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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中洢蓮絲1cc幾個型號 台中大雅洢蓮絲1cc蘋果肌效果 台中西屯醫美診所評比
2022/12/03 02: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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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目錄:

什麼是洢蓮絲嗎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洢蓮絲相關須知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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臺中北區童顏針法令紋消除,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少女針施打後心得

彰化洢蓮絲M劑型可以去黑眼圈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臺中大雅童顏針隆鼻效果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臺中大里少女針M型的價格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彰化洢蓮絲M劑型全臉要用多少支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臺中潭子Ellanse洢蓮絲M型大概多少錢

巴金:啞了的三角琴  父親的書房里有一件奇怪的東西。那是一只俄國的木制三角琴,已經很破舊了,上面的三根弦斷了兩根。這許多年來,我一直看見這只琴掛在墻角的壁上。但是父親從來沒有彈過它,甚至動也沒有動過它。它高高地掛在墻角,灰塵蓋住它的身體。它凄慘地望著那一架大鋼琴,羨慕鋼琴的幸運和美妙的聲音。可是它從來不曾發過一聲悲嘆或者呻吟。它啞了,連哀訴它過去生活的力量也失掉了。我叫它做“啞了的三角琴”。  我曾經幾次問過父親,為什么要把這個無用的東西掛在房里。父親的回答永遠是這樣的一句話:“你不懂。”但是我的好奇心反而更強了。我想我一定要把這只三角琴弄下來看看,或者想法使它發出聲音。但是我知道父親不許我這樣做。而且父親出門的時候總是把書房鎖起來。我問狄約東勒夫人(管家婦)要鑰匙,她也不肯給我。  有一天午后父親匆忙地出去了,他忘記鎖上書房門。狄約東勒夫人在廚房里安排什么。我偷偷地進了父親的書房。  啞了的三角琴苦悶地望著我。我不能忍耐地跑到墻角,抬起頭仔細地看它。我把手伸上去。但是我的手太短了。我慢慢地拉了一把椅子過去,自己再爬上椅子。我的身子抖著,我的手也在打顫。我的手指挨到了三角琴,自己也不知道怎樣地忽然縮回了手,耳邊起了一個響聲,我膽怯地下了椅子。  地上躺著那只啞了的三角琴,已經成了幾塊破爛的舊木板。現在它不但啞,而且永遠地死了。這個禍是我闖下來的。我嚇昏了,癡癡地立了一會兒,連忙把椅子拖回原處,便不作聲地往外面跑。剛剛跑出書房門,我就撞在一個人的懷里。  “什么事情?跑得這樣快!”這個人捏住我的兩只膀子說。我抬起頭看,正是我的父親。  我紅著臉,不敢回答一句話,又不敢掙脫身子跑開,就被父親拉進了書房。  三角琴的尸首靜靜地躺在地上,成了可怕的樣子,很顯明地映在我的眼睛里。我掉開了頭。 “啊,原來是你干的事!我曉得它總有一天會毀在你的手里。”父親并不責備我,他的聲音很柔和,而且略帶悲傷的調子。父親本來是一個和藹的人,我很少看見他惡聲罵人。可是我把他的東西弄壞以后,他連一句責備的話也沒有,卻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了。  他放了我,一個人去把那些碎木板一片一片地拾了起來細看,又小心地把它們用報紙包起來,然后慎重地放到櫥里去。  他回到書桌前,在那把活動椅上坐下,頭埋在桌上,不說一句話。我很感動,又很后悔,我慢慢地走到他的身邊,撫摩他的膀子。我說:“父親,請你饒恕我。我并不是故意毀壞它的。”  父親慢慢地抬起頭。他的眼睛亮起來。“你哭了!”他撫著我的頭發說。“孩子,我的好孩子!……我并不怪你,我不過在思索,在回憶一件事情。”他感動地把我緊緊地抱在懷里。 “父親,你又在想念母親嗎?”  “孩子,是的。”父親松了手回答說。他揩了一下眼睛,又加了一句話:“不,我還在想一件更遙遠的、更遙遠的事情。”  他的眼睛漸漸地陰暗起來。他微微地嘆息了一聲,又撫著我的頭說:“這跟你母親也有關系。”  我在兩歲的時候便失掉了母親,母親的音容在我的記憶中早已消失了。