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of a Prou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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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4/07/21
Excerpt:高詩佳的《故事張愛玲: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之旅》
2024/05/24 05:13:16
Excerpt高詩佳的《故事張愛玲: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之旅

這本書是作者高詩佳的碩士論文,以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來探討張愛玲的作品,以下針對氣味的相關章節摘要分享。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870770
故事張愛玲: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之旅
作者:高詩佳
出版社:秀威資訊
出版日期:2020/09/24

內容簡介
本書作者高詩佳,將帶領讀者循著「食物」、「聲音」、「氣味」的意象足跡,一步步走進張愛玲的〈金鎖記〉、《赤地之戀》、〈同學少年都不賤〉、《小團圓》、〈相見歡〉和〈殷寶灩送花樓會〉等作品,不只深究其說故事的技巧與寫作方法,也一探其中的人世關懷。

Excerpt
〈氣味,溫和與滄桑的美感〉

——
張愛玲的小說也有氣味,那是一種具有滄桑感的溫和的氣味。(遲子建〈小說的氣味〉)

一八七一年,知名的法國香水商人李梅爾(Eugene Rimmel)在《香水之書》 The Book of Perfumes)中提出:「傳聞中,香水的有害物質與想像力有極大的關聯。」事實上,有許多作家以想像力書寫氣味聞名,比如德國作家徐四金(Patrick Suskind)著名的小說《香水》 Perfume: The Story of a Murderer ,敘述天生沒有體味的葛奴乙,為了發掘自我存在,「聞香尋人」進行一連串的謀殺,就是用絕佳的想像力,營造魔幻般的非現實情節,成為嗅覺小說的經典。
嗅覺是沉默的知覺,一種有距離的感官,一如螞蟻雄兵,浩浩蕩蕩湧入大腦掌管情緒的區域,我們因而能夠感覺、產生欲望,進而引發創作的意念。藝術家在創作時需要想像力的驅使,而氣味的特性之一,就是能左右人們的情緒以及誘發想像,張愛玲無疑是深諳於此道的寫作者。

[
張愛玲與氣味]

美國的小說家賽珍珠(Pearl S. Buck)曾說:「不論在哪個領域,真正有創造力的心靈不外乎如此:一個天賦異稟、極端敏感的人。」張愛玲的創作往往得於自身的天賦與生活經驗,她曾在散文〈談音樂〉以較長的篇幅,熱切地提及自己有個靈敏的鼻子,訴說她著迷於特殊氣味:

別人不喜歡的有許多氣味我都喜歡,霧的輕微的霉氣,雨打溼的灰塵,蔥蒜,廉價的香水。像汽油,有人聞見了要頭昏,我卻特意要坐在汽車夫旁邊,或是走到汽車後面,等它開動的時候「布布布」放氣。每年用汽油擦洗衣服,滿房都是那清剛明亮的氣息;我母親從來不要我幫忙,因為我故意把手腳放慢了,儘著汽油大量蒸發。牛奶燒糊了,火柴燒黑了,那焦香我聞見了就覺得餓。油漆的氣味,因為簇嶄新,所以是積極奮發的,彷彿在新房子裡過新年,清冷,乾淨,興旺。火腿鹹肉花生油擱得日子久,變了味,有一種「油哈」氣,那個我也喜歡,使油更油得厲害,爛熟,豐盈,如同古時候的「米爛陳倉」。香港打仗的時候我們吃的菜都是椰子油燒的,有強烈的肥皂味,起初吃不慣要嘔,後來發現肥皂也有一種寒香。

從張愛玲細數聞到的各種氣味,可知道她總是能突破傳統的審美觀,欣賞一般人可能不喜愛的事物,甚至「以臭為美」,這讓她的語言表現具有顛覆性,比如「清剛明亮的氣息」、「焦香」、「清冷,乾淨,興旺」、「油哈氣」、「寒香」,各種新奇的辭彙與生動的描述皆引人入勝,令人禁不住就深陷於她所創造的氣味世界。

……


〈氣味勾起的回憶〉

——
米先生想起老式留聲機的狗商標,開了話匣子跳舞,西洋女人圓領口裡騰起的體溫與氣味。(〈留情〉)

