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tes of a Proust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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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4/07/21
Excerpt:《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
2024/05/19 08:36:37
Excerpt《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

先前從《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挑選出馮青及柯裕棻的散文作品摘要分享,順勢在這一本《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也來摘要分享有關馮青及柯裕棻的評論吧。


https://www.books.com.tw/products/0010323462
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評論篇
作者:張瑞芬
出版社:麥田
出版日期:2006/02/12

《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所稱「台灣」,其範圍採廣義認定。除台灣在地作家(曾出生或定居於此者)外,包括現今旅居海外作家(如呂大明、喻麗清等),凡書寫台灣情感,或作品在台發表、出版者,均在收錄之列。「選文篇」及「評論篇」入選作家皆以生年排序,始於蘇雪林(1987-1999),終於張惠菁(1971-)。「選文篇」收錄文章範圍,以1949年始,2005年終,所錄文本前後橫跨半世紀。

Excerpt
〈馮青〉

馮青,本名馮靖魯。江蘇武進縣人,一九五〇年生於青島市,童年在宜蘭成長。文化大學歷史系畢業,曾加入「創世紀」詩社、「陽光小集」詩社、台灣筆會。其詩作多次被選入詩選與中學課本,一九九一年獲吳濁流新詩樊,現從事社會服務,居住台中,並自由寫作。寫作文類另有詩(《天河的水聲》)等、小說(《藍裙子》)。散文作品有《秘密》。

