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shina】上篇
2007/06/11 20:09
瀏覽247
迴響0
推薦2
引用0
她站在那裡,雙眼直勾勾地盯著面前的那片山林。
「卡桑?」他抬起頭,不懂母親為何停滯了腳步。」
聽到這句話,她才有如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她低頭看著七歲的兒子,臉上帶著一種既慈愛又惶恐的神情。
「健太,」她蹲下來,雙手握著健太的肩膀,力道並不大,但已足以令他感到不安。「聽卡桑的話,以後不可以再隨便跑到林子裡去了。」
「可是,那是大山他們找我一起去的……」
「不管誰來找都不准去,你不知道林子裡有多危險,答應卡桑你以後不會再去了。」
他愣愣地點了點頭。
「乖,這才是卡桑的乖兒子。」她摸了摸健太的臉,將他擁入懷中。「卡桑好擔心你知道嗎……」
他永遠不會忘記那天,他與一夥玩伴跑到林子裡,但最後只有大山沒有回來,他也永遠記得,那天在夕陽餘暉下,卡桑對他說的那句話。
「大山被Moshina掠去了,健太。」
年幼的他並不知道Moshina是什麼,但當時他也並未多問。
因為他不敢知道。
◆
現在才六月,但天氣已十分炎熱,高村中佐與他的軍隊紮營在台灣的一個山間村落中,等必需物資都補充完畢後,他們就要翻過山頭繼續北上。
「多桑!」一個看上去不會超過十歲的小男孩從軍營外跑了進來,奔向正坐在寫字桌前的高村中佐。
「征太郎!」他沒料到會在這裡看到他的兒子,又驚又喜地將征太郎一把抱起,然後他看見久未謀面的妻子正站在他面前微笑著。
「千代!不是說好了在北部會合嗎?」
「我拗不過征太郎,他一直吵著要看多桑。」她笑道。
「多桑,帶我去看田地,我剛剛在外面看到有好多好大的田。」
「好啊,千代妳呢?」他轉頭看向妻子。
她帶笑的搖搖頭。「外面太熱了,我待在這兒就好。」
◆
高村沒讓隨扈跟著,而是與兒子享受這難得的獨處時間,征太郎對於台灣鄉間的一切有著極旺盛的好奇心──雖然對高村來說這裡的田地跟日本的田地也差不了多少,但異地的環境似乎就是讓征太郎特別興奮,不知不覺的,他們父子倆已走到了一處偏僻的山林外,正當高村發現自己從未來過這裡時,征太郎卻已一溜煙地跑進林子。
「征太郎!」他叫道,隨後往林中追去。
「多桑!猜我在哪裡!」征太郎稚嫩的笑鬧聲自遠處傳來。
「征太郎,給我出來!」他環顧四周,卻見不到兒子的半點蹤影。「多桑不想跟你玩這個,快點出來聽到沒有!」
他再次聽見兒子的一連串笑聲,但這次卻像是從更遠的地方傳來。
「征太郎!」
林中一片寂靜,此時已近傍晚,連鳥的啼聲都聽不見。
不知道為什麼,兒時的一場經歷突然閃進他的腦海,那時他與一群玩伴……他還記得帶頭的是大山,他們跑到附近的林子裡玩起官兵抓強盜,最後大家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他一個人在近晚的林子裡漫無目的的走著,還哭了起來,最後是卡桑找到他,而其他人其實早就回家了。
但不是全部的人都回了家。
他想起大山,儘管他現在再怎麼努力回想也想不起大山的長相,但他清楚記得,那一天所有的人都平安回家了,只有大山沒有。
沒人知道大山到底去哪裡了。
他在林中跑著,急著想找到兒子,他想到當年母親必定也是跟他一樣,在山林中慌亂的尋找著自己,而時間每過一秒惶恐就更增一分,直至找到兒女,或將為人父母者壓垮為止,他不願去想,但那句話卻一直從他的腦中爬出來,要他不斷聽見母親那句──他至今仍不明其意的話。