氣味是喚醒回憶最好的方法,法國作家普魯斯特(Marcel Proust)的《追憶似水年華》 A la recherché du temps perdu)中,就描述他從蛋糕的氣味憶起很久以前的往事,成為創作的材料。
普魯斯特形容氣味與記憶的關係:「即使人事變遷,久遠的往事了無蹤跡,唯獨氣味和滋味雖說更脆弱,卻更有生命力;雖說更虛幻,卻更經久不散,更忠實地存在,它們仍然對往事寄託著回憶、期待和希望。」氣味與記憶的聯結宛如一條路徑,能帶領我們穿越時空,追溯遙遠的往事。

[
對往日的留戀]

張愛玲經常在小說中讓氣味成為回憶的媒介。在〈第二爐香〉中,由於羅傑的新婚妻子愫細錯誤的性知識,以致誤會丈夫是個心理變態。流言傳開來後,羅傑身敗名裂,被迫辭去教職,他在痛苦中,就是透過氣味回憶起初來香港的感受,表現他內心對往昔的留戀:

十五年前他初到華南大學來教書的時候,他是一個熱心愛著他的工作的年輕人,工作的時候,他有時也用腦子思索一下。但是華南大學的空氣不適宜於思想的。春天,滿山的杜鵑花在纏綿雨裡紅著,簌落簌落,落不完地落,紅不斷地紅。夏天,他爬過黃土隴子去上課,夾道開著紅而熱的木槿花,像許多燒殘的小太陽。秋天和冬天,空氣脆而甜潤,像夾心餅乾。

十五年前,香港的空氣就像夾心餅乾一樣甜美,當時的羅傑擁有平淡卻安定的生活,而今回憶起那甜如餅乾的空氣,更讓他感到悲涼。

……


〈氣味與愛戀關係〉

——
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癡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
(〈紅玫瑰與白玫瑰〉)

除了視覺,美麗也藏在觀看者的鼻子,愉快或不愉快的氣味,也會影響我們對愛人的感覺。法國詩人波德萊爾(Charles Pierre Baudelaire)在《惡之花》歌詠女友讓娜。迪瓦爾(Jeanne Duval)的頭髮時寫到:「像別人的精神飄在樂曲之上,愛人啊!我的精神在你的髮香上蕩漾。」聞著氣味,我們的心靈像隨著愛人的氣味而起伏。

[
吸進愛人的氣味]

張愛玲經常在小說中,藉由氣味書寫男女之間的愛戀關係,以氣味描述人物在戀人的氣息中,所感受到的愛與安慰,字裡行間洋溢唯美浪漫的感覺。比如在〈紅玫瑰與白玫瑰〉,振保看到嬌蕊獨自點燃他抽過的香菸,坐在煙霧繚繞中,藉著香菸味思念著他:

嬌蕊便坐在圖畫下的沙發上,靜靜的點著支香煙吸。振保吃了一驚,連忙退出門去,閃身在一邊,忍不住又朝裡看了一眼。原來嬌蕊並不在抽煙,沙發的扶手上放著隻煙灰盤子,她擦亮了火柴,點上一段吸殘的煙,看著它燒,缓缓燒到她手指上,燙著了手,她抛掉了,把手送到嘴跟前吹一吹,彷彿很滿意似的。他認得那景泰藍的煙灰盤子就是他屋裡那隻。振保像做贼似的溜了出去,心裡只是慌張。起初是大惑不解,及至想通了之後也還是迷惑。嬌蕊這樣的人,如此癡心地坐在他大衣之旁,讓衣服上的香煙味來籠罩著她,還不夠,索性點起他吸剩的香煙……

這是一種迷戀,愛戀的感覺隨著香菸味漂浮在空中,氣氛恬靜、悠然。嬌蕊點燃振保抽過的菸,想將愛人吸過的菸也吸入體內,彷彿這樣就擁有了愛人。當人在濃情時刻想要與愛人「如膠似漆」時,或許也會產生將愛人的氣味吸入自己身體的欲望,反映擁有愛人的渴望。
十八世紀法國著名的思想家盧梭(Jean-Jacques Rousseau)曾說:「嗅覺是記憶和欲望的感覺。」此刻,振保的香菸味迴盪在嬌蕊的鼻端,她的心中也滿載著對振保的思念和情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