論馮青散文——時光密語

在祕密之境裡,霎時浮現,成了另一種姿態及再度的飛翔或比翔頡顛,成了鄰鄰激盪,生命湖泊裡的一片閃光。〈心中的秘密〉

提起馮青,少有人注意她的散文成就,產量也的確少,多年來就只有一九八五年《秘密》一書。馮青早期在台灣現代詩史上,多被歸入婉約風格(女性詩主流中的主流),踵武賀虹、林泠、翔翎等人。然而她的散文,和同以詩作聞名的羅英一樣,都具有令人驚豔的本質。
一九七八年八月,馮青首度於《創世紀》詩刊發表(夏日詩鈔》十首,文壇驚為才女,爾後在《天河的水聲》、《雪原奔火》、《快樂或不快樂的魚》三本詩作中,標示了她不同時期的努力。從洛夫所謂抒情的娓娓小唱,到著眼現實社會諸多議題,「抵禦感性的橫溢」,成為「詩的現代主義」(林耀德語)。原來冰封深藏的內心冰原,迸發出強大如活火山的生命力,這是她的詩完整詮釋的寫作能量。然而她的其他創作如散文或小說,卻相對的宛如未知的深淵。文壇上這樣的典型,又如季季的散文、羅英的短篇小說,都別具耐人尋味的幽境。
詩人寫起小說,從康來新評馮青《藍裙子》的憾恨,略可見即令馮青文字珠圓光冷、細緻晶瑩,整體而言,細節省略與思考的跳躍,頗不利於需要複雜結構與鋪陳的小說一除非像羅英那種接近寓言的極短篇寫法)。馮青的《藍裙子》中,七個短篇小說都不算太成功,主角人物設定為社會的游離/叛離者,無論是將軍的女兒伊麗、嗜糖果的白領上班族、周旋在不同男子間的未婚媽媽、憤適的藝術家,由於缺乏適當的鋪陳,徒有意念而無血肉,角色和故事的衝擊性都不如意料。
馮青的小說嘗試,基本上和她轉型後的詩作《雪原奔火》、《快樂或不快樂的魚》時間略同,偏向冷硬、衝突,帶著距離的美感。而馮青的散文集《秘密》,則與《天河的水聲》同屬早期抒情調性。像風景明信片,體制偏短,「接近真實,既銳利又原始」。同是心靈風景的吉光片羽,然而據馮青《秘密》一書自序所言,寫作散文比起寫詩心境更掙扎。由於那幾年生活的周折,使她所理解的人事,逐漸乖離早期詩作的主題。散文,如同對自己內心世界的瞭望,對馮青而言,比詩更接近真實,也更孤獨一些。
作為馮青唯一的散文集《祕密》,集六年文字,約五十篇而成。寫作於自覺面目滄桑的中年,當時馮青經歷著一段備極辛苦的人生歷練。一九八一年,馮青自永和搬到北投居住,一九八三年又在經濟拮括中搬離,心境上已與創作《天河的水聲》有些不同。《祕密》一書,初看品項很雜,部分像寓言,部分如小說的片段,有些則是詩的殘餘,無論如何,就是不像一般自道平生的散文。作家菩提以「意象的珠串」、「有聲的抽象畫」來形容馮青散文的風格,指的或許就是這種「呈現」而非訴說(或解釋)的本質。
如果拿女詩人羅英的散文(諸如《盒裝的心情》、《魚都睡著了》)與馮青散文相較,除去二人頗類似的超現實句法(如羅英《盒裝的心情》中「蟬用鳴叫的聲音畫一個又一個漣漪」,「小船中裝載著滿船的星,冰塊似的被乳白的月光攪拌著」、「麥克風的歌,像被漿過的布剪碎後,從高空垃圾式的抖落下來」)外,羅英散文的遊戲或實驗性質還較馮青更濃厚一些。
馮青的散文,語言的珠玉彷彿只是陪襯(例如「搖櫓而來的樹葉聲」:蟬聲嘶鳴,「像冰鎮過的聲音」:窗外鳥聲「如一滴淚,滋的一聲跌入生活的油鍋內」,較諸羅英頗不違多讓)。在她散文的最佳處,整篇文章可以在若不經意間,形成一個抽象的象徵,如(秘密〉、〈房間〉、〈石榴小媽媽〉、〈記誦者〉諸文。而藉顏色、氣味與觸覺各色感官,來做時間和空間流動轉喻的佳篇,又往往淋漓絕妙,如〈夏之浮光〉。另外有一些較為社會寫實,備受林文義注意,寫社會底層的應召女郎的〈北投故事〉、〈晚霞〉、〈春鳥〉,或寫自己的兒時鄉居經驗(永遠的連翹〉、〈走過一九八三〉等,也頗令人動容。馮青連處理切身事物或情感也一逕是帶著距離的,用她自己〈詩是我心裡的風景〉一文的話說,彷彿「初夏的水塘,結了層薄薄的綠膜」,親切但不明晰。子敏(林良)稱馮青的散文是一種「思想的聲音」,冷靜如內視鏡,乃由此而來。
身為女性,馮青對時間的流動至為敏銳,她習於用意象展現時間的神祕性,著名的〈響玲瓏〉、〈晚潮〉等詩作,就是將時間做空間性展示的諸多範例之一。而收入散文集《秘密》中的〈房間〉一文,藉一個誤鎖了的書房,開啟了意識中的行蹤、思想與回憶,書房內壁畫上的女主人甚且走了下來,真與幻在此做了錯位;〈秘密〉對著窗外遠山縫衣,山靜臥著像一隻蒼冷的獸,駝走了窗裡人的重擔與幽冷;〈記誦者〉中,貓的姿態幻化成時間之神,「躺在一個幾乎成為稀薄流質的下午假寐」,正如〈夏之浮光〉和〈石榴小媽媽〉,夢是「乾淨的亞麻仁色」的,燦亮的夏午日色與暗影並存,處處是腐爛與再生,人與物同樣上演著生與死之組曲。
馮青的詩,溫柔明麗一如天河的水,注入荇草中去,而她的散文,總在現實底下潛航,閱讀者不經意間為之駭痛。正如清洗魚時,魚刺深深戳進指甲縫,那樣的疼痛,彷彿是來自一個不甘情願的靈魂,一次小小宇宙的産生和喪失。如作家林文義所期許,真實的反映這塊土地上的微弱聲音,或為女性文學走出一條大道,恐怕並非馮青所能及。散文於她,像心裡的私房風景,獨對遠山的秘密,那時光密語,是落花的回聲漫到階沿,幽邈的細語浸染到夜空,她只渴望完全獨立,完全自由,寧謐的寫。

〈柯裕荼〉

柯裕棻,台灣彰化人,一九六八年生於台東。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傳播藝術博士,現任政治大學新聞系副教授。作品被選入《八十九年散文選》、《九十一年散文選》、《九十二年散文選》。著有短篇小說(《冰箱》),散文作品有《青春無法歸類》及《恍惚的慢板》。