只有書房里壁爐架上還放著母親的照像,穿著俄國女人的服裝,這是在圣彼得堡攝的;我就是在那個地方出世,我的母親也就是死在那里。  這些都是父親告訴我的。這一兩年來每天晚上在我睡覺以前父親總要向我講一件關于母親的事,然后才叫狄約東勒夫人帶我去睡。關于母親的事我已經聽得很多了。我這時便驚訝地問:“父親,怎么還有關于母親的事情我不知道的?”  “孩子,多著呢,”父親苦笑地說,“你母親的好處是永遠說不完的。……”  “那么快向我說,快說給我聽。”我拍著父親的雙膝請求道,“凡是跟母親有關的話,我都愿意聽。”  “好,我今晚上再告訴你罷。”父親溫和地說,“現在讓我靜靜地思索一下。你出去玩玩。”他把我的頭拍了兩下,就做個手勢,要我出去。  “好。”我答應一聲,就高高興興地出去了,完全忘記了打碎三角琴的事情。  果然到了晚上,用過晚餐以后,父親就把我帶到書房里面去。他坐在沙發上,我站在他面前,靠著他的身子聽他講話。  “說起來已經是十多年前的事了。”父親這樣地開始了他的故事,他的聲音非常溫和。“是在我同你母親結婚以后的第二年,那時你還沒有出世。我在圣彼得堡大使館里做參贊。  “這一年夏天,你母親一定要我陪她到西伯利亞去旅行。你母親本來是一個活潑好動的女子。她愛音樂,又好旅行。就在這一年春天她的一個好友從西伯利亞回來,這位女士是《紐約日報》的記者,到西伯利亞去考察監獄制度。她在我們家里住了兩天。她向你母親談了不少西伯利亞的故事。尤其使你母親感到興趣的,是囚人的歌謠。你母親因為這位女士的勸告和鼓舞,便下了到西伯利亞去采集囚人歌謠的決心。我們終于去了。  “我們是六月里從圣彼得堡出發的,身上帶著監獄與流放部的介紹信。我們在西伯利亞差不多住了半年。凡是西伯利亞的重要監獄與流放地,我們都去看過了。  “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在流放地還容易聽見流放人的歌聲。在監獄里要聽見囚人的歌聲卻很難。監獄里向來絕對禁止囚人唱歌,犯了這個禁例,就要受嚴重的處罰。久處在這樣的環境之下,連本來會唱歌的人也失掉了唱歌的興致。況且囚人從來就不相信禁卒,凡是禁卒叫他們做不合獄規的事,他們都以為是在陷害他們。所以每次禁卒引著我們走進一間大監房,向那些囚人說:‘孩子們,這位太太和這位先生是來聽你們唱歌的。你們隨便給他們唱一兩首歌罷。’那時候他們總是驚訝地望著我們,不肯開口。如果他們給逼得厲害了,他們便簡單地回答說:‘不會唱。’任是怎樣強迫,都沒有用處。一定要等到我們用了許多溫和的話勸他們,或者你母親先給他們唱一兩首歌,他們才肯放聲唱起來。這些歌里面常常有幾首是非常出色,非常好的。例如那首有名的《腳鐐進行曲》與《長夜漫漫何時旦》,便是我們此行最好的成績。你母親后來把它們介紹到西歐各國和美洲了。但是可惜這樣的歌我們采集得不多。  “這些囚人大部分是農民,而俄國農民又是天生的音樂家。他們對音樂有特殊的愛好。在他們中間我們可以找出一些人,只要給他們以音樂的教育,他們就能夠成為音樂界的杰出人物。我們在西伯利亞就遇到一個這樣的人。我們第一次聽見的《長夜漫漫何時旦》便是從他的口里唱出來的。  “這是一個完全未受過教育的青年農人,加拉監獄中的囚犯。我還記得那一天的情形:我們把來意告訴獄中當局的時候,在旁邊的一個禁卒插嘴說:‘我知道拉狄焦夫會唱歌,’典獄便叫他把拉狄焦夫領來。  “拉狄焦夫來了,年紀很輕,還不到三十歲。一對暗黑的大眼,一頭栗色的細發,樣子一點也不兇惡,如果不是穿著囚衣,戴著腳鐐,誰也想不到他是一個殺人犯。他站在我們的面前,膽怯地望著我們。  “‘拉狄焦夫,我聽見人說你會唱歌,是不是?’典獄問。  “他微笑了一下,溫和地答道:‘大人,他們在跟我開玩笑。……很久以前,我還在地上勞動的時候,我倒常常干這種事情,現在完全忘掉了。’ “‘你現在不想試一試嗎?’典獄溫和地問,‘這兩位客人特地從遠道來聽你唱歌。不要怕,他們不是調查員,他們是音樂家。’ “這個囚人的暗黑的眼睛里忽然露出了一線亮光,似乎有一種快樂的欲望鼓舞著他。他稍微遲疑了一下就坦白地說:‘我還記得幾首歌,在監獄里也學到了一兩首。既然你大人要我唱,我怎么好拒絕呢?’ “聽見這樣的話,我們大家都很高興,你母親便問道:‘你現在可以唱給我們聽嗎?’ “他望了望典獄,然后望著你母親,略帶興奮地說:‘太太,沒有樂器,我是不能夠唱歌的。……如果你們可以給我一只三角琴,那么……’ “‘好,我叫人給你找一只三角琴來,’典獄接口說,‘你明天到這里來拿好了。’ “‘謝謝你,大人,’拉狄焦夫說了這句話以后,就被帶出去了。  “第二天我們到了監獄,禁卒已經找到了一只舊的三角琴。典獄差人把拉狄焦夫叫了來。  “他現出很疲倦的樣子,拖著沉重的腳鐐,一步一步地走進來,很覺吃力。可是他看見桌上那只三角琴,眼睛立刻睜大起來,臉上也發了光。他想伸出手去拿,但是又止住了。  “‘拉狄焦夫,三角琴來了。’典獄說。  “‘你大人可以允許我拿它嗎?’他膽怯地問。  “‘當然可以,’典獄說。禁卒就把琴放在拉狄焦夫的手里。他小心地接著,把它緊緊地壓在胸上,用一種非常親切的眼光看它。他又溫柔地撫摩它,然后輕輕地彈了幾下。  “‘好,你現在可以唱給我們聽了!’你母親不能忍耐地說。  “‘我既然有了三角琴,又為什么不唱呢?’他快活地說。‘可是這幾年來我不曾弄過這個東西了。最好我能夠先練習一下,練習三天。……太太,請你允許我練習三天。那時候我一定彈給你們聽,唱給你們聽。’他的一雙暗黑的大眼里露出了哀求的表情。  “我們有點失望,但是也沒有別的辦法。我只得附耳同典獄商量。典獄答應了這個囚人的要求。拉狄焦夫快活地去了,雖然依舊拖著腳鐐,依舊被人押著。  “三天以后,用過了午飯,我們又到監獄去,帶著鉛筆和筆記本。典獄把我們領到辦公室隔壁一間寬大的空屋子里,那里有一張小小的寫字臺,是特別為你母親設的。  “囚人帶進來了。兩個帶槍的兵押著他。我們讓他坐下。一個禁卒坐在門口。  “拉狄焦夫把三角琴抱在懷里,向我們行了一個禮,問道:‘我現在可以開始嗎?’ “‘隨你的便。’你母親回答。  “他的面容立刻變得莊嚴了。這時候秋天的陽光從玻璃窗射進屋子里,正落在他的身上,照著他的上半身。他閉著眼睛,彈起琴弦,開始唱起來。他唱的是男高音,非常柔和。初唱的時候,他還有點膽怯,聲音還不能夠完全聽他指揮。但是唱了一節,他似乎受到了鼓舞,好像進到了夢里一樣,完全忘掉了自己盡情地唱著。這是西伯利亞流放人的歌,叫做《我的命運》。這首歌在西伯利亞很流行。但是從沒有人唱得有他唱的這么好聽。  “一首歌唱完了,聲音還留在我的耳邊。我對你的母親小聲說:‘這個人真是天生的音樂家!’她也非常感動,眼睛里包了淚水。  “尤其使人吃驚的是那只舊的三角琴在他的手里居然彈出了很美妙的聲音,簡直比得上一位意大利名家彈的曼陀林。這樣的琴調伴著這樣的歌聲,……在西伯利亞的監獄里面!  “他的最后一首歌更動人,那就是我方才說過的《長夜漫漫何時旦》。我完全沉溺在他的歌中的境地里了,一直到他唱完了,我們才醒過來。我走到他的面前,熱烈地跟他握手,感謝他。  “‘請你設法叫典獄允許我把這只琴多玩一會兒,’他趁著典獄不注意的時候,忽然偷偷地對我說,‘最好讓我多玩兩三天。’ “我去要求典獄,你母親也幫忙我請求,可是典獄卻板起面孔說:‘這是絕對不可能的。我已經為你們破過一次例了。再要違犯獄中禁例,上面知道了,連我也要受處罰。’他一面又對拉狄焦夫說:‘把三角琴給我。’ “拉狄焦夫緊緊抱著琴,差不多要跪下地哀求道:‘大人,讓我多玩一些時候罷,一天也好,半天也好,……一點鐘也好。……大人,你不懂得。……這生活,……開恩罷。’他吻著琴,像母親吻孩子一樣。  “‘尼特加,把三角琴給我拿過來!’典獄毫不動心地對禁卒說。  “禁卒走到拉狄焦夫面前,這個囚人的面容突然改變了:兩只眼睛里充滿著血和火,臉完全成了青色。他堅定地立著,緊緊抱著三角琴,怒吼道:‘我決不肯放棄三角琴。無論誰,都把它拿不去!誰來,我就要殺誰!’ “我們,你母親和我,都嚇壞了,不知道會有什么樣的結果。  “典獄一點也不驚惶,他冷酷地說:‘給他奪下來。’ “他這時候明白抵抗也沒有用了,便慢慢地讓三角琴落在地上,用充滿愛憐的眼光望著它,忽然倒在椅子上低聲哭起來。他哭得異常凄慘,哭聲里包含著他那整個凄涼寂寞的生存的悲哀。這只舊的三角琴的失去,使他回憶起他一生中所失去的一切東西——愛情,自由,音樂,幸福以及萬事萬物。他的哭聲里泄露了他無限的悔恨和一個永不能實現的新生的欲望。好像一個人被拋在荒島上面,過了一些年頭,已經忘記了過去的一切,忽然有一只船駛到這個荒島來給了他一線的希望,卻又不顧他而駛去了,留下他孤零零地過那種永無終結、永無希望的寂寞生活。  “我們聽見他的哭聲,心里很不安,因為這一切都是我們夫婦引起來的。我們走到他面前,想安慰他。我除了再三向他道謝外,還允許送他十個盧布。  “他止了淚,苦笑地對我說:‘先生,我不是為錢而來的。只請你讓我再把三角琴玩一下,——只要一分鐘。’ “我得到了典獄的同意,把琴遞給他。他溫柔地撫弄了一會兒,又放到嘴唇邊吻了兩下,然后嘆了一口氣,便把它還給我。他口里喃喃地說:‘完了,完了。’ “‘我們不能夠再幫忙你什么嗎?’你母親悲聲地問,我看見她還在揉眼睛。  “‘謝謝你們。我用不著什么幫助了,’他依舊苦笑地說。‘不過你們回去的時候,如果有機會走過雅洛斯拉甫省,請你們到布——村的教堂里點一枝蠟燭放在圣壇左邊的圣母像前,并且做一次彌撒祝安娜·伊凡洛夫娜的靈魂早升天堂。’說到安娜這個名字,他幾乎又要哭了出來,但是他馬上忍住了,他向我們鞠了一個躬,悲聲地說:‘再會罷,愿上帝保佑你們平安地回到家里。’ “門開了,兩個兵把他押了出去;腳鐐聲愈去愈遠。一切回到平靜了。剛才的事情好像是一場夢,但是我們夫婦似乎都飲了憂愁之酒。你母親緊緊地握著我的手。  “‘這個拉狄焦夫是怎樣的一個人?’我凄然地問。  “‘誰知道!’禁卒聳了聳肩頭說:‘他的性情很和順,從來不曾犯過獄規。無論你叫他做什么事情,他總是服從,永遠不反抗,不吵鬧,不訴苦。可是他不愛說話,很少聽見他跟誰談過話。所以我簡直沒法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總之,他跟別的囚犯不同。’ “‘那么他犯的是什么罪呢?’你母親接著問。  “‘事情是很奇怪的。在雅洛斯拉甫省的布——村里,有一天教堂中正在舉行婚禮,新郎是一個有錢的中年商人,新娘是本村中出名漂亮的小家女子。一個青年男子忽然闖進來,用斧頭把站在圣壇前面的新娘、新郎都砍倒了。新娘后來死了,新郎成了殘廢。兇手并不逃走,卻丟了斧頭讓別人把他捉住。他永遠不肯說明他犯罪的原因,也不說一句替自己辯護的話,只是閉著嘴不作聲。他給判了終身懲役罪,也不要求減刑。從此他的口就永遠閉上了。他在這里住了這些年,我從來沒有聽見他像今天這樣說了這么多的話。他的事情,只有魔鬼知道!’禁卒一面說,一面望著桌上的三角琴,最后又加了一句,‘三角琴也弄壞了。’ “你母親就花了一點錢向禁卒買來了三角琴。她把它帶回圣彼得堡。我們以后也沒有機會再看見拉狄焦夫。我們臨去時留在典獄那里的十個盧布,也不知道他究竟收到沒有。  “說來慚愧,我們所答應他的事并不曾做到。雅洛斯拉甫省的布——村,我們始終沒有去過。第二年你母親生了你,過了兩年她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她臨終時還記住她允許拉狄焦夫的蠟燭和彌撒,她要我替她辦到,她要我好好保存著這只三角琴,以便時時記起那(www.lz13.cn)個至今還不曾實踐的諾言。可是我不久就離開了俄國,以后也就沒有再去過。  “現在你母親睡在圣彼得堡的公墓里,三角琴掛在墻上又被你打碎了,而雅洛斯拉甫省布——村的教堂里圣母像前那枝蠟燭還沒有人去點過,為安娜做的彌撒也沒有人去做。……孩子,你懂得了罷。”  父親說話的時候常常撫摩我的頭發。他說到最后露出痛苦的樣子,慢慢地站起來,走到鋼琴前面,坐在琴凳上,揭開鋼琴蓋子,不疾不徐地彈著琴,一面唱起歌來。這首歌正是《長夜漫漫何時旦》。我從來沒有像這樣地感動過。父親的聲音里含得有眼淚,同時又含得有無限的善意。我覺得要哭了。我不等父親唱完便跑過去,緊緊地抱著他,口里不住地喚道:“我的好爸爸!……我的惟一的善良的父親!”  父親含笑地望著我,問“孩子,怎樣了?”我從模糊的淚眼里看見父親的眼角也有兩顆大的淚珠。“啊,父親,你哭了!”我悲聲叫道。  父親捧起我的頭,看著我的眼睛,溫和地說:“孩子,你也哭了。”  巴金寫《家》時用的桌凳 巴金作品_巴金散文集 巴金:星 巴金:狗分頁:123

韓少功:故人  余先生去國二十年后重返故鄉,是小城一件新鮮事。事先省里有關部門來過電話,稱余先生是愛國僑胞,在香港及美洲有數千萬資產,這次回鄉觀光,地方上務必熱情接待,以利招商引資和改革開放。  縣委縣政府已開會專題研究過此事。縣招待所五號小樓立刻重新裝修,換地毯,換窗簾,滅老鼠,噴香水,擺設盆花和雀巢牌咖啡,顯示著縣里最高消費水準。派出所警察在小樓外設崗派哨,整頓治安秩序,阻止好事者前去擁擠喧嘩。據說有位后生以為那里又在搶購緊俏商品,滿頭油汗地投入了人群,被身后的人一擠,竟沖過了劃在地上的警戒線,迫使警察小試電棒。呵的一聲尖叫,后生當場倒地全身抽搐不已,臉上有一團僵硬的灰白。縣城里有兩個瘋子,平時總是一身尿臭,喜歡一邊唱戲文一邊向汽車投擲石塊,司機們早已無可奈何并且習以為常。為了防止他們襲擊僑胞,警察奉命將瘋子臨時拘押。一些小娃崽因此失去了歡樂和恐懼,只得退而求其次,將將就就地去看屠夫殺豬,或者螞蟻搬家,幾天來有點悵然若失落落寡歡。  余先生是乘高檔進口轎車沙沙沙抵達的。車身史無前例的長,史無前例的黑亮,如一條巨大黑鰻,靜靜地滑過街市,潛入招待所的深院,使小城人有一種莫名的心驚。從黑鰻腹內鉆出來的人,膚色暗淡,身材瘦削,看似中年卻早已謝頂,太陽穴深深下塌的顱骨給人一種很緊實很堅硬的感覺。他著一件米黃色的寬大夾克,踏一雙平底布鞋,倒顯得特別樸素。引人注目的是他左衣袖空空,癟癟的,蕩來蕩去,藏一袖陰陰冷氣,成了毫無表情毫無動作的贅物。在他走進招待所餐廳的一刻,一位服務員當的一聲失手打碎了瓷盤,門外一部卡車倒車時不慎撞碎了尾燈,而招待所商店的一位懷孕女子當天不幸流產。這一切是否與那條空癟癟的袖子有關,不得而知。  縣委和縣政府幾個頭頭都去見了他,照例有握手寒暄,有合影留念,有豪華宴請。水里的白鱔,山里的白面(貍),再加上烤乳豬燒羊蹄一類,都很有家鄉風味,增進著赴宴者的鄉情。一號首長介紹了全縣的大好形勢和引資優惠政策。二號首長陪客人看了兩場地方戲曲。主陪是四號首長,即王副縣長。他陪著客人參觀了化肥廠、木材加工廠以及大理石廠,似乎一切都順利。只是走進大理石廠的時候,附近工棚里突然發出咣當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嚇得人們驚慌張望,警察立刻拔槍警戒,只是余先生眼都沒有眨一下,頭也沒有回一下,繼續細看手里的石材樣品。  王副縣長冒出了一頭冷汗,不光是為了剛才咣當一聲的巨響,也為客人臨危不亂之際出奇的冷靜。  據王副縣長所知,客人既沒當過將軍,也沒當過大盜,為何有如此鎮定自若的本領,實是一件怪事。王副縣長更不明白,余先生身為巨富,為何卻活得極為簡單。除了抽兩支煙卷,他不喝酒,不喝茶,不吃水果,對歌舞廳夜總會一類更無興趣。