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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洢蓮絲M劑型會增生嗎 員林洢蓮絲1cc恢復期多久 台中豐原醫美診所推薦評價
2022/10/31 08: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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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目錄:

什麼是洢蓮絲嗎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洢蓮絲相關須知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你知道什麼是Ellanse洢蓮絲嗎?

「洢蓮絲Ellanse」,又可以被稱做依戀詩或易麗適,具備玻尿酸的特性,又有晶球隱形支架可以進行拉提,效果跟晶亮瓷一樣,主要讓臉型更加立體

外貌美學主要以M劑型的洢蓮絲為主,作用原理和施打方式皆相同

像洢蓮絲這樣的微整形美容是目前的趨勢,尤其對於不希望永久改變外貌的朋友來說

微整形美容流程時間短,修復期不長,隔天就可以工作,生活作息也不需要改變。

外貌美學微整形顧問團隊目前正式在臺中與臺北駐點,提供全方位的醫美服務

哪些人適合洢蓮絲微整型?

從來沒有整型經驗、想先試試看的人

小資經濟的的族群

考慮開刀風險、不想永久性改變容貌的人

不想忍受過長恢復期的人

追求自然效果的人

洢蓮絲是目前網紅界對自身美學管理常用的方式之一,可維持2年效果,也是我們團隊微整形項目主打的項目

尤其我們醫生的招牌技術,不紅不腫,我們的案例眾多,讓你安心~~

洢蓮絲豐頰相關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倩:

技術好的醫師,效果就是不一樣,下午1小時的就讓我整個臉形大變身,我覺得顧問師的諮詢真的很重要

她可以給你很不錯的建議,只要跟她討論好,流程就會非常順利喔

 

洢蓮絲豐額+豐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Alice:

關注外貌美學一段時間了,最近才鼓起勇氣諮詢,顧問師很親切,我把照片傳給她的時候

她就可以明確指出問題,真的很有默契,我覺得一個多小時的時間,就可以感受到變化,現在到第10天

臉頰跟額頭一樣飽滿,開心灑花

 

洢蓮絲額頭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泱泱:

我只能說外貌美學救了我的額頭,之前的抬頭紋跟海波浪一樣,有夠好笑的,但是醫師出手就知道有沒有

好的技術會反映在效果上,非常滿意喔~感謝顧問跟醫師

 

洢蓮絲臉頰案例分享

客戶評價-小可:

有時我很不想正視我32歲的臉頰,感覺年紀越大,以前那種很有朝氣的樣子就回不去了

常拍照的我,都只能靠修圖把照片修的美美的,不過外貌美學團隊的技術就是讓我很滿意

現在近拍都不需要美肌了,這樣的效果很不錯啊!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

第一重:立即填補、立即改善

由於CMC凝膠載體有絕佳黏度及支撐性,當CMC注入至皮膚後,可在第一時間內有立即填補及改善皺紋的功效。

 

第二重:促進結締組織增生

CMC凝膠載體漸漸被吸收的同時,PCL微粒子會不斷刺激結締組織,讓新生的結締組織搭起支撐肌膚的彈性支架,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被人體分解後的空間,讓肌膚用天然的方式變得平順光滑。

 

第三重:持續性的作用效果讓肌膚維持長時間的豐潤彈性

當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皆被人體吸收解後,人體自身的結締組織可取代原本CMC凝膠載體及PCL微粒子的支撐空間,持續為肌膚塑造豐盈的緊緻感。

因此皺紋、凹陷、鬆弛乃為顯老之三種明顯特徵,愛美一族的你,就算不追求永遠的十八,也希望能比真實年齡看起來再小一點點,洢蓮絲就是一個最佳選擇!

洢蓮絲相關須知

1.6小時內避免接觸注射區域、臉部按摩、睡覺、頭部前傾及運動。

2.注射完24小時內不要做劇烈運動、搭飛機。

3.一週內避免泡溫泉、使用烤箱、蒸氣SPA或是極冷的地方。

4.當療程結束後7~10天,可進行修正治療來達到適當修正效果。

 

洢蓮絲注射的常見問題Q&A

Q1: 什麼人適合施打? 什麼部位適合施打?

A1:除了懷孕者,產後2個月內,有免疫疾病及重大 疾病者,

所有健康的人都適合施打。 除了眉間,眼窩,及嘴唇不能施打,其他部位皆適合施打。

Q2:施打過洢蓮絲的病人,施打的滿意度如何?

A2:通常回診時,客人常說膚質變好,變亮。施打過後填充效果佳,維持度也佳。

Q3:施打時須注意什麼事項?

A3:衛教很重要。洢蓮絲施打過後有些人易腫脹、異物感,

但是7-10天後癥狀就會消失,一定要先告知客人。

Q4:術後注意事項?

A4:施打後可立即塑型,約3~7天定型即不易再位移。

若腫脹可冰敷,其他注意事項與一般微整相同。

Q5:什麼樣的狀況適合使用洢蓮絲?

A5:

1.長期打玻尿酸來維持臉部澎潤的客人。

2.長期打晶亮瓷來維持臉部立體度的客人。

3.喜歡舒顏萃,但不喜歡按摩者。

4.想要玻尿酸加舒顏萃效果者。

外貌美學諮詢師顧問官網:https://www.topcoinfuture.com/

立即與外貌美學顧問團隊聯繫:http://line.me/ti/p/@858ecym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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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洢蓮絲M劑型填淚溝效果,外貌美學全方位醫美服務

Ellansé洢蓮絲來自荷英共同研發的獨特的真皮填充劑,兩種主成CMC+PCL均屬醫療衛材等級,兩者共通的特性在於能完全被人體吸收,在醫療領域已使用逾20多年。Ellansé洢蓮絲擁有FDA美國食品藥物管理局核的GRAS認證,在2009年通過歐盟認證,於2011年榮獲Frost & Sullivan歐洲技術創新年度大獎,並於在臺灣合法上市。臺中北屯童顏針一盒幾支

臺中Ellanse洢蓮絲隆鼻效果的主要成份為70%之PBS-生物降解材料(carboxymethylcellulose, CMC)製成的凝膠體包覆著30%之聚己內酯(polycaprolactone, PCL)製成的25-50微米(µm)的完美微型晶球。微晶球將隨者注入的凝膠均勻地分佈在皮下組織內的3D空間裡,搭建一個幫助皮膚重新生長自體膠原蛋白的支架。平滑、正圓形的完美球體以類3D列印方式,進行皮膚組織再造工程, 晶球的平滑面輕柔地與組織接觸,微微的刺激組織生長出全新優質的膠原蛋白。注射後凝膠的黏稠度可立即修補,所以可以提供即時填充與皺紋修復,同時改善肌膚彈性。