城市的感覺結構——論柯裕棻散文

立於頂樓的荒原,人就忽然有了神性,有了超越紅塵的天眼。密密麻麻的窗口、陽台、遮雨棚看上去如同千佛窟,萬千修練的眾生,一窟一洞天。〈天台上〉

跨越世紀末與世紀初的台灣女性散文,由於一群新銳寫手的出現,逐漸走出了有別於傳統抒情美文的知性路線。高學歷、國際觀、單身和都會取向成為她們的共相,張小虹、柯裕棻、張惠菁則最為其中代表。
柯裕棻大約一九九八年前後出現於文壇,得過華航旅行文學獎、時報文學獎,近年陸續寫作專欄於報刊雜誌,作品曾多次獲年度散文選選入。柯裕棻於美國威斯康辛大學麥迪遜分校傳播藝術博士畢業後,現任教於政治大學新聞系,和張小虹一樣,是學院派女性作家中的佼佼者。柯裕棻作品結集甚晚,二〇〇三年出版第一本散文集《青春無法歸類》,二〇〇四年第二本散文集《恍惚的慢板》,二〇〇五年則結集數年來的短篇小說為《冰箱》一書。
柯裕棻寫作小說並不比寫作散文晚。她的小說奇詭森冷,精神官能症一般的超現實風格,范銘如形容為金庸筆下的「古墓派」,「奇詭中略帶黑色幽默的情節相當程度的彰顯出現代、另類的菁英女性特質」。柯裕棻小說,也讓人想起與她同年(也同為長髮美女)的成英姝。所不同者,成英姝的超現實類似童玩七巧板加九連環的實驗(張大春語),戲謔本質較強,充滿後設修辭,柯裕棻則在鬼氣森森中,充滿了認真的悲傷。被選入九歌版《八十九年散文選》的〈裂縫〉一文,之後被她自己收入小說集《冰箱》中,這一方面可解釋為柯裕棻創作上越界遊走的不羈,同時也說明了她的文字質感密度俱佳(可作單篇絕佳散文觀),遠勝於成英姝及其他同輩小說創作者。
「我們的感情是冰箱,打開來看,明亮可喜,關起門後是嗡嗡的黑暗……一切都可以保存很久,冷冷的,可是很新鮮,看起來都像昨天」〈冰箱〉)。柯裕棻詮釋世相的森冷見骨,正如胡蘭成說「城裡的豬和雞,也是圈起飼養,在燒煮成食物以前它們已經是食物了,不是活的,所以永遠不新鮮」、「衣櫃裡一襲襲掛著的旗袍,彷彿從來沒有經人穿過,穿著在身上也依然是身外之物」,簡直有著張愛玲式的剔透。柯裕棻類似這樣的造句,又例如:「那是一條很長的巷子,時間行走其間,百轉千迴失去了影子,因此看上去不存在」〈比正路還長的巷子〉)。「頂樓將文明的真相撐高到我們看不見的頭頂,在我們頭上繼續荒蕪下去……在天台正午的陽光下人很快學會投降,學會一隻動物的謙卑,但是具備了神的視野」(〈天台上〉)。「滿街上那氣氣的味道像廟裡飄盪的線香,都是些落空的期盼與心願,浮在那裡。大家都捨不得,只好拖拖拉拉,散著味道活著」(〈分手日記〉)。
從冷酷異境一般的小說到散文的暖熱人間,柯裕棻在兩種文類中猶如性格分裂。她的小說中充滿了「陰天的微光」,自殺的孤絕,及抽象涵義的禁錮寓言(冰箱、桌子、旅店、裂縫、車廂、頂樓)。總而言之,驚嚇走避之餘,沒有人會相信那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然而她的散文,以一個遊走於城市的觀察者,真實呈現台北的細微場景與人生共相,充滿幽默感、敏悟和乾淨明朗的正面本質,讀之美感特具,且令人回味。紀大偉說柯裕棻是「既軟又硬,既暖又冰」了。柯裕棻自己則形容,現實生活如同在太陽(向外發光)與黑洞(向內探求)之間。這都足以說明她不同文類間的表現差異。
……