據保衛人員說,在招待所這幾天的日子里,他沒事的時候就關著房門,在門后一點動靜都沒有,不知道在干什么。即算走出門,他只是去河邊的后街走一走,用照相機把一些普普通通的墻基、石頭、老樹都咔嚓咔嚓拍攝下來,不知作何用途。在本地人看來,那不過是一條狹窄的麻石街,那些青磚破墻和墻基的片片青苔,沒有多少稀奇,他怎么一遍遍走得那么起勁?  他總是在后街從打米廠到河碼頭這一段來回行走,在小西門一位老阿婆那里買豆腐,一買就是十幾片,買來也不吃,叫服務員拿去處理。賣豆腐的阿婆幾乎是個瞎子,僅左眼還有花花一線光亮。據查,她是位孤老,原是國民黨某軍官的小老婆,在丈夫死后一直靠自己的雙手謀生,賣豆腐已有三十余年。有意思的是,余先生為何總是買她的豆腐?與她有什么特殊關系嗎?既有特殊關系,他為何只買對方的豆腐而不贈個十萬百萬的紅包大禮?……這其中的緣故,外人無從得知。  副縣長幾次想側面打聽,覺得又不合適,只好跳開話題。其實,余先生沒什么話題,甚至從不愛說話。人家說得熱熱鬧鬧的時候,他只是聽,眼球十分明亮,亮得有些灼灼逼人,探照燈一樣從這邊緩緩地掃到那邊,又從那邊緩緩移到這邊,有時甚至把說話者們看得心里發毛,說著說著就說亂了。偶有一笑的時候,他也笑得極淡,極淺,極緩,似笑非笑,至少比在場人少笑七成。實在沒有什么可看了,他就將目光穩穩停留在前方空中的某一點,所有表情都滲漏到臉皮下面去,篩出一臉茫茫虛空。  他喜歡夾著一支肥大雪茄,但很少點燃。盡管如此,他并不特別冷漠,甚至還很好說話。比如說他抽出一支簽字筆,已經簽署了向大理石廠投資的意向書,對本縣的獼猴桃資源也表示了興趣。  王副縣長高興了,一心要讓對方玩得痛快:“余先生不會跳舞,少見少見。那么愿不愿意到白公渡去看看?那也算個省級保護文物遺址。”  富翁搖搖頭。  副縣長揣摩對方的嗜好:“那是不是想看點錄像?別看我們縣城小,這里什么片子都有,香港的,臺灣的,美國的,日本的,都有。”  富翁淡淡一笑,還是搖頭。  “那……你有什么事,有什么要求,只管說。我們這個小縣,雖然條件有限,但變化還是很大的,不比你在這里的時候啦。南河鐵礦你去過沒有?現在都成一個大礦啦,一年產值上億!這幾年竹木、水果、油茶、養殖也都發展很快,你要辦點什么土特產,只管說。回一趟家鄉不容易么。”  余先生深深地盯了副縣長一眼,“長官這么客氣,那我就真說了?”  “好呵,不要客氣,家鄉人么。”副縣長幾乎喜出望外。  “那好,”余先生盯著雪茄若有所思,停了好一陣,“我想見一個人。”  “誰?”  “彭細保。”  “是你親戚?”  “不是。”  “是你同學或者朋友?”  “也不是。”  副縣長有點困惑。在余先生到來之前,有關部門已經核查過,這里似乎沒有什么余先生的親友了。而且副縣長在這里從政三十多年,對有頭有腦的人大多認識,十八個鄉鎮中年以上的農民也差不多熟了三四成,但從未聽說過彭細保這個名字。  “你……和他有什么關系嗎?”  富翁搖搖頭,“從未謀面。”  副縣長這下就不明白了,但也不好深問。“那好,一切由我們來安排。你如果想安排一個宴會,或者安排你們一起住上幾天,好好地敘談敘談,這都好說。”  “不不不,”富翁擺了擺下巴,“就見一面,不需要任何安排。”  王副縣長更覺蹊蹺,回頭交代縣府辦公室,趕快查找一下彭細保這個人。辦公室很快匯報了,溪口鄉確有個彭細保,眼下家境貧寒,欠債累累,加上身患肺氣腫和風濕癥,身為共產黨員卻有多年未交黨費,鄉村干部也拿他頭痛。至于余先生為什么要見他,當地人都覺得奇怪,因為他們兩人之間完全沒有關系。后來靠兩位老人回憶,人們才依稀得知:硬要說有關系的話,那就是余先生的父親當年作為惡霸地主遭到鎮壓,法場上是由彭細保操的刀——當時他是民兵。人家都不敢殺,只有他爭著殺。  得到這一重要情況,王副縣長對安排見面頗感為難。點名要面見仇人,莫非是要報仇?莫非是要算賬?不會鬧出什么事吧?頭頭們再一次開會研究。一位部長氣呼呼地大拍桌子:“呸,姓余的也莫太毒了!他父親也平反了,房產也發還了,還要怎么樣?共產黨如今請他住賓館,吃宴席,對得起他了。他還想當他娘的還鄉團,對貧下中農搞階級報復呵?”另一位部長嘆了口氣說:“話不能那樣講,當年階級斗爭擴大化,有亂打錯殺的現象,不對就是不對么。人家有情緒,也可以理解的。”縣委書記只好從中調和:“我們歡迎余先生這樣的愛國華僑來投資。不過見面的事最好還是免了。好了的疤子再去揭,刺激情緒,何必呢?”王副縣長惦記著有關籌建果品罐頭廠的談判,憂心忡忡地說:“不見當然也可以。不過會不會鬧得余先生不快?會不會影響他對政府的看法?”……這樣說來說去,會一直開到深夜,最后議定:一方面由縣統戰部就當年的錯殺向余先生正式道歉,另一方面不安排仇人見面,最好是把彭細保臨時抓起來,理由是他打麻將賭博,違犯治安條例,拘留期間不能見外人。  打麻將幾乎已是全民性活動,所以這個罪名對誰都用得上,是個制造臨時人間蒸發的萬能借口。  拍桌子的部長對這種處置還是不滿,散會時揚起巴掌喊:“道他娘的歉?現在共產黨討好國民黨,早革命不如晚革命,你們看吧,以后有戲唱的!”  其他頭頭只當沒聽見。  王副縣長依計行事,把有關建議轉達給余先生,不料余先生斷然拒絕。