「大山被Moshina掠去了,健太。」
「征太郎!」他再次叫道,彷彿想打斷腦中那個嗡嗡作響的聲音。
「多桑!」
他抬起頭,看見征太郎正往自己跑來,他立刻衝上前,將兒子緊緊抱住。
「伊是你兒子?」
一個陌生的男聲傳來,立刻將高村從重獲愛子的喜悅拉入現實之中,他抬起頭來,看見眼前站著一個年約三十多歲的男子,他理著平頭,古銅色的胸膛從汗衫領口下裸露出來,嘴裡叼著一支廉價的煙,正皺著眉頭打量著自己。「你是日本兵?」
「我是中佐。」他冷冷的以對方聽得懂的語言回道。
「噯?你會講台灣話?」
他實在搞不懂這些台灣人,如果認定他一定不懂他們的語言,那又何必問?「我母親是台灣人。」他說,雖然他覺得不回答也無所謂。
男子笑了起來。「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是說你兒子剛剛真危險,險些跌到山溝裡去,還好我反應快將伊救起來,現在這個時候不該將囝仔帶到這種地方來,晚時山仔頭很危險的。」
「你救了我兒子,我很感激。」他說,但語氣仍然冷冽,雖然他體內有一半是台灣人的血,但他對大部份的台灣人實在沒有什麼好感。
「下次不要再讓你兒子亂跑到山仔頭裡來喔,」當高村牽起兒子的手轉身離去時,那個台灣人還在他身後喊道。「小心被Moshina掠去!」
他突然覺得心頭震了一下,Moshina?他回過頭來:「那是什麼意思?」
男子笑了笑,那模樣就像是在說:瞧你們這些阿本仔,啥都不懂。「魔神仔(Moshina),就是會掠囝仔的鬼。」
◆
那是騙小孩的傳說,就跟他們日本的「神隱」說法沒有什麼兩樣,他的母親是台灣人,她不知道這種傳說在日本就叫做「神隱」,所以自然是用她原本的語言這麼形容。
小孩若是不乖、不聽話,大人就會嚇小孩說「不聽話的孩子會被神抓去」,想必在台灣的說法就是「被魔神仔掠去」了,想想好笑,一個三十多歲的大人還會相信這種傳說,並煞有其事的告誡他,簡直就是迷信到可笑的地步,所以他才打心底看不起這些台灣人。
他的母親必定也知道這傳說,但她從沒有這麼嚇過他:「不聽話的小孩會被魔神仔抓走」,一次也沒有。
只在大山失蹤後提起了那麼一次,之後就絕口不提。
他當然不相信什麼魔神仔還是神隱的故事,他相信在山中失蹤的小孩不是跌到哪裡摔死了,就是餓死了,什麼專抓小孩的妖怪根本就不存在。
但他無法忘記大山失蹤的那件事,以及母親當時說出「魔神仔」的表情。
他們沒有找到大山,連屍體都沒有,那座山並不大(雖然小時候總覺得那片山林極其寬廣),當時村子裡所有的人都去找大山了,可是翻遍了整座山,連足跡什麼的都找不到,大山就像憑空在這山中消失了,就像有什麼東西把他騰空抓起,然後飛到不知哪裡去一樣。
那時他聽到有大人這樣說時,心中的恐懼不禁又加劇一分。
他記得當他在林中迷途時,身後有很大的聲音把他嚇了一跳──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的叫聲,也許是鳥,也許是別的動物,但當時他相信一定是某種未知的怪物,而且非常巨大,因為伴隨那聲音之後有一片很大的陰影自他身後閃出──像是有某種禽鳥從這裡飛了出去,也像是有誰從他身後快速的跑走,總之在一陣落葉的沙沙聲後,一切又歸於平靜──只有蟬和鳥兒的啼聲還在繼續。
他鼓起勇氣回過頭去,但卻什麼也沒有看見。
自那天之後,他每晚都會從惡夢中哭著醒來,他害怕夜晚,害怕未關的門窗,他相信那時在森林裡放過他的東西會回來抓他,也許那東西現在就不知躲在哪裡窺視著……
那個時候,如果不是大山,也許就是他。
也許當時只要再差一點點,回不來的人就會是他。