柯裕棻冷靜、乾淨的文字特質,在《青春無法歸類》即已展現。她慣常以峭拔簡潔的結尾收束全文,造成一種奇崛的,意在言外的效果。並且時有神來之筆,令人驚豔。是高度控制下的簡省,也是密度極大的書寫策略,每每能及時拉高論述層次,省視自身,使主題不至淪為細瑣浮淺。縱使主題看似以自我為中心(紀大偉所謂「自我的照拂」),事實上是把自己當作陌生人一般,以外在世界為中心,成就一種客觀超然的文體。這種特質,加上溢出社會常軌的偏向,《恍惚的慢板》無疑進境顯明,更加發揮得淋漓盡致。
《青春無法歸類》全書的調性,即使呈現一種三十餘歲女子脂粉剝落的疲憊,猶有一絲自戀與莊重。作者一心融入社會,與眾好友不時群聚討論流行議題,感到人生行路艱難,為講台上的身分筋疲力盡。到了《恍惚的慢板》,柯裕棻的散文書寫,變成風神俊朗一個單身女子,行走坐立在街頭巷弄間,帶著清醒的智慧和節制的情緒,用乾淨無比的眼凝視一切。《恍惚的慢板》將主題從《青春無法歸類》的自我擴而為整個城市,它不僅超越社會常軌,甚且抽離所有個人切身事物,是關於一個喧囂城市(台北)的抽象思維。明明白白一個有情人世,剔透無比,不沾不滯。柯裕棻的眼神不僅穿透他人,甚且似乎可以穿透自己。讀者入戲又入味的看完全書,還不知道作者做什麼營生的?朋友親人或具體生活對象是什麼?一整篇說選舉的文章看完,還不知道總統大選她到底選的是誰?這閱讀毋寧是一場奇妙的邂逅,辛德瑞拉(Cinderella已然絕塵而去,徒留讀者面對一隻閃爍發光的玻璃鞋,不知所措。
……


《青春無法歸類》中的柯裕棻,雜亂的記憶與日常生活並陳,頗務細節(完全服膺女性的瑣碎政治美學)、偶掉書袋(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尼采[F. W. Nietzsche]一應俱全)、理智清明(如輕鋼骨結構平衡感甚佳)。《恍惚的慢板》則幾近完全摒棄了知識系統,純任感官與直覺去體會一個城市的空間心情。菜市場、早餐店、咖啡廳、計程車、捷運車廂,在都市中行走,到處是交錯而形同未曾謀面的人,這喧嚣中的孤獨令人心安。柯裕棻的文字好在通透澄明,火氣全無,無論篇首如何大開大闊,結尾總能乾淨俐落,波濤止息。篇題的精緻度與耐人尋味,如〈騎樓的句法結構〉、〈天上人間〉、〈選情枝葉〉、〈大道之行也〉、〈計程車的氣體力學〉,也大大高於前作《青春無法歸類》。
……


如果城市也是一種書寫,台北的文法結構是什麼?在整個世界的喧嘩裡讀書,背對世界,才有清醒的時候。用這幾年張讓時空書寫的語言來說,閱讀柯裕棻散文,悠然出入哲學與詩意的想像之餘,有如看見風帶著時間的氣息,急急穿越青石的牆邊。她的幽默,在文字中屢屢如靈光閃現。身為一個奉商品及大眾文化為天干地支的都會人,中秋節傳統在記憶中早已漫渙不清,「如果嫦娥可以和吳剛結為連理,種桂花樹,養兩隻兔子作寵物,豈不愉快」〈放假的理由〉);看電視肥皂劇,體會到戀人分開的經典鏡頭,一個人坐在某種大型交通工具上,被不可抗拒的外力強行帶離,另一人奔跑追逐流淚跌倒,「虛弱舉起一隻手」(〈通俗劇愛情故事〉)。有情世間,洗鍊文筆,柯裕棻《恍惚的慢板》和簡媜《好一座浮島》幾近同於一陣雨後初秋清涼的氣息。
二〇〇四年夏秋之際出書,描繪的卻有如兩座不同的城市。簡娘筆下的台北如烈焰焦土,柯裕棻卻帶來了是自嘲,也是明白。前途無效的,怕不只是廣東小館目不轉睛看公視隕石撞擊地球(或蛋白質氨基酸成分)的油頭垢面廚師,在高速公路交流站看到「嘉義雞肉飯」看板而錯過台南的乘客也給算上一個吧!在柯裕棻筆下,玻璃帷幕林立的台北,竟是這樣一個江湖草莽,活潑潑蠻荒未關的馬康多。它新鮮滾熱,人海茫茫,卻有著獨特的感覺結構,背對世界,也有清醒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