他對其他的事情都好說話,比如縣里希望他投資果品罐頭廠,這沒問題;某部長托他安排自己的子弟到海外留學,那也容易。至于誰想來討個打火機或討雙尼龍襪,更是小菜一碟,誰要誰就拿去。只有這次會見彭細保,他既已提出,就九頭牛也拉不回。他夾著大雪茄的手指已經微微顫抖,只說了一句:  “他什么時候出來,我就等到什么時候。”  王副縣長暗暗叫苦。  “他就算死了,我也要挖開墳來看一眼。”  這話說得更決絕。  沒辦法,縣里頭頭們苦著臉又議了兩次,只得狠狠心,同意他的要求。安排這次見面之前,副縣長把彭細保接到縣城,與他談了一次話。不過后來副縣長發現這次談話完全多余。彭細保根本不記得自己殺人之事,也忘了余家少爺是誰,只說領導要他見誰他就見誰,甚至有一種興沖沖的勁頭,覺得自己的進城特別體面。他大熱天呱嗒呱嗒踏一雙套鞋,肩頭開了花,頭發結成塊,渾身有股豬潲味,講幾句話就抹一把呼呼嚕嚕的鼻涕,東張西望,心不在焉。  副縣長覺得這樣也好,免了一點緊張。他讓對方洗了個澡,還遞給對方一支香煙,不知為何心生一絲酸酸的憐憫,似乎眼下不是帶他去見客,差不多是狠心將他推出午門斬首。  副縣長拍拍老民兵的肩,領著他來到招待所小樓門前。彭細保突然倒抽了一口冷氣,額頭上冒出密密汗珠,眼中透出莫名的恐懼。副縣長再仔細看,發現他如同蒸熟以后又在冰箱里冷凍多時的肉制品,臉上聚一團青光。  “縣長,我,我突然肚子痛……”  “只見一下就完了。”副縣長知道眼下并非去刑場。  “痛得當不住了,我實在走不動……”  “活見鬼,到了門口又不去,你要讓我失信?你怕我吃了飯沒事做,陪著你好耍么?這是政治任務,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我給你作揖。實在對不起,我現在就要回去……”  副縣長見他跑,氣不打一處來,叫人沖上前去,不由分說地扭住他,簡直是把他架進樓門,交給屋內的陌生眼光去發落。有一浪空調機的冷氣迎面撲來,使彭細保打了個寒顫。前面有幾張橫蠻的真皮大沙發,因為式樣古怪和龐大,嚇得彭細保兩腿哆嗦。一片猩紅色的大地毯在窗外潑進來的強烈日照下,迸射出耀眼的反光,給屋內所有墻壁和天花板都染上了紅光。翻騰的紅潮甚至注入了室內所有人的瞳孔,個個都紅著眼睛。  根據副縣長的安排,今天多了幾個陪同人員,包括扮成服務員的便衣警察,以防意外事故。這陣仗也嚇壞了彭細保,他看看這邊的大個子,看看那邊的大個子,雙腳已在地上生了根,怎么也沒法往前走。  “這就是余先生,彭細保,你也坐下……”副縣長力圖制造出緩和的氣氛。  余先生眼睛一亮,表現出從未有過的興奮,呼的一下從沙發里站起來,走上前來把來人端詳,平時總是熄滅的雪茄已反常地點燃。  彭細保似乎被提醒了,嘿嘿一笑,縮了縮鼻子:“是余同志吧?好久不見了。你老人家還在農業局……”  顯然是認錯了人。副縣長用手捅一捅他:“余先生這次從香港來……”  彭細保瞪大眼,領悟了這種糾正。“哎呀,到香港去了呀?我曉得,哪有不曉得之理?余同志是在香港農業局工作是不?上次村里要買尿素,我就說要他們去找余同志。余同志是最肯幫忙的人呵……”說著抹了一把鼻涕。  “你說什么呢!余先生是有名的愛國華僑和實業家,這次是回家鄉來考察經濟發展的。”副縣長有點不耐煩,“你看清楚了再說,好不好?”  在他們說話之際,在其他陪同人員倒茶和遞毛巾之際,余先生一直沒有搭腔,但呼吸越來越急促,臉色越來越紅亮,額上的青筋明顯地暴突和蠕動,眼中兩個銳利的光點發出刀尖在太陽下的那種閃光,差一點就要發出嗞嗞嗞的聲音。他盯著自己朝思暮想的人,把對方緩緩地從頭看到腳,緩緩地又從腳看到頭,嗞嗞嗞的目光最后在對方喉結處駐留下來。這當然使副縣長一驚:余先生父親的腦袋,當年想必也是在那個部位與身軀分離的?當年的一件什么利器,也許就是在那里進入的?  余先生滿意地點點頭,干笑了一聲,突然收笑,又再干笑了一聲,有點神志錯亂的瘋傻模樣。他快步移動,甚至有點手忙腳亂,換了一個角度,再換了一個角度,全神貫注打量著對方的頸根,目光突然變得柔軟,變得幽靜而清澈,波動著一種優美的節奏。似乎他眼下盯著的已不是一條頸根,而是一件心愛的古玩,一朵嫩弱的鮮花,如果目光不慎有失,投注得粗重一點,古玩就會破損,鮮花就會枯萎——而這樣的罪過斷斷乎不可。  這條頸根是如此珍貴,他得讓自己多年的思慕從目光中從容瀉出,將目標小心翼翼地觸撫,一分分地探索。  這種柔軟的目光讓王副縣長不寒而栗。  “余先生,你坐下談,坐下談……”副縣長有點不知所措。  富翁好像根本沒聽見。  “余先生,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那時候都是形勢,形勢呀。很多事情是說不清的。我在文化大革命中不也坐過牢嗎?我們好多共產黨員的家里,不也是妻離子散嗎?哎哎,眼下都向前看吧。來,喝茶喝茶。”  余先生似乎從夢中被喚醒,定定神,抹了一下臉,丟掉了雪茄,回到了平時那種持重的神態。他對副縣長點點頭:“好了,謝謝長官。你守信,我也會守信的。罐頭廠的項目我一定參與,但水源品質是件大事,今天我們去河里取個水樣吧。”  