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獲宜蘭生命線三十周年徵文特優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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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得當初是為了甚麼,也許是因為他們說:青春總是叛逆,最愛無病呻吟,恣意妄為的活該去死。所以,為了頂禮青春,我喝下擱在浴室用賸半瓶的洗髮精。
說半瓶,有些言過其實。瓶裝設計具有某種程度的視覺膨脹效果,也許它其實賸不到三分之一。品牌是花王,檸檬口味。對,《口味》。包裝上的確這麼標示著,但它不是飲料裡面沒有晶瑩剔透的氣泡沒有嚼感豐富的果肉顆粒只有致命的化學物質,專門用來徹底洗淨附著於髮絲上的各種頑強污垢。
咕嚕咕嚕灌下,跟著躺在床上靜候所謂的末日審判──按書本的常識解說與網頁搜尋的結果,接下來該是翻天覆地的灼燒與絞痛。而死亡,「可能」在密集不間歇的疼痛之後,到來。是的,「可能」,未必掛保證的那種。(在此,必須坦承,「咕嚕咕嚕」只是一種修辭表現。實際上,洗髮精難喝的要命,整個過程根本與「咕嚕咕嚕」那種痛快流暢扯不上任何干係。)
我的耐性一向不好,審判遲遲未現忍不住開始躁煩起來。正打算放棄,腹部卻終於起了反應──咕嚕咕嚕。不是什麼修辭表現,是肚子餓得咕嚕咕嚕叫。
肚餓難挨,只好離開床被翻箱倒篋覓食去。狼吞虎嚥掃光一包可口乾糧,但還是四肢無力頭昏眼花餓的要命。二話不說趿上拖鞋衝出家門直奔對街的小吃店。大碗公的滷肉飯加一碟燙青菜,還有一份海帶豆干,總算將饑餓感狠狠KO掉了。
滿足地鼓脹肚子步出小吃店,陽光不由分說刺眼奪目穿瞳篩下。剎那、整個人轟地「醒」了過來,冷汗顫巍巍爬掠過背脊,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油然而生。天呀!就只差那麼一點點便要化作一縷幽魂永不得見陽光何其燦燦而美好……。
「幸好沒事……」拍拍胸脯喃喃道,下一秒隨即又想到,「真有這麼幸運嗎?搞不好那瓶洗髮精很阿Q毒素催化效應慢了半拍……」。
心中著實忐忑,返家後卻突感昏昏欲睡,索性見床直接和衣倒下,一覺睡至母親下班帶回雞腿便當將我搖醒。對,死神爽約。謝天謝地,我還活著。
在那之後,我的食量變得出奇地大,胃似乎一直不停在擴張撐大,一餐掃光雙人份,隔不到兩個小時又覺得餓。
不可思議!喝下半瓶洗髮精卻安然無恙,還意外撐大了胃口,如同一場匪夷所思的荒謬鬧劇。連化學物質也都束手無策,想必我的胃異於常人格外勇猛吧。自我催眠一再強化,於是便有恃無恐開啟了邁向酸辣地獄的修羅之路,待慢性腸胃炎一劍貫穿鮮血滴淌,方才恍然大悟所向披靡的鐵胃不過只是塊豆腐,脆弱的不堪一擊。
凡走過必留下痕跡。那半瓶洗髮精沒有即刻結束生命,但它始終殘留揮之不去,復加以極緩的速度悄然侵蝕、損毀儲存健康能量的硬碟。要知道,健康不能複製無法備份,一旦損毀藥石罔效唯有報銷,臨終之日則再不必引頸翹盼。而我渾然不知,一昧沾沾自喜。可笑至極!
生命總有步至盡頭的一日,差別不過在於時間長短,有人長有人短,但最終都還是得乖乖將「The End」字幕掛上,宣告不再敬請期待。中途草率終結它絕非什麼大無畏的勇敢體現,來不及飽覽人生道路全程風景的那個永遠只會是怯懦的膽小鬼,而非什麼壯烈犧牲的英勇戰士。
不要幻想親手將自己推入死亡淵谷多麼淒美動人,君不見市場肉販生殺宰割的畫面何其不忍卒睹的殘酷血腥,而動物們總是在這樣一片肅殺的氛圍中低泣悲鳴,「請不要結束我的生命!我還想活下去……」。
後來,我想。既然已被命運之神架上人生舞台,不如乾脆收起「好不快樂、生不如死」那類的荒腔走板,專業點別老想摸魚搶在落幕前先下臺一鞠躬,儘可能保持某種程度的熱忱,傾心專注於,「演出」。至於精不精采,已是後話。
似有若無的檸檬香纏纏繞繞這許多年,回頭重新再細酌,總想著:也許、當時我只是輕啜了兩口罷……。
我不會故弄玄虛道是奇蹟還是神蹟,因為我相信,唯有「好好活著」才能創造奇蹟才能領受最美好的神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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