PCL微晶球隨著時間被身體吸收臺中潭子洢蓮絲淚溝推薦
自體再生的優質膠原蛋白漸漸填補原本晶球的空間臺中大雅洢蓮絲醫學美容診所推薦

Ellanse-S第13個月時所有微晶球被人體吸收後,原來微晶球的空間將被新生的自體膠原蛋白填充,以取代被吸收的凝膠體肌,所以可以達到長時間的持續性修復,使膚質展現比剛施打時更光滑亮麗。

ELLANSÉ® 洢蓮絲的作用原理臺中豐原少女針微整形效果

注射進皮下組織時,CMC凝膠體提供即時性的填充效果。當CMC凝膠體逐漸被代謝吸收後,則由PCL微型晶球持續作用並刺激纖維細胞,以誘發自體膠原蛋白新生。PCL微型晶球也隨著時間逐漸代謝吸收,此時膠原蛋白新生程序也完成,並替代了原先的微型晶球。臺中潭子洢蓮絲1cc微整推薦

鐵凝:安德烈的晚上  這座城市和棉花有著親密的關系。在它四周的鄉村,農民幾百年來靠種棉為生。所以,當有一天這座城市突然在棉田的包圍中矗立起來,人們就想,讓我們拿什么來作這城市發展的根基呢?我們有棉花,也許我們應該建造紡織廠。于是,從50年代開始,這座城市在蘇聯老大哥的幫助下,一口氣建造起近十家紡織廠。說它一口氣,僅用此形容神速。好比我們形容那些身大力不虧的強壯婦女,說她們一口氣生了多少個孩子。這些紡織廠,不僅設備、廠房、技術由蘇聯人提供,就連生活區的建造也由蘇聯專家一手設計。很快的,這些紡織廠和由它們派生出的生活區就占據了這城市近一半的面積。如今,當90年代的我們經過這些由蘇聯人設計的紡織工人住宅區的時候,我們一面端詳著那些面目相近、老舊而又略顯笨拙的樓群,端詳著樓房頂端那一溜溜熏得烏黑的排煙道,一面仍能體味出蘇式建筑的用料實惠、寬大沉穩和向往共產主義的浪漫熱情。比方說每一片生活區內整潔規矩的綠地花園;比方說與花園們相匹配的職工俱樂部。在每一個俱樂部屋頂上,都豎著兩個相隔很遠的龍飛鳳舞的紅色大字:舞——會。遠遠看去,這兩個站立了四十多年的瘦削的大字,好似兩個彼此相望、卻永遠也走不到一起的孤獨的舞者。  接著,有外地工人為支援紡織廠的生產一批批進入這城市了:天津工人的到來使這個城市的居民學會了吃魚;上海工人的到來使這個城市的居民體味了糯米的奇妙。這是一個由紡織工人填充起來的城市,一個讓蘇式住宅覆蓋了的城市。安德烈就出生在這座城市里。  安德烈姓安, 名叫德烈。安德烈的出生年月大概是1954年3月左右。安德烈這名字是父親為他所起,名字本身也是當年中蘇友好的一種體現。安德烈的父母就是響應政府的號召,由上海搬入這里支援城市建設的,他們都是中學教師。父親穿過蘇聯印花布襯衫,母親也穿過蘇式“布拉吉”。當年他們都向往過蘇聯老大哥的美妙生活,他們也希冀著小安德烈長大之后能夠去蘇聯留學。當然,他們想不到國際局勢和國內局勢的快速變幻,使安德烈不再會有去往蘇聯的可能。不過,假設真要能去,安德烈真想去么?他的父母從沒問過他有什么打算,他的打算對他們也許并不重要。  那么,安德烈究竟屬于一種什么樣的人呢,他似乎屬于那種年齡越往前走、思維越往后退的人。他很少自己做主選擇什么,他就讀的小學、中學都是父母替他選擇的。小學三年級,有段時間他很迷戀朗誦,曾經想要報名參加學校業余朗誦小組,父母得知后立即做了阻止:意義不大。他們說。安德烈便停止了朗誦。到了后來,“文化大革命”開始了,社會一片混亂,學校停了課,大部分同學都去了農村插隊,安德烈卻由于母親一個熟人的關系,進一家區辦罐頭廠當起工人。這在當時特別叫人羨慕。但讓安德烈高興的并不是他留在城市做了工人,而是同班的李金剛也留了下來。  安德烈和李金剛從小學一年級就是同班同學,后來又一塊兒上了同一所中學。小時候,他們永遠坐同桌,他們一塊兒寫作業,他們合伙組裝礦石收音機,他們互相串門——多半是安德烈到李金剛家去。李金剛的父母都是來自天津的紡織工人,他們家就在紡織廠的某一片蘇式住宅區里。安德烈喜歡李金剛的居住環境,那些一模一樣的樓群和一模一樣的樓間花園給了他一種生活本身的寬厚和穩定感,無論從哪一個單元里出來的居民都是笑吟吟的,叫人感覺這些大樓的哪一扇門都可以是李金剛的家。安德烈的家是不具備這種氣質的,他家住在父母為之工作的中學宿舍區,有點嚴肅,叫人拘謹。安德烈和李金剛從小區大門口那個冰棍車上買過冰棍喝過汽水,也在周末的夜晚,溜進戳有“舞會”大字的職工俱樂部看過大人跳舞。他們還在小花園里剝過一只死貓的皮(貓系李金剛掐死)。“文化大革命”剛一開始,高年級的一些造反同學曾經在校園里堵住安德烈,質問他為什么起一個“蘇修”才叫的名字,安德烈回答不出,旁邊的李金剛挺身而出地替他作了回答:“為嗎不能叫?知道安德烈的‘德烈’是哪個德哪個烈么?是朱德的德列寧的列!”高年級同學被朱德和列寧震住了,李金剛的天津口音也使他顯得格外理直氣壯,李金剛的機智勇敢更是讓安德烈深深折服。從此在相當一段時間內,他把自己那個烈字去掉了下邊四個點。日月如梭,李金剛始終是安德烈須臾不可缺少的摯友。他們從兩個男生長成了兩個男人,成家立業生兒育女。安德烈娶了自己的表妹,李金剛一直在紡織廠當電工,和一名紡織女工結了婚。  安德烈的表妹是安德烈姨媽的女兒,因為父母早逝,她從小就生活在安德烈家里。安德烈對表妹很好,表妹也十分依戀安德烈。安德烈的父母早已看出了這種依戀,出于對這女孩子的憐惜,他們愿意安德烈娶她為妻。或者,這種考慮還出于上海人的清高和對這座城市的提防,他們愿意一家人還是一家人。他們暗示安德烈,安德烈接受了這暗示。當他接受了這暗示的時候,他第一次試著用打量戀人的眼光打量他的表妹,結果他發現無論如何她更像是他的妹妹而不像他的戀人。她蒼白、纖弱,下頦尖尖的,老愛半張著嘴像是對什么事表示不理解,又仿佛隨時要你告訴她什么事應該怎么做。