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島嶼北半的空氣
2008/01/21 17: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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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天氣慢慢轉涼,雨也有一搭沒一搭地下著,一種熟悉的氛圍悄悄地在我的生活中,這樣的氛圍像是一雙推著我的背的粗壯大手,力量一點一滴地加大,逼得我坐在電腦前,描寫多年來一直包圍著我的那股空氣——有時感覺潮濕、有時又令人清爽,有時重如泰山、有時又輕如鴻毛——那些多年來我一直感覺到,卻無法說出的什麼。



 我要寫的就是這樣一篇文章。



 我生長在台中這個不算小的城市,地理位置在台灣來講偏北一點,不過常被歸類屬於中南部,十幾年來偶而穿上光鮮亮麗的衣裳,把自己與北部連成一器,指著大肚溪以南說是南部,更像是說著一個名為「南國」的虛擬國家;有時又順著媒體的脈絡,與南部的太陽稱兄道弟,自居中南部,與盆地中冷漠高傲的臉孔一刀兩斷(真不巧,台中也是在盆地中)。這樣飄忽不定的定位看來實在幼稚,但也可以從中取得些微小的樂趣。



 雖說以居住時間來講,新竹是我生命中第二的城市,但就認知而言,台北無疑是台中之後,第二個進入我的心靈圖像的城市。幾乎在很長的一段時間中,我的世界就是只有台中以及台北這兩個城市,苑裡小鎮雖然也是意義重大,不過小鎮是小鎮,我生長在城市,還是習慣城市與城市之間的比較。



 對於一個連台灣的形狀都還畫不太出來的小孩子來說,只知道台北就是冷冷的雨天,在站滿日式公務員宿舍以及老舊六層樓公寓的小巷內瀰漫著榕樹鬚的淡淡草味,屋內響著電視聒噪的聲響,落地窗早已氧化模糊的鋁框冰冰冷冷,殘留在厚厚棉被中餘溫則是暖烘烘的;鞭炮聲也許不知會從何處傳來,炸年糕的香味也隨著熱油的滾動在空氣中輕輕爆開,客廳桌上整盆的糖果五顏六色像是夜晚的霓虹,爺爺坐在沙發上輕輕笑著,在他眼前矮小的我推著帶輪子的椅子呼嘯而過。



 這是那時的台北,也是我心中第一個北台灣的圖像。到底是多久了呢?爺爺已經離開我們十五年了,新生南路的小巷子中的那棟小公寓現在大概是空蕩蕩的吧!老榕樹還是垂著它長長的鬍鬚,對面的日式平房不知何時變成了價值不斐的小豪宅。



 年紀稍長,也懵懵懂懂地聽說些連年代都搞不太清楚的歷史故事,於是北台灣對我而言,就是多雨多山、埋在基隆海港角落邊的海門天險。那時還不知道國家一級古蹟是什麼意思,更不曉得原來二沙灣砲台跟海門天險是同一件事情,我只知道抓著把「五百萬」的大傘穿梭在樹影與冷雨齊落的彎曲山路,宛若來到一個失落的遠古都城,一磚一瓦地檢視他們的肌理,更尋找每座埋在樹叢間、躺在濕泥土上的古銅大砲,一管一管地檢查他們誕生的年代,道光、咸豐、同治……而爸爸總是撐把小傘或根本不撐傘走在後面,告訴我法國人當年是怎麼樣從山下的海灣進來,而那位法國將軍又怎麼樣在清軍的頑強抵抗下,在異鄉抑鬱而終。



 三年前的大年初三,我和爸爸重新去了將近十年沒去的海門天險,我們沒有進去,只是指認出那個進入海門天險側門的公共廁所(我們幾乎沒從大門進去過,當看到那個寫有「海門天險」城樓的時候,對我而言,反而是山中尋寶的結束,而不是開始),接著在七度C的冷雨中看著一艘萬噸級的貨船緩緩駛入基隆港,並在空無一人的行動咖啡廳中,喝了杯熱騰騰的咖啡(紅茶)。



 那天,把我補上了從台北到基隆那段因為年幼好睡而遺失掉的的沿途風景,刀割似的冷風和亮白的霧雨在山間流竄,高樓和貨櫃在其中沈著臉,爸爸說他小時候學校遠足最遠就是到這樣的地方。



 認識竹塹小城是從頭前溪北的竹北小鎮開始的,那時姊姊遠赴新竹,唸了間豆子埔溪畔的竹北高中,那時隔著被埋藏在水泥深溝的小溪,望著一棟棟方正整齊的校舍,想像著自己未來的高中生活,就像是之前看著姊姊想像國中生活、之後同樣看著她想像大學生活;一號省道的車潮始終洶湧,在灰暗的天空下看來彷彿會吃人,馬路另一頭的保齡球館前,幾個染髮的青少年叼著煙,看來無所事事,我和媽媽在麥當勞中等著從那一頭慢步走來的姊姊,喝著和台中或世界任何一個地方一樣甜膩冰涼的汽水。



 想起白天造訪的那個滿是工地、塵煙密佈的迷亂小城,忽然意識到頭前溪兩岸的土地,也是屬於北台灣的,不是每片北台灣的土地都是那樣光鮮、明亮、人聲鼎沸,原來也有這樣荒涼的景色。



 當然,那時的我不可能會知道,那塵煙漫佈的臭水溝、髒工地會長成穿過擁擠小城心臟的一條清流;我更不會知道,只見芒草一片的竹北平原會拉出一棟又一棟晶瑩剔透的華美巨廈──我當時也絕對不會知道,我黃金般的青春年華,將會投注在這塊終年風吹不息的小小平原。



 終於,這四年多來,我在一個又一個飄著雨、吹著風的午後,一次又一次穿越清大前方蠻橫無理的光復大道,舉頭看著綠色的路牌,好像伸手就可以摸到那金屬表面上的潮濕與冰冷,用力吸口不知該說是清爽還是銳利的空氣,潮濕的土味告訴我,這就是北台的空氣,和新生南路邊的小巷中的一樣、和海門天險的綠色隧道中的一樣、也和還是小鎮時的竹北的荒涼大道上的一樣,裡面累積著我一點一點的成長,和記憶的傳遞,那味道有些淡淡的寂寞,甚至有些莫名地焦慮,但卻有種從異鄉歸來的熟悉,從時間的異鄉到時間的故鄉──無論身邊的一切如何地改變,就是這空氣不會有任何改變,讓我可以知道我從哪裡來、要往哪裡去,該要記住些什麼、該要改變些什麼。



 前一陣子去了桃園IKEA一趟,雖然是一個從沒去過的地方,但站在頂樓的停車場,望著被新建公寓大樓包圍的天空,感覺不是那樣陌生。細雨飄著,碾過小水窪的汽車發出嘩嘩的聲響,我感覺到去捕捉那些一直包裹著生活的一些什麼,似乎有些哀傷,但卻令人期待,期待著當眼前的一切都已經徹底不同時,發現那吸入鼻腔的空氣會多麼地熟悉。



於是,我預想著,在多年後的某個時間,我會急迫地想要舊地重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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