祇是朱顏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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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4/04/13
黃河九曲十八彎
2017/03/29 22:01:51

記述一段興之所至的旅程,猶如記述一段刻骨銘心的生命歷程,因為走過的千山萬水在當下是以心境感受,在日後的回顧卻是以腦海記量,因而每段旅程所烙下的足跡,都是一步一腳印的雪泥鴻爪,都是一段段不斷更新重整的記憶;然而不管是當時的感受或日後的回想,訴諸文字躍然紙上,對一個力行船過無痕的我來說,去記錄旅遊中的細微枝節其實是有相當難度的,所以這些年來即使走過不少地方,行經不少旅點,但總少以文字去記述旅途中的片片斷斷,反是較以最不費吹灰之力的影像方式,去實錄當下風景、眼前風光,再與視覺感官相互對照,留影共存,原汁原味封箱保存住當時足跡過處的畫面。



 


 



唯獨去年走過四川若爾蓋草原,俯瞰《九曲黃河十八彎》,那連綿無際、天地蒼茫的磅礡氣勢,那秋水長天、千古興亡的同聲一歎,就又非相機的快門一剎、臨場一腳,所能詮釋天工開物的奧妙神蹟於萬一了。如果沒有身臨其境置身其中的幽思邈邈仰天長嘯,如何體受得出何處望神州不盡黃河滾滾流的悲壯情懷?如果沒有天大地大卻興無處容身的迥異落差,又如何從遼闊忘我的大自然中萌生觀己渺小的卑微之心?



對別人而言,四川的九寨溝是此生必朝聖之景點,但對從小被灌輸孕育泱泱五千年洪荒歷史,從上古炎黃綿延至今,這一條走過九九八十一道彎的母親之河〜黃河,毋寧是更呼喚出我澎湃之心的原鄉之河,所以在去年十月我趁走完九寨溝後即專程走了一趟《若爾蓋草原》,為的就是一睹《九曲黃河十八彎》,那與天地同悲鳴,與日月同爭輝的浩殤之河。



 




十月的九寨溝已寫濃秋,夾於書頁的黃楓是心上淡淡的一抹秋愁,那樣的心境,在一人獨旅的旅途中,總摻雜風瀟易水的悲懷。我帶著這股見秋知愁的心境,隨舟車先從九寨溝延曲折蜿蜒的山徑先穿入岷山山脈的神仙池,沿途落石滾滾、斷崖處處,一路驚嚇連連、險象環生,加上濃霧密佈、山嵐深鎖,能見度不過方圓二尺,更讓路途增添幾分人在霧中險中來的忐忑未定,幸好開過賽車的司機一直猛打強心劑,讓這16人小巴的旅客宛如吃下定心丸,寬心不少。對生命,也非決然的看透,但自有一番聞道夕死、天塌高人頂的豁達,從舟車開始沿硬生開鑿出的陡坡山路往上龜速攀爬時,我早已被這片猶如自古畫活生走出的蓊勃林海,攝震得手指發寒、心臟緊縮,早就忘了「怕」字究竟怎麼寫了。大自然讓人感動泫然之處,往往不是精雕細琢的人工之美,而是造物之神所鬼斧開闔出的大壁畫、大寫意。



沿途,隨海拔由低走高所漸層出的遞迭景色,竟不知不覺將窗外風景由原先的三分秋色結凍出一股濃冬雪意來,尤其在每個峰迴路轉的轉折彎角處,放眼,節氣分明的高山植物襯以鳥絕人滅的蕭條氛圍,更將一座座孤山絕峰、一壘壘翳翳松柏,區隔得壁壘分明、各擁風情。兩旁風景,隨小巴的慢慢推進,或山溝絕壑、或原始森林、或蒼鷹翱飛、或天然險阻、或湮波浩渺,也演繹著一樣秋風幾樣景的玄妙風光。



當小巴開始下坡,陽光也隨每個轉彎點,漸漸露出大笑臉,體感溫度明顯隨波度下降而漸次回昇了;在最後一個270°的大迴轉後,眼前風景頓時柳暗花明豁然開朗,車上每個人都不禁驚呼出聲,原是近身貼眼的千壑絕壁、冷山冷景,在這大轉彎後,竟搖身變身出一片連綿千里,廣裘無際的大草原。



沒有遮擋、沒有阻礙;眼前,除了草原、還是草原;沒有景深、沒有景淺,遠方,除了草原、也還是草原。此時,一輪落日靜靜西垂於極目丘陵處,夕暉普照在草原的向光面與背光處,疊嶂成一片錯落有緻的平疇莽原,那是各種不同深淺的綠、不同層次的黃,走入秋色下,所調和出的大地色盤。



 