安德烈望著他的表妹,執拗地想起他剛當工人那會兒,十七歲吧,有一天和李金剛一塊兒到紡織廠浴室去洗澡。那是一間男女合用的浴室,男女輪流使用。他們進來的一小時前,女工們剛剛使用過這間浴室。雖然浴池里的澡水已經換過,但室內仍然蒸騰著讓男人敏感的女人的體味兒。安德烈就在邁進浴池的時候,就在一團團熱乎乎的女人氣味中,發現浴池邊緣散落著幾枚女工遺忘的黑色發卡,其中一枚還纏絞著一絲纖細的長發。他長久地盯著它們,體內突然涌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沖動。他幾乎無法自持,他把自己潛入池中以遮掩自己的羞澀。他沖動著,頭腦里閃過班上一些女生的樣子,他發現他頭腦中的女性里沒有他的表妹。  愛情是什么呢?愛情是怎樣的?安德烈不知道,可是他已經決定結婚了。父母為他們搞了一個小小的訂婚儀式,沒請外人,就是家中原班人馬和一桌有別于平時的晚飯。那是食物比較匱乏的年代,桌上擺一瓶八毛五分錢的紅葡萄酒,已能看出格外的喜慶。全家人都喝了一些酒,表妹也興奮地猛喝一大口,結果她讓酒給嗆著了。酒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著,單薄的肩膀抖得厲害。當她終于平息了咳嗽,卻半天說不出話來。她靠在椅背上,微微閉住眼,淡青色的眼皮不停地跳,眼皮上的毛細血管清晰可見。安德烈注視著表妹跳動的眼皮,他看見有一顆眼淚從她稀疏的睫毛下邊鉆出來,順著眼角流到顴骨上。表妹的眼淚使安德烈有種重任在肩之感,他就仿佛是要替他的全家、也替他死去的姨父和姨媽承擔起照顧這孤女一生的義務。他認可了這個事實和義務,一邊又有點心酸。他抽空兒去了李金剛家。當他走進那片熟悉的樓群,當他推開李金剛家那扇被他推過無數次的門時,他幾乎落下淚來。李金剛知道他要說什么,拉著他到小酒館喝酒。但是安德烈什么也沒說,他也沒有掉淚。他只是需要看見李金剛,和李金剛呆一會兒。在安德烈的生活里,從前沒有,以后也再沒有別的男性朋友了。  后來,安德烈有了女兒。女兒是先天性心肌炎,妻子在生產之后又患了風濕性心臟病。安德烈需要照顧兩個病人,對此他卻沒有更多的抱怨。也許因為他是個健康的男人,他體態勻稱,行動敏捷,方方面面都很正常,具備這樣的健康他理應照顧病弱的親人。也許不僅僅因為他健康,是他那后退的思維使然吧;生活要我這樣啊。有時候他想。他上班,下班,照顧妻女,買菜做飯……到了90年代中期,安德烈已經是罐頭廠有著二十多年工齡的“老”工人了。  安德烈進廠之初,罐頭一詞在中國還是與奢侈一詞聯在一起的,它不僅標志著食品的一個至高無上的檔次,也常見于某人用于揭發批判某人的腐朽生活方式,諸如:“某某一家不顧世界上還有三分之二的勞動人民處在水深火熱之中,竟然常常拿罐頭當飯吃,甚至把吃不完的罐頭倒進垃圾箱,是可忍,孰不可忍……”等等。罐頭是尊貴的,罐頭又似乎應該受到鄙視。可罐頭畢竟是饞人的,于是做罐頭的工人便也不可小視。那時安德烈每月都能從廠里帶回一些免費的罐頭給妻女享用:糖水蜜桃,糖水山植,糖水鴨梨……這是廠里給工人的優惠。這種時候他從不忘記李金剛,他常在下班之后回家之前,拐到李金剛家也給他放下兩聽糖水蜜桃什么的。在這樣的一座城市,市民能夠吃飽飯,還能隔長補短地享受一個罐頭,生活就顯得挺安穩。安德烈和李金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們對生活是滿意的。  但是時代不饒人。商品經濟的發展帶來了全球商品的大流通,糖水蜜桃仿佛在一夜之間就失去了往昔的魅力。當這個城市忽然有一天連美國蘋果和委內瑞拉香蕉都在水果攤子上隨處可見時,當人們口袋里的人民幣也漸漸多起來時,人們為什么還要光顧那些吃著不新鮮,開起瓶來又費勁的糖水蜜桃罐頭們呢。安德烈的罐頭廠只能生產千篇一律的水果罐頭,沒有上馬新品種的技術、資金和設備,它就只能走下坡路。到了后來,工資發不出來,廠里就用罐頭頂工資,每月發工資那天,工人們只能把幾箱罐頭領回家。  安德烈在封蓋車間干活兒,從前他坐在傳送帶前看無數玻璃瓶從眼前流過,他坐著,手下的瓶瓶罐罐被封蓋機咬住瓶口,密封之后再從機器下滑出來,閉著眼他也能毫無差錯地將它們各歸其位。這種簡單的重復性的勞動無需動用強體力,卻盡動用體力之外的語言——閑聊天,久而久之這車間的工人就把聊天當做了勞動的一部分。安德烈的對面坐著一個名叫姚秀芬的女工,和安德烈差不多同時進廠。因為坐對面,安德烈和姚秀芬說話最多。二十多年之后,當有一天安德烈決定離開罐頭廠時,他發現他生命的二分之一時間,卻原來是和姚秀芬一起度過的。聊天使他們知道了彼此的家境,彼此的經歷,甚至彼此愛吃的食物。姚秀芬知道安德烈的父母雖然都是上海人,可他最愛吃餃子;安德烈知道姚秀芬沒有什么不愛吃的東西。姚秀芬知道安德烈有個朋友叫李金剛,紡織廠的電工,還會修半導體收音機。安德烈知道姚秀芬是本地人,她的爺爺奶奶就在這城市的周圍種棉花。他們聊著,直聊到彼此都結了婚,他們吃了彼此的喜糖,還聊。姚秀芬知道安德烈的女兒有心肌炎;安德烈知道姚秀芬夫婦和癱瘓的公婆一起住,她有時候遲到,是因為給老人換尿褯子……他們有一搭無一搭、有上句沒下句地聊著,姚秀芬羨慕安德烈好聽的普通話,卻不修飾她的本地口音。她還使安德烈知道了很多這城市獨有的詞,比如她把“告訴你”叫做“遞說你”;請人拿好一件東西時,她會說成“捉住它”。姚秀芬的本地話使安德烈覺得真實而有生氣,她的口音伴隨著封蓋機單調的“咔哧、咔哧”聲,從不使安德烈感到沉悶。中午了,當他們更熟一些的時候,也交換彼此飯盒里的午飯。