被空投進宜蘭，自嘲「所有的悲哀就從這裡開始」，感觸最是強烈。因為當時民進黨在宜蘭的聲勢如日中天，當地人誰敢與之對壘？若選輸恐怕就不必再住下去了，所以像廖風德這種「旅居」台北的空降部隊是最適合的人選。但是傘兵作戰有一大缺點，就是毫無地方人脈，因此廖風德設計「二三五行透透」，走遍宜蘭兩百三十五個村里，也成為日後許多人參考的競選模式。那次選縣長的經驗，讓他有機會把摯愛的家鄉地毯式走一圈，深深感受自己與宜蘭的土地結合，至今仍心存感動。因為就算你是宜蘭在地人，也不可能把整個宜蘭走遍，通常多半是從住家到學校或工作地點這樣的生活動線，對一般人而言，「哪個神經病會沒事到處去拜訪人家！」

那陣子，他的行程是一早從七點開始挨家逐戶串門子，一個多小時就能汗濕整件衣服。一天跑下來，衣服濕了又乾、乾了又濕，襯衫上結出一條一條的鹽巴，把身體鍛鍊得強壯許多，「好像農夫在耕作一樣，是生命中一個重要的體驗。」後來他對宜蘭已熟到誰住哪裡他都知道的地步，所以雖然縣長沒選上，但之後選立委就容易多了。

如果走投無路就回家寫小說！

宜蘭縣長敗選那天晚上，一位記者問他接下來有何打算？他說想回政大教書，如果政大不要他，他就回家寫小說。當時他心中盤算，即使政治前途結束或其他工作也到處碰壁都沒有關係，至少他還有一個寫作的理想，也許就此寫出一部傳世之作。不料幾天之後，坐上一輛計程車，司機對他說：「我知道你，你是廖風德。張大春在罵你喔！」他大吃一驚：「張大春跟我也是好朋友啊！他為什麼罵我？」司機先生轉述從廣播節目中聽到的：「你說大不了回家寫小說，張大春聽了很不爽－－好像寫小說的人都是走投無路才去寫小說的！」

這段選舉失利後的插曲，讓他擺在心裡笑了好久。其實他是很愛寫小說的，只是生命的機緣巧合沒有往寫作的路發展。他認為唯有在故鄉泥土上有所感動，他才寫得出來。然而久居都市，與故鄉失去連結，平常住在公寓裡，除了與工作相關的事務之外，也沒有真正接觸都市的生活，「不能像小時後住萬華的黃凡，把都市生活寫得很精采。」他說自己不城不鄉，已成了邊緣人。浸淫政治最深，可是政治題材寫出來恐怕麻煩沒完沒了……何況，身為「國民黨中央委員會副秘書長兼組發會主任委員」，他可有忙不完的選戰要拼搏呢！忙著輔選的他，連「讀完一本書」都是奢侈難得的享受，遑論寫作。

廖風德說他很佩服許多高手作家，可以每天寫一點，一天幾千字寫完，就去做其他事情，第二天再繼續寫。「我沒有這個能力，我一定要完全靜下來，連續寫，不能中斷。」

離開文壇太久－－民國八十八年連戰安排他擔任第四屆不分區立委，後來他又請纓參選，成為第五屆宜蘭區域立委，當了六年立委之後，他認為自己個性不適合，因此又回中央黨部任職，並在政大兼課－－有時候學生意外發現他曾寫過小說，都露出詫異的表情：「你那個樣子，一點都不像小說家！」他說：「那是因為我現在穿西裝打領帶，一副政客的樣子；可是如果我把頭髮留長一點、鬍子也留長一點，穿比較輕鬆的衣服，看起來就像了。」

很難想像他留長頭髮長鬍子會是什麼模樣？他說這是「文學的虛榮」，因為六十八、六十九年他用「廖蕾夫」為筆名，分別以＜竹仔開花＞與＜隔壁親家＞連續獲得兩次文學獎，表示自己寫小說的能力受到肯定。所以只要打扮對了，必能讓人一眼看出他是個小說家！

他走了，在爬山的路上

提到＜隔壁親家＞這篇作品，廖風德也很得意。原本只是一個短篇小說，卻能讓民視拍成二千二百四十八集的連續劇《親戚不計較》，播出時間長達七年。每次拍到腸枯思竭，民視總經理陳剛信就約廖風德喝酒吃飯聊天，讓廖風德講故事，回去便有新劇情。廖風德說他競選立委期間，《親戚不計較》那些人終於良心發現，幫他來個「置入性行銷」，卓勝利編了一個釣魚比賽的故事，冠軍可以獲得環島旅遊的機會，在環島行程中經過宜蘭，卓勝利就說要順便去看他當兵同梯次的好朋友廖風德，於是廖風德下海演了兩集，帶劇中人在宜蘭遊山玩水，對當時的選情大有助益。

此外，因為廖風德與劇中演員成了好朋友，所以卓勝利和李玉羅幫他拍廣告都不收錢，這也是他從文學上得到的意外收穫。上回國親在縣市長提名上喬不定，親民黨感嘆「真心換絕情」，廖風德也回以「親戚不計較」，成為政治對話的經典。

即使工作壓力很大，他向來一派從容模樣，眉頭舒展，不慌不忙的，一點也不緊張。他說寫小說培養的觀察力，以及學術訓練的基礎，讓他看事情比較透徹、看政治也比較清楚－－以客觀環境來看，國民黨在二○○四年已到谷底，所以之後都是上坡路。在他的操盤下，國民黨近年的縣市長、直轄市長、立委與總統等選舉締造出八連勝佳績，難怪被稱為「福將」。他的職位是選不好就必須下台的，他卻創紀錄成為國民黨史上任期最長的的組發會主委。他說所有的問題都「不是緊張可以解決的」，所以緊張無用，但是會有壓力，當他感到壓力時，紓解方式就是「星期六、星期天找太太或好朋友去爬山……」

沒想到他就這樣走了，在爬山的路上。

就像他兒子說的，能夠當一個不會被人罵的部長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他若知道自己有一天在報紙上的版面比馬英九還大，必定也會高興得哈哈大笑。

愛逗人笑的小說家，安心上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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