一望無際的草原在夕陽餘暉下有股蒼涼肅穆之美,悠閒漫步其中的牦牛,或三兩、或成群,點綴在寬闊草原上,讓人旌搖出時光蒸發歲月不存的寧靜感;在這韶華靜止的畫面中,惟迎風狂飆的五色旗幡鼓動出獵獵聲響,將小巴上的每個乘客,招藩入莽莽草原中,與天地呼息起一股獨我、或唯我的無人氛圍。



西風一任秋,不信人間別有愁,大自然所創造出的神蹟,是如此收伏人心、撼動人絃。



因已入暮,為爭取能眺望日落黃河的瞬息美景,我們馬不停蹄直接殺進唐克鎮索格藏寺後方的布朗山,又為了不想太印證我爬向3,500公尺高山的體力,我向當地的藏族小女孩租了一匹黑色河曲馬;小女孩不到9歲年紀,已懂得向我炫耀她的馬上英姿和她所擁有的可愛小棕馬。其實騎馬一點兒也不輕鬆,尤其在爬向陡峭坡段時,常需展現出與人體力學完全背馳的功力,才能Hold住馬上英姿,所以小小一段路下來,已讓我臉紅氣喘直呼吃不消了;可能我所提供的娛樂效果頗博那些藏族婦女莞爾一笑,加上她們對我這身行頭家當,充滿高度好奇心,除了爭相拿我墨鏡、相機、隨身聽當照相道具外,還一字列隊搶與我拍照,這輩子,紅得最莫名其妙的一次,竟發生在四川省唐克鎮布朗山的青青草原上。我唯一較心疼的是當我與她們分享我從台灣所帶去的巧克力時,她們竟將手中包裝紙就地順手一丟,隨大自然的風,任意飄散在暮色蒼茫的草原中,一張張,彷彿翩翩飛舞的祝福;我快手快腳抓回幾張,回頭望看她們百思不解的眼神,終告放棄,我實在無從說明蠟光包裝紙與五色天馬旗的其中不同處,也無法向這些游牧民族說道於隨手做環保,如果文明尚未汙染這些純樸潔淨的靈魂,我們又何須用世俗的觀點去認知所謂的價值?



 




古人說登泰山小天下,而當我站在布朗山高處,極目遠眺黃河九曲時,黃昏落日將黃河之水染上薄薄一層金黃,瓊遠高空淡淡幾點隼鷹驚鴻掠過,曲河旁幾隻牦牛掩映河面,協調出一種靜中之動,動中之靜的矇矓畫面。在常興歲時之感、長懷千歲之憂、時時紛擾起落的心境下,更感黃河殤殤,時光默默,歷史悠悠,風吹耳畔,河流前方,心在澎湃、淚在狂飆……,好一個浩蕩天地,斯人憔悴!我坐在寬闊的草原上仰倘望天,俯地望河,側看暮日,內照心觀,良辰如斯,美景當下,人生何求?!



此水祇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此地能被生態學家譽為「宇宙中莊嚴幻景」,誠言不虛。



而在布朗山這個絕佳眺望點,整個視覺是立體呈象360盡收眼底,除了山頂纍纍堆疊的瑪尼堆外,舉目尚可東看七彩虹橋串起丘陵與丘陵間的索道,西望,可看到索格藏寺宏偉壯觀的白色建築,南眺,則望不盡連綿千里無邊無際的遼闊草原,山底下,還有一條條蜿蜒成河的曲道,隨夕陽西照的角度與折射,幻化出變化無窮的瀲灩波光來。登高起卑心,望遠生自邇,蒼蒼暮色,愴愴心境,何處望神州,滿眼風光北固樓,千古興亡多少事,悠悠,不盡黃河滾滾流。



草原天候變化不定,時值十月的天,早晚氣溫可落差到30,當前一刻我還汗如雨下時,下一刻已覺暮色起茫中,寒意悄然滲起,剎時,遠方烏雲密佈夾雜閃電,在一陣兵慌馬亂中,斗大的冰雹瞬間密如雨粒,毫無預警的劈里啪啦直下,我趕緊拔腿狂奔往木棧道下衝,躲進山下一家小雜貨店,才稍回神喘口氣。抬眼一望,店家是位年輕喇嘛,也顯然也是好攝一族,一見於我即迫不及待地央我幫他照相留念,並遞給我一張字跡歪扭樸拙的手繪名片,要我返台後,莫忘將照片寄給他,原來師父是有練過的。



當揮手告別這位年輕喇嘛時,陽光瞬間又現蹤露臉,長長餘暉撒下一片亙古至今從不變色的萬丈霞光,輝映在李白「黃河之水天上來」的石碑上,烙下一道道深深淺淺的光痕翳影,西風林外有啼鴉,斜陽山下多衰草,世事的滄海桑田,歷史的昨非今是,已非國破山河在了,但同樣城春草木深呀!



人生知何適,相遇已他方;揮手於暮色,揮手於這片衰草殘陽三萬頃,萬縷千絲,西風悄悄,心上無端湧上的思量,如孤鴻掠影天外,無人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