而不是大山。
「『魔神仔』……嗎?」他坐在寫字桌前,手指不自覺的敲著桌面。
他有好多年都沒再聽過這個詞了。
他回想起母親的身影,雖然他十分鄙夷台灣人,但他母親是唯一的例外,在他記憶中的母親總是沉默寡言,因為她不會說日語,父親也從不常讓她出現在人前,只有他會聆聽母親的話──雖然有時他不是很懂母親的語言,但他總是能明白母親的意思;在他小時候,他覺得母親是全世界最美的女人,她的氣質與其他日本女人都不同,她有一種來自異地鄉間的氣息,與那些蒼白的貴婦人不同,她的膚色略接近小麥色,有著一頭被陽光染得略棕的長髮──她總是將它盤起來,露出光滑的後頸,小時候的他喜歡從身後抱住母親,聞她的髮香與身上的肥皂香,那是一種能讓人感到安心的味道,每當他從惡夢中哭醒,母親就會抱著他,輕拍他的肩膀,嘴裡哼著他聽不懂的催眠曲,而他總是會在母親的懷中安心睡去。
「小心被魔神仔掠去!」
不知道為什麼,那個台灣人讓他想起了母親,他第一次在別人口中聽見那句他以為只有母親會說的話,這讓他有點不太舒服。
從林子裡回來後,就有種古怪的感覺一直卡在他的胸口,總覺得那個在林子裡遇到的男人很怪異,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裡讓他有這種感覺,現在他總算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因為這村子裡一個年輕人都沒有。
他們已經在這裡駐紮了數週,所以他很清楚這村子裡都是哪些人,大部份都是老弱婦孺,在他印象中從未在此見過一個年輕男子,這裡的人們非老即幼,大多總是低著頭在田裡工作,他們不喜歡日本軍隊,所以極其沉默,但他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大不了的──反正他也不喜歡他們這些台灣人。
這是一個死氣沉沉的村子。
所有人都安靜的做自己的事,所有人都緩慢的行走著,陽光照射在他們白髮蒼蒼的腦袋上,連沁出的汗珠都好像停止了滴落,在這裡時間彷彿忘記了流動,除了駐紮在此的軍隊外,一切似乎都停擺在當下。
所以他在見到林中的那個男人時,才會有那麼不搭軋的感覺。
那男人頂多三十出頭,古怪的是他居然一點都不怕他,通常這裡的人們在見到日本人時不是露出厭惡的表情便是走避,根本沒人敢跟日本人搭腔,台灣人打從心底厭惡日本人,這在他們淪為殖民地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注定。
但他們能怎樣?反正他們橫豎已經成為敗者,力量才是一切,他們除了暗自怨恨外也做不了什麼。
所以當那個男人以一種很稀鬆平常的方式跟他攀談時,他就感到很不快。
如果不是兒子在場的話,他會讓那傢伙死得很難看。
但那傢伙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他很確定這村裡的面孔他都很熟悉,每到一個陌生之處便記下一切細節是他的習慣,也是他身為一個中佐的職責,但在他腦中的資料庫卻告訴他:這裡沒這號人物。
他很確定他不曾見過那個男人。
他突然想起大山──憑空在山中消失的大山,雖然他已記不得大山的模樣,但在他印象中,大山笑起來的樣子卻似乎跟那男的
有一點像。
◆
當他從惡夢中醒來時,他看見千代正擔憂的望著自己。
「怎麼了,旦那?」
「……沒什麼,只是作了惡夢。」他說,同時感覺一身冷汗將背後浸得溼淋。
「沒事吧?你一直夢囈。」
「沒事,妳快睡吧,千代。」
「你要去哪裡?」
「去喝個水。」