在這時姚秀芬比安德烈表現得要主動,當她得知安德烈喜歡吃餃子以后,她的飯盒里有時候就裝著餃子。她把餃子換給安德烈,從安德烈飯盒里要過一些似是而非的食物:一塊烙煳的餅,或是兩個蒸得堿大的饅頭。她觀察著安德烈制造的食品,告訴他制作面食的一些常識,比如餅煳的原因可能有兩個,一是火急,二是面硬。還有什么“軟面的餃子硬面的面”之類的口訣。有一個中午,車間里只有安德烈和姚秀芬在吃飯,姚秀芬咬著安德烈飯盒里一塊又干又硬的蔥花餅,突如其來地落下眼淚。她似乎是在替他委屈,她似乎是對著嘴里的硬餅說:你是一個男人,可你過的是什么樣的日子啊。但是她什么也沒說,她從不隨意品評別人的家庭。安德烈卻還是從姚秀芬那不期而至的眼淚里發現了一種關切。這使他感到陌生,又有點不安。多年來他好像已經成了一個不需要被關切的人,他更是一個不需要讓異性為他落淚的人。當時他很想抬起手為她擦擦眼淚,猶豫之間,卻見姚秀芬自己很快地把淚擦干,并努力對他笑笑。他們的眼光碰在一起,安德烈發現姚秀芬那端正的鼻子讓淚水沖洗得很晶瑩。  后來市場上出現了速凍餃子。有一天安德烈帶來一盒速凍餃子,想以此阻止姚秀芬再為他包餃子。姚秀芬卻對安德烈的餃子嗤之以鼻:貴,她說。也不香,她說。她撇著嘴,像一個家庭婦女在家庭利益受到侵犯時表現出的那樣。  安德烈說,包餃子太麻煩。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就不嫌麻煩。  安德烈說我挺高興。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就高興。  安德烈說你高興我也高興。  姚秀芬說你高興我更高興。  安德烈說你高興我更更高興。  至此,他們突然打住不再說話,就像被彼此這暢如流水的對答嚇住了。  這樣的日子,安德烈和姚秀芬持續了二十多年。直到有一天,封蓋車間閑散的聊天氣氛沒有了,人們都在急躁地激烈地討論著怎樣才能離開這半死不活的罐頭廠。只有安德烈和姚秀芬閉口不談這個話題,雖然他們知道,這話題于他們也是萬分緊要的:物價在漲,醫療沒有保證,堆在家里權作工資的水果罐頭沒法處理——眼下誰也怕一日三餐拿罐頭當飯吃,安德烈念初中的女兒又因病休了學……他們卻不談這個話題,仿佛要共同堅守住他們持續了二十幾年的閑聊,或是深怕因此誰會比誰先離開一步。這時候李金剛到安德烈家去找安德烈了。  李金剛最近也一直在為離開紡織廠奔走。時代的發展使棉農們越來越不愿意種棉花,他們或是撿著好伺候的種,或是干脆離開土地外出去做生意:錢要來得快,日子才有吸引力。這城市的紡織廠原料就奇缺了,工廠的工資也是有了上月沒下月。李金剛在為自己找出路的時候,看見報紙上有一則廣播電臺招聘播音員的廣告,他立刻想到了安德烈,便攛掇安德烈去試試。他鼓勵安德烈說在小學你朗誦就比別人好,說不定能考上。從實際出發,離開罐頭廠生活才有希望。  是啊,從實際出發,離開罐頭廠生活才有希望。安德烈也這么想。他覺得他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希望”這個概念了,他又覺得廣播電臺對他是太遙遠了,是李金剛的提醒才使他回憶起小時候他的確酷愛過朗誦。他還在這時想起了姚秀芬。他想著,又竭力打斷著這想念,姚秀芬是他的什么人啊。就在他懷疑、畏縮、自卑的時候,李金剛又自作主張為他報了名,并陪他去應試。結果安德烈被廣播電臺選中。  安德烈是封蓋車間第一個找到新職業的人,并且這新職業是如此地讓大家覺得不可企及。 他們要他請客, 在一個青工的提議下,他們還“揍”了安德烈一頓。“不打你一頓真是咽不下我們心里這口氣啊!”他們嘻嘻哈哈地把安德烈推來掇去,他們的話又熱乎又知己。姚秀芬和兩個女工在一邊看著,笑得比別人更厲害,她有些夸張地拍著手,把腰彎得很低。安德烈從來沒聽她這么高聲地笑過,他覺得他的心都要碎了。  姚秀芬的笑聲還使安德烈忽然有一種久違了的沖動,他非常希望能有一個清靜的地方,能有一個單獨的時間和姚秀芬在一起。他奇怪為什么二十多年他們從來沒有設想過單獨在一起那么一次,二十多年他們就像兩根平行的鐵軌那樣,距離是如此迫近,卻永遠平行著伸向不知去處的遠方。就在這天下班前,他叫住了姚秀芬,問她打算怎么辦。她知道他是問她的以后,就告訴他說,她和丈夫可能去鄉下給承包了果園的一個親戚打工,辛苦是辛苦,錢比罐頭廠有保證。他仍不放她走,斷斷續續地說著詞不達意的意思,那是一個幽會的意思,是一個多年來始終被他們有意無意不斷掩埋的意思。但是姚秀芬立刻領會了,她知道這將是他們的告別,而這告別不是為了再見。她沒有忸怩,只問了一句:“你覺得哪天好?”他告訴她,他打算去找李金剛。  晚上安德烈找了李金剛,李金剛為此作了一個切實可行的策劃:明天,晚飯以后, 7點鐘之前,他會把老婆孩子引到岳丈家中,空出房子給安德烈,時間是三個小時。 也就是說,明晚7點至10點,李金剛家是獨屬于安德烈和姚秀芬的。李金剛說完當即把家門鑰匙給了安德烈。安德烈攥住李金剛的鑰匙,就像攥住了一個曖昧而又確鑿的事實,這事實讓他突然糊涂了一下,也突然驚怕了一下。  第二天一上班,安德烈就把晚上的安排告訴了姚秀芬,姚秀芬的臉立刻漲得通紅。一個白天,他們很少講話,心中擂著鼓,臉上卻加倍地漠然。中午,姚秀芬一反常態連午飯也不吃,說是要回趟家。她的回家使安德烈禁不住一陣陣胡思亂想,他想她是躲了我吧,他想她是后悔了吧。直到下午上班姚秀芬準時出現在車間里,安德烈才定住神。  下班了,安德烈和姚秀芬騎上自行車各走各的,他們在李金剛家附近一家電影院門前碰了頭,一塊兒把車存上,再步行著往李金剛家走。這是安德烈的主意,他覺得把車騎到李金剛的樓門口目標太大。  