不待副縣長回答,他領先朝門外走去,只是在將要出門的那一瞬,又猛然回頭朝彭細保的臉上甩去狠狠的一瞥。  這一瞥刺得彭細保渾(www.lz13.cn)身一震。他總算記起眼前是誰了,發出異樣的大叫:“余二,你長得如何這樣像你爹呵……”  余先生的腳步聲已在門外遠去,愣住了的陪同人員這才反應過來,也跟著一擁而出,把彭細保一個人丟在房間里。  “余二,當年……當年我也是沒辦法呀……”  十多天后,這位富翁從香港匯來巨款,派來專家,果品罐頭廠立即破土動工。小城顯得比往日更熱鬧了,有更多的汽車來來往往,揚起車后的塵浪,供兩名瘋子一邊唱戲文一邊投射石頭或糞塊。有人說,這些瘋子現在也能唱香港流行歌了。  1987年5月  ◇ 最初發表于1987年《鐘山》雜志,后收入小說集《北門口預言》。   韓少功作品_韓少功散文集 韓少功:月下槳聲 韓少功:遙遠的自然分頁:123

你今天的困境,就是你以前和未來的困境    一個人若非在某方面刻意學習或是改變,否則青春期之后,大體人格已經形成,喜好,天賦,創傷,仇恨什么的如同骨骼一般也都已經搭得差不多,基本性格和深層渴望短期內很難大變了。當然,從外表上看往往不是如此,比如我們經常看到一個以前沉默的慘綠少年成年之后成了口水比茶多的話癆,但其根基都是一樣的自卑和害怕孤獨;或是一個特驕傲的漂亮姑娘結婚后就疏于打理破罐破摔,動力都是一如既往的把美貌當武器和籌碼。人和水差不多,在不同階段遇到不同地形,會呈現出不同表現,有時是湖,有時是河,有時是泉或海。但只要你心里有一個水怪,不論遇到什么境遇,總有本事給你鬧騰一番。今天的困境,和昨天的困境常常沒有本質的不同,而且很可能,還會是你明天遇到的困境。一個人遇見的困境大部分和外界倒沒什么關系,而是由他自己的內心決定的,同樣的事兒,在你這里如臨深淵,在別人那兒則完全不算事兒。困難是性格決定的。    說這些是因為最近我和一些人一起回憶了下我們的青春期。因為我的青春期過的不怎么樣,不愉快的回憶似乎更多,所以覺得沒什么好懷念的,我也很少刻意去想它。但事實常是,如果你不從以前的困境里發現點什么,那你就永遠沒有從那段過去里走出來,以后還會再走進和那時一樣的處境——因為你都不去嘗試了解那困境是什么,自然又不會學分分辨它,躲開它或是戰勝它。而且人是一種奇怪的依賴于習慣依賴到可怕的動物——習慣的,遇見過的東西,總是更“安全”,更吸引人,這種吸引是非理性的,無意識的,和這種習慣本身舒服與否已經沒有關系。這就是為什么對自己的爛爸爸深惡痛絕的姑娘還是回去找和爸爸一樣糟糕的爛男人,因為那是她習慣的狀態。扯遠了,意思就是:不管是外界決定的,還是你內部推動的,都導致一個結果——困境常常是相似的。從以前的困境里了解點什么是很必要的,青春期的困境是個不錯的案例,一般來說,那是你的困境最初形成的時候。    最開始談論這個話題時,談話主題是“你會給青春期的你什么建議?”其實我以前蠻不喜歡這種調調,因為如果真有機會和青春期的自己面對面,那我說什么她都不會聽,也不會喜歡的。因為我那時就只有那個水平,用今天的水平來苛求以前的自己,追悔自己做的不夠好是沒有任何意義的,這就是刻舟求劍。再回到那個時候,你還是會做一模一樣的事情。沒必要跟過去的自己,自己的過去擰巴。為了沖淡對這種調調的反感,我們把話題換成了“如果現在有一個小孩,面臨和你青春期一模一樣的困境,你會給她什么建議呢(當然,她絕對不會聽的)?”這樣就好多了。    我青春期遇到的麻煩是什么呢?今天想來,總結起來就是:我無法處理在變壞的局面。我初中時成績非常好,高中開頭也還行,后來就比較吃力了,上課經常打瞌睡(當然后來知道是甲亢病,以前說過這事兒),這讓我非常非常恐慌。因為是個聳逼爛好人,我的人緣一直不壞,可是在高中階段我遭遇了全班女生長達三年的孤立,成了不受歡迎,沒有朋友的人,甚至是滑稽,被羞辱的人,這讓我更加更加恐慌。事情似乎突然就腐壞了起來,而且除了更腐壞似乎沒有別的出路:一個正在變壞的水果,一塊正在發出怪味的面包,你不可能讓他們變得更新鮮——就是這種感覺。    不僅對現狀感到恐慌,對未來的期待也是很妄想的:因為從小就嚴重缺乏挫折教育,所以小孩子們常想象的困境解決方案是:一個平時85分的人,在經歷了一段時間50分的低潮后,最后飆到100分。這樣才夠熱血和少年漫畫。這個目標聽上去很帥,但實際上讓你更害怕了——因為它根本無法實現。恐慌導致你完全不想面對它,不想去收拾殘局,而是找了一大堆理由:班主任又苛刻兇暴又對你有偏見,和父母關系也緊張等等,把這些都列為不利于自己表現的因素。今天看來,這些當然都有關聯,但更像是并發癥,而非原因。解決方案不是沒想過,但都是轉學之類的,其主題都是“另起爐灶,重新開始”,因為重新開始看上去似乎勝算要大點,比已經變壞的局面看上去要舒服點。其實重新開始照樣有失敗率,但它最起碼可以把失敗往后推遲一段時間,所以非常值得向往。不過我們那是個小縣城,一般不會隨便轉學,除非懷孕了要墮胎,故轉學之路也被徹底堵死。毫無出路又要眼看著頹勢,想想那時真是絕望可憐。總之那時會認為失敗非常可恥,而且失敗是永恒的,就算再翻身了,也永遠背著失敗過的屈辱。