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起在台南縣永康鄉的舊居,我差不多已經把它忘了,可是抵不過懷舊的情懷,便說明來意,10月31日得校方應允以昔日南農家屬身份得以在久別40年後到校園參觀探訪。昔日的永康鄉,今日的永康市,可是舊居依然,40年來,好像沒多大改變,只是荒湮蔓草,人無人居,這幢日式住宅,從日據時代到今天,想必有70年以上的歷史。但木造的房屋沒有塌陷,只是搭了鐵棚遮風避雨。
我家對面住的是姓詹的那一家人,詹伯伯是教務主任,我父親是主計主住,比鄰而居7年,兩家只有竹籬,如今已忘記他的大名,但勾起我對舊居那一大片院子的回憶,嚴格的說,每家都是一個小型的果園。
院子怎麼成了果園,沒錯。台南農業學校是一所歷史悠久的學校,每家宿舍或多或少和果樹及植物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尤其50年代在台灣經濟起飛之前,農業已先有良好的基礎,這院子,每每成為改良的實驗,大人和小孩更都樂此不彼。
院子和我們有密切的關係,很容易使人心裏起溫暖的感覺。這些果樹同野樹大不相同:果樹可以說是「家」樹,它為人所栽培,也結果子給人吃,它因此也和人打成一片。
談到果樹,就令人津津樂道,在我們搬去之前,就有不少大樹,有芒果、蓮霧、柚子、龍眼樹,大多橫亙在兩家之間,也分不清結的果是誰家的,每逢夏季一到,除了爬樹去摘外,就要用長長的竹竿在前面挽一個網子去勾水果,龍眼則是要用兩根夾子夾斷入網的。不過它們實在太多產了,我們只需挑自己心目中的好對象,其它則反而任其落滿一地,招惹蚊蠅,每天去清掃落果和落葉,成了每個小孩眼中的勞役,一畚箕一畚箕的,這活兒可不是現在都市小孩所能忍受的。
我們自己栽種的果樹,更不易一一道盡,有許多我也只知道俗名,最多的是棗子。我們常為了結出更好吃更大的棗子而接枝,還有改良的愛文芒果、荔枝、木瓜、香(芭)蕉、蛋黃果(仙桃)、人參果、草莓、葡萄、蕃石榴、桑堪、釋迦;管它氣候合不合,先種再說,一年春夏秋冬都為了培育更甜美的果實而努力不懈。果樹如此之多,照顧它們,有時就像照顧我們的子女一般,棗子多刺,我們不嫌颱風過後,滿院落果落葉,我們無怨無悔的打掃,還要為培育更優良的下一代,再三實驗。
每棵樹也各有其不同的個性,更能引起我們的興趣,有的是又苦又澀,其至有蟲在裏面,敗絮其中,有的卻是像「愛情」一般的甜蜜。而明明是相同樹齡與品種的果樹,有的是寬宏大量。儘是施捨,有的卻吝薔的不肯結一個果子。有的是隔年才豐收一次,不過多半是年年結果,甚至穿牆而出的,過路人可以隨意採來吃,咱們台灣和美國不同,摘別人家院外果子不犯法,更何況那多是鄰居所為。
不過,這麼多果樹,由我們一家三口承受,即使再加上熟識,能夠分而食之的,的確不多,同時別家和我們所面臨的問題差不多,都是供給過剩,粥多僧少,雖然是件樂事,不過也夠令人煩的。除了前述清理、修剪的問題外,面對收成好,吃不勝吃,無法保藏,要送人都要費一番大周折的情況下,我們也有一些相對因應措施,那就是釀酒,如蕃石榴、葡萄;做果醬,如桑椹、草莓、柳丁;做蜜餞,如芒果、龍眼。這些固然麻煩,如今想來還真有趣,多少現代窮其一生,沒有機會認識大自然的寬厚富足,一切都是用金錢購買,只有交易,缺乏感情。
當然,果樹雖是主角,我們也不忘種些菜,不過種類很少,只有空心菜或蕃薯葉之類易生長的作物,但我們因為種葡萄而搭上的藤,卻讓絲瓜和南瓜搭上了線,種這些瓜類比較輕鬆,只要多澆水,並不要花要花太多的力氣,可是這點力氣就使那幾棵菜吃起來格外香甜,在那個物質匱乏的時代,偶而我們也可以稍稍自足,回想那時親手埋下種子,每日灌溉;期盼之心溢於顏表,看它生長,其中樂趣,在我這輩子不知能真有機會領略其中的樂趣,雖然那時年紀尚小,可是常常一天有時總要去看個幾回,必是有新的進展,別人未曾參與與創造之功,決不能想像到我心中的感覺,更不能體會我心頭熱切的愛心。如今每當我看到農夫,我便可領略到他們與果實菜蔬的關係,就如同父母子女一般,同理心油然而生。
嚴格說,彼時種花並不時興,但每種果樹蔬菜都會開花,龍眼樹是種細碎的小花。和桂花有幾分神似,木瓜和絲瓜則有公、母之別,如看到公的木瓜樹,我們通常是不會留下的,但絲瓜則無妨,母花花粉和公花花粉靠著蜂蟲鳥的傳遞才能使絲瓜長出,有時並不順利,於是我們便充當它們的媒人,在瓜初結時,花的殘瓣還依附在外,曾幾何時,便成了長長的絲瓜,不過顏色與綠葉相同,常躲在葉子裏見不著,於是我們便努力找到它,用報紙也好,以免被蜜蜂釘咬,憑我們的力量居然做了件很有意義的工作:世界上因此增添了新的生命。別看絲瓜那麼無知,它們真有它們的生命,你的手可以摸得出來,你的心可以體得到,你看見了心裏就會覺得高興。草莓亦復如是,它那細白的小花像極了盆草花,但在長出草莓後,你得時時注意,得拿報紙墊好,以免碰傷了它,從青澀到鮮紅欲滴,我經歷了它全部的成長歷程。
我作了7年的園丁。在搬到高雄後,只能在全是水泥的院子裏淺淺的鋪層土地,我們只帶了唯一一棵果樹:仙桃,只因那時還小,不過沒想到又過了20年,它竟然也在這淺淺的土層上長成一棵大樹,掛在枝枒下的則是各種不同品種的蘭花。
那時的校長是賈守勗、成天驥,校長公館超大,賈校長愛打獵,一身行頭很難不引起注意,教職員住在一塊,感情至是交好。
隨意走在校園,由兒時的鄰居現在附中教職員陪著,一邊聊著往事,相思樹到哪兒去了?小水圳、兩旁的檸檬桉、白千層當然也不見了,兒時到處拾檢相思豆,到水圳抓魚,剝白千層的皮,到防空洞躲迷藏,元宵提燈籠。到農地控窯烤蕃薯,到加工廠替布袋戲偶上色。接著走到牧場,那些古錐的牛、羊,培育中的花草樹木已從農作轉為觀賞性植栽。
既然是農校,校園植栽最多解說最詳盡,想當然。南大附中在改制之後校舍教室全面翻新,牧場及農場均坐落於第二校區,一旁則是開放式生態池;第三校區興建全國唯一、亞洲最大之探索教育園區,一旁附設之公園則提供附近居民一個良好的休閒環境,附中是臺南市面積最大的高中(32公頃),也算是承先啓後開創新局,國立的資源總是能如此。不多說了,這只是我的回憶也是那時同住南農所有教職員及其子女的回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