這是初春的一個晚上,乍暖還寒的氣候,華燈初上的時刻,安德烈和姚秀芬向著李金剛的家,向著紡織廠那片生活區走。他們走得很急,像是怕被熟人認出來,又像是怕這寶貴的三個小時耽誤在路上。他們似乎都知道他們奔了李金剛家要去干什么,這共同的知道又使他們不約而同地有點慌張和慚愧。就這樣,只半站地的路,他們卻像是走了一輩子。  終于,安德烈看見了那片黑沉沉的蘇式住宅區,幾十幢大樓規矩而又錯綜地隱蔽在夜幕下。他看見了進入住宅區的大門口,從前停著冰棍車的位置,現在是一間閃著霓虹燈招牌的美容廳。他們從美容廳門前走過,拐進了樓群。他們正在接近目的地,但是安德烈忽然走不動了,因為他發現他忘記了一個致命的問題:李金剛家究竟是哪座樓是幾單元幾層幾號。幾十年來他就像出入自己家一樣地出入李金剛的家,他不用也從來沒打算記一記李金剛的門牌號碼。他對李金剛家的熟悉是一種無需記憶的熟悉,就像一個每天吃飯的人,當他用筷子把食物送進嘴里時,他用不著提醒自己“別送進鼻子里去”。可是這個晚上,這個本該獨屬于安德烈的晚上,他喪失了記憶。他仰望著在夜色中顯得更加一模一樣的笨重的樓群,仰望著那些被漠不關心的燈光照亮的窗,甚至連李金剛家那座樓的方位也找不準了。他就像掉進了一個陷阱,一個荒誕無稽的噩夢。他被急出了一身冷汗,冷汗濡濕了內衣,夜風吹得他打顫。他手握李金剛的鑰匙,那鑰匙幾乎被他攥出水來。站在他身旁的姚秀芬默默地、無限信任地看著他,更讓他焦慮無比。他走進一處樓間花園,妄想以此喚起記憶。但是他發現這里的花園一模一樣,站在花園里他無所收獲,這里沒有絲毫痕跡能讓他發現李金剛的家之所在。他們出了花園,又走上了樓間兩路。偶爾有人打他們身邊匆匆走過,安德烈幾次下決心開口打聽,卻幾次放過了眼前的人。因為他是安德烈,他覺得他無法開口。可他們不能總是在這兒轉來轉去,安德烈逼迫自己必須硬著頭皮朝一幢可能是李金剛家的樓房走。他們走進了那樓,安德烈假裝著記起了單元、樓層的房號,就算是為了安慰姚秀芬他也要假裝。他假裝著已經找到了門,伸出鑰匙去捅那扇門的鎖,但他沒能捅開,因為這扇門里有動靜。接著門嘩地開了,房內傳出麥克爾·杰克遜的歌聲,一個20歲出頭的年輕人站在門口沖安德烈說:“你想干什么!”年輕人那張營養很好的臉上是公開的敵意。安德烈愣在那里,就像小時候遭到高年級同學質問時那樣答不上話來。身后的姚秀芬卻顯出少有的鎮靜,她說這不是李金剛的家么,我們是李金剛的親戚,住在他家的。年輕人說什么李金剛啊這樓里沒有叫李金剛的。說完砰地關了門。  安德烈和姚秀芬逃也似的出了樓,只有再次把自己投進黑暗。鑰匙仿佛握在安德烈手中,他卻不敢再去試著捅一扇沒有把握的門。哪一扇門里都可能有人,哪一個人都可以理直氣壯地問他為什么亂捅別人家的鎖,必要時他們完全有可能被扭送到派出所。這想法讓他們氣餒,也使他們狼狽。他們沒有目的,也沒話要說,只沉默著在樓群之間亂走。安德烈走著,差不多把幾十年來他和李金剛在這里做過的所有事情都想了一遍,每一件小事都歷歷在目,這歷歷在目的事情卻沒有一樣能幫他記起李金剛的家。時間在奔跑,他們不敢看腕上的手表,但他們都知道,時間已經不早了。  時間在奔跑,10點鐘就這么來到了。10點鐘讓安德烈做出決定,他們應該離開這里了。安德烈追隨著遠處的霓虹燈,朝著那間美容廳走。在一盞路燈下,他扭頭看了一眼姚秀芬,他發現往日里紅潤健壯的姚秀芬,似是因了這樓群的折磨,一下子矮小憔悴了許多。他看著她,像是問:咱們在哪兒分手?姚秀芬看明了安德烈的意思,她只把手中的一個飯盒遞給安德烈對他說:“餃子,你的。”安德烈就去接飯盒,心中想著,卻原來姚秀芬連晚飯都準備好了的啊。他奇怪一個晚上他竟沒看見她手中拿著一個飯盒,他也才明白了姚秀芬中午回家的緣由。他接了飯盒,但沒接住,飯盒掉在地上,蓋子被摔開,餃子落了一地,襯著黑夜,它們顯得格外精巧、細嫩,像有著生命的活物兒。安德烈慌著蹲下撿餃子,姚秀芬說撿也吃不得了。安德烈還撿,一邊(www.lz13.cn)說你別管你別管。姚秀芬就也蹲下幫安德烈撿。兩個人張著四只手,捕捉著地上那些有著生命的活物兒。四只手時有碰撞,卻終未握在一起。也許他們都已明白,這一切已經有多么不合時宜。  安德烈離開了罐頭廠,去廣播電臺報到。他將在經過一個月的短訓后,成為該臺一個經濟欄目的播音員。這晚他獨自去了李金剛家,像要驗證自己,像要考試自己。他順利地走過了那間美容廳,順利拐進黑沉沉的樓群。他無遮無礙地繼續前進,不知不覺就走進了李金剛的樓,敲響了李金剛的門。門開了,李金剛站在門口,迫不及待地告訴安德烈,今天他閑得無聊,在街上花四塊錢買了兩張社會福利獎券,居然連中兩輛自行車!安德烈似聽非聽,只自言自語般地說著:“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這兒了。”  這晚他沒有走進李金剛的家,他向他的摯友道了別,下了樓,又獨自在樓房的陰影中站了一會兒,聽著不遠處職工俱樂部里傳來的節奏激烈的音樂聲,說不清心中是安靜還是疼痛。他已經出人意料地逃離了那個半死不活的罐頭廠,可他分明覺得,他連同他那個背時的名字——安德烈,又被一同網進了這片蘇式舊樓。他和這些舊樓有著一種相似的背時,所以他和它們格外容易相互愚弄。他想起連李金剛也要離開這些舊樓了,李金剛準備辭職開一間家用電器修理部。安德烈家的冰箱已經壞了兩個月,他打算過幾天讓李金剛幫他修修冰箱。這才是他的生活。  他騎上車往家走,車把前的車筐里擺著姚秀芬那只邊角坑洼的舊鋁飯盒。安德烈準備繼續用它裝以后的午飯。他覺得生活里若是再沒了這只舊飯盒,或許他就被這個城市徹底拋棄了。   鐵凝作品_鐵凝散文集 鐵凝:寂寞嫦娥 鐵凝經典語錄分頁:123