「我幫你倒吧。」
「不用!」當下他被自己的語氣嚇了一跳,而千代也是。
「……不用、我是說,妳睡妳的就好了,我要到外頭透透氣。」他說。
千代緊繃的表情這才放寬下來。「這樣啊,我知道了。」
當他回到房裡時,千代已經睡了。
他沒有立刻鑽進被窩,而是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
他在想千代長得實在與他母親一點都不像。
此時千代側臥在另一頭,被單只蓋到腳踝(因為實在是太熱了),嬌小的身軀臥成弓形,本該極富誘惑力的姿勢卻因千代過瘦的身材給抵銷了大半,他望著千代從濃密黑髮下裸露出的後頸,他甚至看得見突出的頸骨,這讓他打從心底浮上一股厭惡感,而儘管千代安份的窩在自己的床位上,但她的長髮卻一路蔓延到他的枕頭邊緣。
黑到不能再黑的長髮,與她的蒼白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就像是把墨汁染到白紙上一樣,而在那張蒼白臉孔上的五官也跟白紙一樣索然無味,他站在那裡盯著她蒼白的肌膚、白色的襯衣及白色的床舖,他覺得她好像除了那頭黑髮外其他的部份都與床舖溶為一體,而在夜晚昏黃的光線下那頭長髮似乎還在不斷長長,急欲吞噬他的枕頭,以及整張床舖……
該睡了。
他伸手將千代的被單拉上──至少蓋到腰部,而自己則躺回原來的位置,張眼盯著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他有多久不曾從惡夢中驚醒了?
他想不起稍早的夢境,只依稀記得跟小時候的那場經歷有關,他猜一定是因為昨天征太郎差點走丟的事才令他作這場夢,他想起那個古怪的男人,那傢伙就像憑空出現在這裡一樣,如果不是他的確和征太郎去過那片山林,他甚至會懷疑那傢伙是不是他作夢夢到的。
他想到要不是因為他的確認識大山,他也會懷疑大山這個人到底有沒有存在過──雖然現在他就已經有點懷疑了,畢竟都那麼久遠以前的事,搞不好那只是他記錯而已。
會不會一切都只是他在作夢?
「小心被魔神仔掠去!」
那不是夢。
如果當年的事只是一場夢,那麼他為何會對這個字眼有印象?
沒道理他會在二十幾年後在異地再次聽到同樣的一個詞。
他想起大山,童年許多事情如今都已變得模糊不清,但他卻很清楚記得在他七歲那一年,他認識一個叫大山武的小孩。
他努力回想關於大山的事,但除了大山比他大四歲外他啥都想不起來,他覺得應該還有別的,除了大山的失蹤外應該還有別的事致使他對大山這個人印象深刻,可是他不但完全沒有頭緒,而且思緒還開始飄到別的地方。
為什麼他會覺得那個台灣人跟大山有點像?
不是長相,雖然大山長什麼樣子他已經忘了,但他很確定大山跟他長得完全不同,大山一定是個長得很典型的日本小孩,而那個男的怎麼看都有股台灣鄉間的草根味,所以是別的讓他有所聯想,令他不自覺地將這兩個人的形象連接在一起。
笑起來的樣子。
是那個台灣人揚起下巴微笑的模樣讓他想起大山嗎?
他依稀記得大山笑的模樣,但偏偏對他五官長相的印象又十分模糊。
他記得他很喜歡大山笑起來的樣子。
他在黑暗中坐起身來,感覺冷汗又從他的背後不斷沁出。
大山坐在他的對面,吃吃地笑了起來。
「這是祕密喔,小健。」
大山為什麼叫他小健?他記得以往他們一群小鬼跑出去野時,大山總是只叫大家的姓氏,他從沒大山叫過哪個人名字的印象。
他喜歡大山笑起來的樣子。
而且當時他是在跟現在一樣的黑暗中看見的。
只有他們兩人。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