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無奈

   人生的際遇是多麼難以預料，婚姻的組合又是那麼微妙與無奈；有情人未必終成眷屬，同床異夢未嘗不能過完一生，昨日的山盟海誓，卻成為今日痛苦的謊言。

    說出來，也許妳不會相信，一個大男人每天上班工作，身上分文全無，照樣能過日子；表面上，就好像出家人四大皆空，不為物慾所動似的；但是，人際關係頻繁複雜的現實社會，想要過這種與世無爭的生活，總會給予人一種格格不入的感覺。

    前幾天，我去拜訪一位多年不見的好友，乍見之下，覺得他顯得好憔悴，憂傷木訥，且不大喜歡說話，和往日英姿煥發、健談風趣的性格完全兩樣。

    由於多年未見，兩人不免小酌一番，雖然我倆酒量不錯，或許真應著古人那句話：「酒逢知己千杯少」，飲著飲著，兩人已微醺，酒後吐真言，他一時把積鬱心中多年的苦悶，盡情宣洩，使我得以了解他在婚姻生活上的無奈。

    認識他的時候，還在服兵役，當時我剛從訓練中心分發到部隊，一個人剛從熟悉的生活到另一個陌生的環境，內心那一份落寞與不自在，妳一定能夠體會出來的；或許，合該我與他投緣吧！到部隊時，他就主動來照顧我，問我需要什麼？欠缺什麼？使我對他由衷的感激，以後我們就成為最要好的朋友。

    他心地善良，為人誠懇，學歷雖然不高，卻頗有文才；一個農家子弟，拿鋤頭的手卻能寫出優美的文學作品，平時，他不大喜歡去接近熱鬧的場合，但是，和知心好友在一起的時候，往往能夠談笑風生，暢所欲言。

    他曾經有過一段初戀，卻沒有成功。因為它不擅於用心機，太過於老實，不會花言巧語去討好女孩子的芳心，因此，他失敗了。老實雖然是他的優點，可是，在戀愛過程中，往往卻成為失敗的主因，缺少一份璀璨的羅曼蒂克氣氛，戀愛既然缺少這種氣氛，那還能稱之為戀愛嗎？

退伍後，她們舉家搬到一個濱海小鎮定居，並且在工廠找到一份工作；沒多久，也就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結了婚。我曾去參加他的婚禮，的確是一個純樸的小村莊；自從在喜宴上分手之後，就很少碰面，偶而捎個信，敘敘離情，往後的情形，只有聽他自己說出來：

    那一年，我在毫無心理準備之下，聽從父母的安排去女方相親，約半年的時間也就結了婚，當時，我心中一方面感到緊張，一方面又幻想著美麗的遠景，什麼夫唱婦隨、白首偕老等最美好的名詞，都希望在不久的將來一一實現，生活苦一點倒無所謂，只要家庭能和諧快樂，就心滿意足了。

    或許，把二個生活在不同環境的人結合在一起，是一種錯誤，如果雙方面無法互相體諒溝通，往往就使得婚姻生活產生一道缺憾的裂痕，就好比一張白紙被染上些許污痕，再怎麼也難以磨滅；除非能以更璀璨的色彩來掩飾它，使白紙變成一張美麗的圖畫。總之，我是一個笨拙的調色師，白紙依然是白紙，污痕依舊存在，反而越來越大片。

    我是一個農家子弟，你應該知道，莊稼人除了自耕自足之外，很難得有現金收入，如果有現金，也都是交由一家之主的父親統籌管理，需要用錢時，再向父親要。

    結婚後，我仍然依照往例將薪水原封不動的交給父親，而我的妻子是個都市人，觀念習慣上有所不同，她希望自己身邊要備有一些零用錢，隨時可以動用。然而，在農村舊禮教社會裏，除了一家之主以外的人員有私房錢，是會被人家在背後指點議論的，因此，觀念上就已經有了差距。

    或許，我這一生註定和金錢無緣，婚前我將薪水交給老爸，與父母分家之後就交給妻子，當然，我是不善理財的，而且每天要上班，日常瑣碎的開支繁多，交由老婆去支配運用，比較方便省事，因此，我身上就不曾帶有零用錢，上班地點離家很近，騎腳踏車只要幾分鐘路程，這當然是原因之一，婚前除了必要的開支才向父親拿錢，他也不曾給我零用錢，因此，婚後也是如此。

錢賺得少，也是原因之一，養家活口不簡單，能省則省，如果沒有特別的開支，想從妻手上要錢帶在身上，今生今世，我看別想了。以前孩子還小的時候，每逢星期假日，時常出門遊玩、探親，臨出門，妻會拿些小鈔在我口袋，以備買車票之用，回家以後，總會剩下一些零錢，有幾次，我將它帶在身上，隔了幾天怕丟失，才拿出來；她就不高興了，直嘀咕說：「我就不講你，錢就曉得帶在身上『燒』」。後來每逢出門回家，就馬上將身上的錢掏出來，沒錢一身輕，省得累贅，圖個耳根清淨。