史鐵生:八子  童年的伙伴,最讓我不能忘懷的是八子。  幾十年來,不止一次,我在夢中又穿過那條細長的小巷去找八子。巷子窄到兩個人不能并行,兩側高墻綿延,巷中只一戶人家。過了那戶人家,出了小巷東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有一棵枯死了半邊的老槐樹,有一處公用的自來水,有一座山似的煤堆。八子家就在那兒。夢中我看見八子還在那片空地上瘋跑,領一群孩子吶喊著向那山似的煤堆上沖鋒,再從煤堆爬上院墻,爬上房頂,偷摘鄰居院子里的桑椹。八子穿的還是他姐姐穿剩下的那條碎花褲子。  八子兄弟姐妹一共十個。一般情況,新衣裳總是一、三、五、七、九先穿,穿小了,由排雙數的繼承。老七是個姐,故繼承一事常讓八子煩惱。好在那時無論男女,衣裝多是灰、藍二色,八子所以還能坦然。只那一條碎花褲子讓他倍感羞辱。那褲子紫地白花,七子一向珍愛還有點舍不得給,八子心說謝天謝地最好還是你自格兒留著穿。可是母親不依,沖七子喊:“你穿著小了,不八子穿誰穿?”七、八于是齊聲嘆氣。八子把那褲子穿到學校,同學們都笑他,笑那是女人穿的,是娘們兒穿的,是“臭美妞才穿的呢!”八子羞愧得無地自容,以至蹲在地上用肥大的衣襟蓋住雙腿,半天不敢起來,光是笑。八子的笑毫無雜質,完全是承認的表情,完全是接受的態度,意思是:沒錯兒,換了別人我也會笑他的,可惜這回是我。  大伙笑一回也就完了,惟一個可怕的孩子不依不饒。(這孩子,姑且叫他K吧;我在《務虛筆記》里寫過,他矮小枯瘦但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他有一種天賦本領,能夠準確區分孩子們的性格強弱,并據此經常地給他們排一排座次——我第一跟誰好,第二跟誰好……以及我不跟誰好——于是,孩子們便都屈服在他的威勢之下。)K平時最怵八子,八子身后有四個如狼似虎的哥;K因此常把八子排在“我第一跟你好”的位置。然而八子獨立獨行,對K的威勢從不在意,對K的拉攏也不領情。如今想來,K一定是對八子記恨在心,但苦于無計可施。這下機會來了——因為那條花褲子,K敏覺到降服八子的時機到了。K最具這方面才能,看見誰的弱點立刻即知怎樣利用。拉攏不成就要打擊,K生來就懂。比如上體育課時,老師說:“男生站左排,女生站右排。”K就喊:“八子也站右排吧?”引得哄堂大笑,所有的目光一齊射向八子。再比如一群孩子正跟八子玩得火熱,K踅步旁觀,冷不盯撿其中最懦弱的一個說:“你干嘛不也穿條花褲子呀?”最懦弱的一個發一下懵,便困窘地退到一旁。K再轉向次懦弱的一個:“嘿,你早就想跟臭美妞兒一塊玩兒了是不是?”次懦弱的一個便也猶猶豫豫地離開了八子。我說過我生性懦弱,我不是那個最,就是那個次。我惶惶然離開八子,向K靠攏,心中竟跳出一個卑鄙的希望:也許,K因此可以把“跟我好”的位置往前排一排。  K就是這樣孤立對手的,拉攏或打擊,天生的本事,八子身后再有多少哥也是白搭。你甚至說不清道不白就已敗在k的手下。八子所以不曾請他的哥哥們來幫忙,我想,未必是他沒有過這念頭,而是因為K的手段高超,甚至讓你都不知何以申訴。你不得不佩服K。你不得不承認那也是一種天才。那個矮小枯瘦的K,當時才只有十一、二歲!他如今在哪兒?這個我童年的懼怕,這個我一生的迷惑,如今在哪兒?時至今日我也還是弄不大懂,他那惡毒的能力是從哪兒來的?如今我已年過半百,所經之處仍然常能見到K的影子,所以我在《務虛筆記》中說過:那個可怕的孩子已經長大,長大得到處都在。  我投靠在K一邊,心卻追隨著八子。所有的孩子也都一樣,向K靠攏,但目光卻羨慕地投向八子——八子仍在樹上快樂地攀爬,在房頂上自由地蹦跳,在那片開闊的空地上風似地飛跑,獨自玩得投入。我記得,這時K的臉上全是忌恨,轉而惱怒。終于他又喊了:“花褲子!臭美妞!”怯懦的孩子們(我也是一個)于是跟著喊:“花褲子!臭美妞!花褲子!臭美妞!”八子站在高高的煤堆上,臉上的羞慚已不那么純粹,似乎也有了畏怯,疑慮,或是憂哀。  因為那條花褲子,我記得,八子也幾乎被那個可怕的孩子打倒。  八子要求母親把那條褲子染藍。母親說:“染什么染?再穿一季,我就拿它做鞋底兒了。”八子說:“這褲子還是讓我姐穿吧。”母親說:“那你呢,光眼子?”八子說:“我穿我六哥那條黑的。”母親說:“那你六哥呢?”八子說:“您給他做條新的。”母親說:“嘿這孩子,什么時候挑起穿戴來了?邊兒去!”  一個禮拜日,我避開K,避開所有別的孩子,去找八子。我覺著有愧于八子。穿過那條細長的小巷,繞過那座山似的煤堆,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喊:“八子!八子——!”“誰呀?”不知八子在哪兒答應。“是我!八子,你在哪兒呢?”“抬頭,這兒!”八子悠然地坐在房頂上,隨即扔下來一把桑椹:“吃吧,不算甜,好的這會兒都沒了。”我暗自慶幸,看來他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給忘了。  我說:“你下來。”  八子說:“干嘛?”  是呀,干嘛呢?靈機一動我說:“看電影,去不去?”  八子回答得干脆:“看個屁,沒錢!”  我心里忽然一片光明。我想起我兜里正好有一毛錢。  “我有,夠咱倆的。”  八子立刻貓似地從樹上下來。我把一毛錢展開給他看。  “就一毛呀?”八子有些失望。  我說:“今天禮拜日,說不定有兒童專場,五分一張。”  八子高興起來:“那得找張報紙瞅瞅。”  我說:“那你想看什么?”  “我?隨便。”但他忽然又有點猶豫:“這行嗎?”意思是:花你的錢?  我說:“這錢是我自己攢的,沒人知道。”  走進他家院門時,八子又拽住我:“可別跟我媽說,聽見沒有?”  “那你媽要是問呢?”  八子想了想:“你就說是學校有事。”  “什么事?”  “你編一個不得了?你是中隊長,我媽信你。”  好在他媽什么也沒問。他媽和他哥、他姐都在案前埋頭印花(即在空白的床單、桌布或枕套上印出各種花卉的輪廓,以便隨后由別人補上花朵和枝葉)。我記得,除了八子和他的兩個弟弟——九兒和石頭,當然還有他父親,他們全家都干這活兒,沒早沒晚地干,油彩染綠了每個人的手指,染綠了條案,甚至墻和地。  報紙也找到了,場次也選定了,可意外的事發生了。九兒首先看穿了我們的秘密。八子沖他揮揮拳頭:“滾!”可隨后石頭也明白了:“什么,你們看電影去?我也去!”八子再向石頭揮拳頭,但已無力。石頭說:“我告媽去!”八子說:“你告什么?”“你花人家的錢!”八子垂頭喪氣。石頭不好惹,石頭是爹媽的心尖子,石頭一哭,從一到九全有罪。  “可總共就一毛錢!”八子沖石頭嚷。  “那不管,反正你去我也去。”石頭抱住八子的腰。  “行,那就都甭去!”八子拉著我走開。  但是九兒和石頭寸步不離。  八子說:“我們上學校!”  九兒和石頭說:“我們也上學校。”  八子笑石頭:“你?是我們學校的嗎你?”  石頭說:“是!媽說明年我也上你們學校。”  八子拉著我坐在路邊。九兒拉著石頭跟我們面對面坐下。  八子幾乎是央求了:“我們上學校真是有事!”  九兒說:“誰知道你們有什么事?”  石頭說:“沒事怎么了,就不能上學校?”  八子焦急地看著太陽。九兒和石頭耐心地盯著八子。  看看時候不早了,八子說:“行,一塊兒去!”  我說:“可我真的就一毛錢呀!”  “到那兒再說。”八子沖我使眼色,意思是:瞅機會把他們甩了還不容易?  橫一條胡同,豎一條胡同,八子領著我們曲里拐彎地走。九兒說:“別蒙我們八子,咱這是上哪兒呀?”八子說:“去不去?不去你回家。”石頭問我:“你到底有幾毛錢?”八子說:“少廢話,要不你甭去。”曲里拐彎,曲里拐彎,我看出我們繞了個圈子差不多又回來了。九兒站住了:“我看不對,咱八成真是走錯了。”八子不吭聲,拉著石頭一個勁兒往前走。石頭說:“咱抄近道走,是不是八子?”九兒說:“近個屁,沒準兒更遠了。”八子忽然和藹起來:“九兒,知道這是哪兒嗎?”九兒說:“這不還是北新橋嗎?”八子說:“石頭,從這兒,你知道怎么回家嗎?”石頭說:“再往那邊不就是你們學校了嗎?我都去過好幾回了。”“行!”八子夸石頭,并且胡嚕胡嚕他的頭發。九兒說:“八子,你想干嘛?”八子嚇了一跳,趕緊說:“不干嘛,考考你們。”這下八子放心了,若無其事地再往前走。  變化只在一瞬間。在一個拐彎處,說時遲那時快,八子一把拽起我鉆進了路邊的一家院門。我們藏在門背后,緊貼墻,大氣不出,聽著九兒和石頭的腳步聲走過門前,聽著他們在那兒徘徊了一會兒,然后向前追去。八子探出頭瞧瞧,說一聲“快”,我們跳出那院門,轉身向電影院飛跑。  但還是晚了,那個兒童專場已經開演半天了。下一場呢?下一場是成人場,最便宜的也得兩毛一位了。我和八子站在售票口前發呆,真想把時鐘倒撥,真想把價目牌上的兩角改成五分,真想忽然從兜里又摸出幾毛錢。  “要不,就看這場?”  “那多虧呀?都演過一半了。”  “那,買明天的?”  我和八子再到價目牌前仰望:明天,上午沒有兒童場,下午呢?還是沒有。“干脆就看這場吧?”“行,半場就半場。”但是賣票的老頭說:“錢燒的呀你們倆?這場說話就散啦!”  八子沮喪地倒在電影院前的臺階上,不知從哪兒撿了張報紙,蓋住臉。  我說:“嘿八子,你怎么了?”  八子說:“沒勁!”  我說:“這一毛錢我肯定不花,留著咱倆看電影。”  八子說:“九兒和石頭這會兒肯定告我媽了。”  “告什么?”  “花別人的錢看電影唄。”  “咱不是沒看嗎?”  八子不說話,惟呼吸使臉上的報紙起伏掀動。  我說:“過幾天,沒準兒我還能再攢一毛呢,讓九兒和石頭也看。”  有那么一會兒,八子臉上的報紙也不動了,一絲都不動。  我推推他:“嘿,八子?”  八子掀開報紙說:“就這么不出氣兒,你能憋多會兒?”  我便也就地躺下。八子說“開始”,我們就一齊憋氣。憋了一回,八子比我憋得長。又憋了一回,還是八子憋得長。憋了好幾回,就一回我比八子憋得長。八子高興了,坐起來。  我說:“八成是你那張報紙管用。”  “報紙?那行,我也不用。”八子把報紙甩掉。  我說:“甭了,我都快憋死了。”  八子看看太陽,站起來:“走,回家。”  我坐著沒動。  八子說:“走哇?”  我還是沒動。  八子說:“怎么了你?”  我說:“八子你真的怕K嗎?”  八子說:“操,我還想問你呢。”  我說:“你怕他嗎?”  八子說:“你呢?”  我不知怎樣回答,或者是不敢。  八子說:“我瞧那小子,頂他媽不是東西!”  “沒錯兒,丫老說你的褲子。”  “真要是打架,我怕他?”  “那你怕他什么?”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現在想來,那天我和八子真有點兒當年張學良和楊虎城的意思。  終于八子挑明了。八子說:“都賴你們,一個個全怕他。”  我趕緊說:“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想跟他好。”  八子說:“操,那小子有什么可怕的?”  “可是,那么多人,都想跟他好。”  “你管他們干嘛?”  “反正,反正他要是再說你的褲子,我肯定不說。”  “他不就是不跟咱玩嗎?咱自己玩,你敢嗎?”  “咱倆?行!”  “到時候你又不敢。”  “敢,這回我敢了。可那得,咱倆誰也不能不跟誰好。”  “那當然。”  “拉勾,你干不干?”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搭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要不跟你好,我跟你好。”  “我也是,我老跟你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轟”的一聲,電影院的門開了,人流如涌,魚貫而出,大人喊孩子叫。  我和八子拉起手,隨著熙攘的人流回家。現在想起來,我那天的行為是否有點狡滑?甚至丑惡?那算不算是拉攏,像K一樣?不過,那肯定算得上是一次陰謀造反!但是那一天,那一天和這件事,忽然讓我不再覺得孤單,想起明天也不再覺得惶恐、憂哀,想起小學校的那座廟院也不再覺得那么陰郁和荒涼。  我和八子手拉著手,過大街,走小巷,又到了北新橋。忽然,一陣炸灌腸的香味兒飄來。我說:“嘿,真香!”八子也說:“嗯,香!”四顧之時,見一家小吃攤就在近前。我們不由地走過去,站在攤前看。大鐵鐺上“滋啦滋啦”地冒著油煙,一盤盤粉紅色的灌腸盛上來,再澆上蒜汁,晶瑩剔透煞是誘人。攤主不失時機地吆喝:“熱灌腸啊!不貴啦!一毛錢一盤的熱灌腸呀!”我想那時我一定是兩眼發直,唾液盈口,不由地便去兜里摸那一毛錢了。  “八子,要不咱先吃了灌腸再說吧?”  八子不示贊成,也不反對,意思是:錢(www.lz13.cn)是你的。  一盤灌腸我們倆人吃,面對面,鼻子幾乎碰著鼻子。八子臉上又是愧然的笑了,笑得毫無雜質,意思是:等我有了錢吧,現在可讓我說什么呢?  那灌腸真是香啊,人一生很少有機會吃到那么香的東西。   史鐵生作品_史鐵生散文集 史鐵生:我與地壇 史鐵生經典勵志語錄 史鐵生:秋天的懷念分頁:123