小孩子的虛妄夢想是:一個厲害的人,應該是能輕松解決困難和麻煩的,struggle和失敗一樣可恥還可笑,弱者才會遇見困境。    所以如果現在要我給青春期遇上同樣困境的人建議的話,那第一個就是:不要因為失敗感到恐懼和羞恥。    失敗和感冒一般,毫不可恥,甚至可以說是生活的常態。而且他一定是個階段,會過去。不過過去了也別僥幸,因為他一定會再來,來得如此之多,多到你總有一天對他麻木的要死。既然他這么家常便飯,早晚會成老夫老妻,所以你現在也不用太恐慌了。你越了解它,它重來的次數就可能越少。而要了解就必須要經受。當然,有時候另起爐灶確實是更優的選擇,不過那最好是你認真權衡,分析了成功率后的決定,而不是你不想忍受,覺得這是個輕松的逃避——“我們必須要在正確的路和輕松的路中選一條,而他們常常不是重合的。”看上去寬闊的大門經常沒有任何意義。    而且,既然失敗并不可恥,就不要陷入這種毫無必要的羞恥感中。你越大就會越發現,羞恥感是他人用來控制和壓榨你最常見的手段,所以不要輕易掉進去。如果你無志當一個三迷五道的傳銷受害者,那就不要對羞恥感這種東西太感冒——傳銷受害者可是羞恥感大戶。相對于無法完成某種目標的羞恥,我個人覺得利用羞恥感壓榨他人來達成自己的目標是更可恥的一件事。如果有可能,不要成為他們。    我現在已經離開青春期很久了,但坦白說,我今天的困境和過去沒什么太大不同。08-10年的有一段時間,是非常嚴重的低潮期,那時也確實面臨了若干項非常嚴重的困難,但并非完全不能改善,可是當時只覺得自己失業失戀照顧不好媽媽,健康也沒有了,存在價值都很可疑。這些很大一部分要算是“不幸”的東西,卻被自己定義成了“失敗”,而失敗帶來了壓倒性的恐懼和羞恥,一度怕到不僅不敢面對困難,甚至不敢面對世界:比如除了在網上,幾個月都沒有和人交談;樓下就是超市,可我不愿意下去買個燈管,要把廁所的應急燈拆到我的房間用。(而廁所的應急燈并不屬于我,是室友的私人財產。但人被逼到角落時,常常顧不上道德。)    今天這段困境已經早就過去,的確吃了很多苦,也確信自己已經學到了不少,生活開始進入了新的循環,但這一兩年在處理一些新的局面時,發現一旦面臨困境,自己還是沒有平常心,依然是——“憤怒且懈怠”的。這種憤怒和懈怠,和其他能力的提高,境遇的改善完全沒有關系,他就是在那里等著我,因為我沒有去克服它。有趣的是,像青春期我想到最簡單的困境解決方案是轉學一樣,面淋現在的困境,我想的路子也是毫無長進的“轉行咯”“搬家咯”“換城市咯”之類的。雖然今天對這些路子并不執迷了,但必須要承認,他們還是蠻吸引我的,而且至少看上去真的困難要小很多。某種意義上說,就因為你其他的能力提高了,所以如果你要逃避困難,重新做一件新的事情,很可能一開始做的還不差,因為你的能力在那里擺著。這可能更加堅定了你放棄和逃避原有困難的決心,直到新的困難又把你逼到死角。這樣一次又一次反復后,我終于意識到克服對失敗的恐懼才是最大的困難,其余反而都是渣了。    其實理智的想一下,情況越壞,之后變得越好的可能性最大一點,比如說,如果壞到零了,can't be worse了,就算得一分也是進步了。而且,從0到60,比起從80到100,你經歷和學到的其實更多更廣更有意思,但如果你已經很習地用最后是否達到100來作為失敗與否的標準,那你一定會很容易失望。如果再把失敗和價值感,羞恥什么的掛下鉤,那你肯定更不想活了——無所不在的價值一元論導致了對失敗的羞恥和恐懼,我們不恐懼自己不快活無收獲,卻更恐懼我們不符合世俗的標準。說到底還是你內心要有一個正確的,自尊自愛的三觀,明白自己的進步和充實是最大的褒獎和價值,把自己的力量放在核心。如果你拱手把這個位置讓出來,用別的東西,比如目標和勝敗來作為你內心的支柱,那很不幸,這些東西一定會毫不客氣地占滿你全部生活,最后壓垮你。    不過三觀這個東西,在青春期還是很模糊的,所以就像我前面說的,不管我給青春期的自己建議多少次“不要因為失敗感到恐懼和羞恥”,她也跟本不會聽,也不會喜歡。其實我給困境中的青春期孩子還有一些其他的建議,比如“求助絕對必要”“無視他人的judge”等,但這些只是具體方法,主題意思和上面那條差不多,都是一個源頭:忠于自己,努力勇敢。不勇敢活著就舉步維艱,無自我活著就沒有任何意義。當然我覺得這八個字對青春期的孩子稍微有點玄,因為流行文化的皮面也在努力鼓吹這一套,讓孩子們覺得自己其實已經做到了,但其實本質完全不是·····扯遠了,總之今天看這篇東西的人大部分都已經不再是中二癥少年,我們在漫長的成人之路上還有無數難關險境,而我們必須擔負起讓自己幸福的責任——因為沒人會為我們的幸福和快樂負責,只有我們自己。那我作為一個不怎么出色的成年人,對所有不怎么出色的成年人有一句想共勉,還是那八個字:    忠于自己,努力勇敢。    希望我們能靠著這個在困境里脫困。 關于人生意義和困境的一點想法 人生處處困境?浮云而已 怎么擺脫你的生活困境?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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