在工廠工作，下午五點開飯，加班回來肚子又餓了，因此，每晚都必須吃消夜；有時候，家裡已經沒有東西可弄來吃，而我身上正好有十幾塊的硬幣，她又嘀咕我吝嗇，身上有錢也捨不得花，不會順便買點心回來，老天！她居然把十幾二十塊當做一百二百元一般大，一個大男人在外頭工作，帶個十幾廿塊的，能說「身上有錢」嗎？

你是知道的，我偶而也會提筆寫些文章，領得稿費就用來買信封、稿紙、郵票，偶而買本書。有一次，身上已無分文，就從抽屜想拿十塊錢買郵票，她卻大聲叱喝：「沒拿錢回來就已經太不應該了，還想從老娘身上挖錢出去，我有多少錢可以給你拿？」因為當時公司營運欠佳，薪資常有拖欠的情形；我只好關上抽屜，聳聳肩，默默離開。當然，那篇稿子就沒寄出去，只好慢慢等待，等到有稿費收入再做打算。

有一次，家裡正好缺錢用，她又藉啼發揮，指桑罵槐；我剛好有二千元稿費，只好拿出來應急，結果她又不高興，說要櫕私房錢誰都會，被她這麼一說，我的偏財運就被她所破，除了寫不出來不說，就連投出去的稿子也一篇一篇的被退回來。

身為一個大男人，在外頭工作，身上沒有半毛錢，心靈上的痛苦與窘境，是外人難以體會的；同事之間，有人說我節儉，也有人說我一個錢打廿四個結，但是，我知道，有人批評我是吝嗇鬼。

夏天，販賣機前買冷飲的人一大堆，而我，只好喝著一杯又一杯的開水止渴；休息時，大伙兒聚在一起聊天、抽菸、喝冷飲，我就避開他們，回到自己的崗位，看書或尋找靈感。有時候，幹部們為了聨絡感情，提議要去聚餐什麼的，我也不敢去參加，因為額外的開銷，妻會嘀咕，太晚回家（其實也不晚）也會被嘀咕；久而久之，大伙兒不論是婚喪喜慶，漸漸的也就沒有人會來找我參加，而我卻成為人群外的孤寂者。雖然大家嘴上說我老實人、古意人、好好先生，是個標準的男人，其實心裏頭都把我當怪人看待。吃喝嫖賭，我樣樣不行，在這個物慾橫流的現實社會裡雖屬難得，但是卻與社會人群有了距離。

家中的大小事情，我不參與意見的話，他會說我沒有責任，而我主動提出意見去做的事情，在她心情不好時，卻時常被他拿來當做嘮叨的藉口。以前我有一部小型相機，後來換了一部單眼的，有一次嘀咕中說了出來，我才隻道買這部相雞她不高興，而且是十幾年後才知道，反正大小事情，只要我所主張的，只要心情不好時，就嘮叨的沒完。

上班晚幾分鐘回家，她就說我高級上班，公司給的薪水比別人多，碰到這種事，你又能如何？因此，在公司裏，職位永遠有人爬升得比我快，錢也永遠有人領得比我多，這又能怪誰？

嚴格說，也不是她對我不好，她肯吃苦，家中大小事情全由她一手包辦，跟我吃苦多年，只是他的個性，有時真令人不敢領教，凡事只要不合她意，就會弄得全家雞犬不寜；講話小聲，說我不像男人，講大聲些，又說我兇巴巴、趾高氣昂。小孩不管他，說我放縱、寵愛，嘮叨幾句，又說我氣量狹窄、婆婆媽媽。有時候開些小玩笑、聊天說笑，她卻又當真，抓我的話柄當作發洩情緒的藉口。為了家庭的和諧，我只好裝聾作啞的忍耐，偶而來個半痴半傻，閒暇之餘，就在盡量不必花錢的範圍內，尋找自己的精神寄託，諸如蒔花養蘭，寫作吟詩以自娛。

聽完朋友的細訴，我也深深替他難過，不過，再怎麼樣，日子總是要過的，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安慰他，今天告訴妳這些事情，並非我缺德，故意將別人的糗事給抖出來，而是有感於「他山之石，可以攻錯」，尤其妳是個女孩子，將來結了婚，總不能步我朋友之妻的後塵，妳該知道，這樣是會葬送一個男人的前程而使男人永遠抬不起頭來；婚姻生活本就該建立在夫妻互信互助，互相體諒的原則下，才能美滿幸福，一個成功的男人的背後，必須要有強而有利的女人的雙手來扶持，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