勵志文章:要學會征服自己     有人這樣說過:征服世界,并不偉大,一個征服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從這句話里我回憶起一個這樣的故事。    據說:在聞名世界的威斯特敏斯特大教堂的地下室墓碑林中,有一塊墓碑上面寫著:“當我年輕的時候,我的想象力從沒有受到限制,我夢想改變這個世界。當我成熟以后,我發現我不能夠改變這個世界,我將目光縮短了些,決定只改變我的國家。當我進入暮年以后,我發現我不能夠改變我的國家,我的最后愿望僅僅是改變一下我的家庭。但是,這也不可能。當我躺在床上,行將就木時,我突然意識到,如果一開始我僅僅去改變我自己,然后作為一個榜樣,我可能改變我的家庭;在家人的幫助和鼓勵下,我可能能為國家做一些事情。然后,誰知道呢?我可能、甚至改變這個世界。”    年輕時的南非人曼德拉看到這段話后,觸動了他對人生的思考,他茅塞頓開,從中領悟到了人生的真諦。回到南非以后,曼德拉改變了他自己原來的一些想法和做法,首先從改變自己的思想和處世作風做起,下決心先改變一下自己。歷經幾十年的磨難和奮斗,他不僅改變了自己,更是改變了自己的國家。    曼德拉的故事讓我陷入了深思。在我們身邊,經常會聽到一些人抱怨的聲音,他們往往把自己的失意或失敗歸咎于周邊的環境和他人,甚至總想著要去改變別人來適應自己。其實,上面這個故事告訴我們,征服世界,并不一定偉大。一個人能征服自己,才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要知道人生最大的敵人就是自己。一個人要想有所作為,就要把挑剔的眼光盯在自己的身上,以科學發展的眼光去審視自己,解剖自己,征服自己。    我本人就是一個這樣的典型,從我在1957年踏進監獄的那一天起,我當時雖然有些小小的恐懼,但是我還是沒有真正膽怯,因為過去二十幾年的社會實踐的生活歷程告訴我,世上沒有走不通的路,也沒有過不去的橋。(勵志一生 https://www.lz13.cn)既然進了這個門檻兒,恐怕就沒了回頭的路,你不想往前走,那是絕對不可能。再說從1954年起,我就已經一再接受所謂上級的審查,從他們的話里話外,我也聽得出這可不是什么善茬,倒霉的日子正在等候著我。遲早會到那天。早到晚到還有什么區別嗎?    換做其他人,走進牢房總是會心驚膽戰的,可是我呢?飯照吃,是稀飯,加上兩根蘿卜干。覺照睡,只是不是家里的彈簧床,而是硬蹦蹦的水泥地上。好就好在睡著了還沒做噩夢。當然我明明曉得這是一步險棋,不過我還連想起這句話:好道兒壞道兒還得人去走。今天過去了,還有明天。這其實就是我學會去征服自己的第一步。    雖然我也知道我是不可能成為一個什么大人物,但我也絕不會是個等閑之輩,我一直到現在仍舊在試圖創造奇跡,什么樣的奇跡,我現在一時還說不清。但是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在做,我在行動,我在付出。我一直還在堅持以實際行動來征服自己。這就夠了。閱讀了本文的用戶還閱讀下列精彩文章:[勵志文章:其實堅持就是成功的第一步] [勵志文章:人生多磨難,要為自己多鼓掌]分頁: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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