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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印日期:2022/10/01
許足女士101歲冥誕紀念 - 許陽明 / 媽媽的乳房 - 許足女士的人生歲月及家族記事 / 第九章 空負埋名廾年
2019/03/10 23:19:56


第九章  空負埋名廾年






當年我們從新莊搬到三重,雖使媽媽從此可擺脫新莊故舊的歧視與欺負。但莫名其妙突然遭掃地出門,在媽媽的心中,卻也造成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與屈辱。媽媽在生前只要一想到此事,就會難過地流下淚,直到要過世時都還耿耿於懷。媽媽常說她跟爸爸從此恩斷情絕,不要再看到爸爸。


其實我們搬到三重時,爸爸已經年過六十。以當時人的標準看,爸爸已經算是一個退休的老人了,既然退休,那就應該沒有什麼好吵的裁示吧。但我們搬到三重後,媽媽對爸爸開始不留情面的爭吵。媽媽每次跟爸爸大吵,總是要清算爸爸有沒有負責任的帳。


當時媽媽在做工,再加上哥哥也已經開始上班,雖然大家薪資還是很微薄,家裡還是相當拮据,不過勉強讓一家人度三餐,已經不是大問題了。以前在新莊時,爸爸還是我們能住在新莊家中的依靠,我雖不清楚爸媽那時私下有沒有爭吵,但在我的記憶中,新莊時他們是沒有公開吵架的。我們搬到三重後,轉變會那麼大,現在回想起來,應該不只是單純地要爸爸拿錢出來分擔家計而已罷。應該與爸爸在我們被掃地出門時的態度,有很大的關係才是。


媽媽怨恨爸爸竟然連一個給孩子蓋頭的地方都不留,要讓她帶著一窩孩子在人海中茫茫漂浮,還好她還有一個有才情的小弟,才能有個蓋頭的地方,不致讓一家大小流落街頭。


嚴重吵架


因為爸爸與產婆居住工作的地方在三重的三和路,我們發現竟然離我們三重的新家不遠。顯然爸爸也是知道我們的去向,但我們不知道詳情是如何。只是我們搬好家後過了不久,爸爸就開始有事沒事地常常回家,並且會拿一些零用錢給我與三姊。最先都是給兩毛錢,後來增加為五毛錢,到我小學六年級時就常常拿一塊錢給我們了。我一拿到零用錢,大多就到對面的雜貨店買零食,或跑去租漫畫書看。在新莊時,爸爸的容貌對我而言,根本是模糊的,到這時爸爸常回家,我才完全清楚認識了爸爸的身影與容貌。


安頓好新家後,媽媽白天就照常上班做工,爸爸則會在白天回家轉一轉,但爸媽並沒有碰到面。雖然媽媽知道爸爸回家,但只要沒有讓媽媽看到,就算相安無事。逐漸地,爸爸較習慣回家了,待在家的時間有時會很長,爸爸也會幫家裡買一點菜,但日子久了,終究媽媽還是會碰到爸爸。只要媽媽回家時,爸爸還逗留在家沒走,媽媽都會很生氣,會罵爸爸來幹什麼?媽媽在下午五點下班後,就從台北市重慶北路三段的工廠走路回家,差不多要走一個鐘頭,通常二姊或三姊會算好時間,先用煤球把烘爐的火生起來,媽媽回到家後就立刻可以開始煮飯。媽媽煮完飯時,爸爸如果還是沒走,媽媽就會出言要趕爸爸走。那其實是爸爸與媽媽常吵架的起因,在那樣的時候,我與三姊就在旁邊哭,也氣爸爸為什麼要來讓媽媽生氣。


另一個階段更嚴重,民國五十二年夏,媽媽因乳癌住院開刀。雖然大哥與大姊一直騙媽媽與我們說,那是良性的腫瘤。但媽媽整個右邊乳房開刀拿掉,又經放射線治療,回家後常常半信半疑是否得到惡疾,心情常起伏不定,有時就會陷入很惡劣的低潮,那時媽媽當然是很需要安慰的。可是當時爸媽兩人關係緊張僵化,爸爸也無法怎樣安慰媽媽。


媽媽總覺得她會如此歹命,都是爸爸造成的,爸爸如果有起負責任,她就不必那麼操勞,也許就可以免掉那樣的厄運,至少爸爸如果有情有義,那麼她也會舒坦一些。媽媽住院回家後,雖然是非常的堅強,但其實是更加怨恨爸爸。那時媽媽在家裡休養沒有上班,在家只要看到爸爸來,就覺得怨恨礙眼,往往爸爸一回家過不了多久,他們就會因小小的事情吵起架來。


我升上中學後,媽媽還是動不動就跟爸爸吵起來。那時我已開始進入青春期,恥辱感特別嚴重,常覺得家裡天天這樣吵,左鄰右舍聽得清清楚楚,實在是非常難堪。我常會氣爸爸為什麼讓媽媽生病了,還要讓媽媽那麼生氣。為什麼爸爸乾脆就不要回家,免得一見面媽媽就要與他吵架。


撕掉賈景德書法


前面說過的賈景德與于右任兩位院長送給爸爸的書法,我們第一次看到時,爸爸已將其裱成捲軸。後來


爸爸總是很鄭重地將兩幅書法捲軸掛在三重家中客廳的牆上。但是每當爸爸與媽媽嚴重爭吵,媽媽趕爸爸的時候,爸爸就會很鄭重地捲收起那兩幅書法帶著離開家去,那好像是「好,我不再回來了。」的表示。可是往往過三、五天後,爸爸又會回來,再度把那兩幅書法掛上客廳的牆壁。


民國五十七年初,有一天,爸爸又把那兩幅書法拿下來,正要將捲軸捲收起來時,媽媽很氣爸爸那種行止,就把那兩幅書法搶下,當場就把賈景德那幅楷書撕成好幾片慘不忍睹,接著媽媽順手又將于右任那幅草書撕成兩段。說時遲,那時快,當時初中三年級的我,適時將那幅草書從媽媽手中搶救了下來。


新莊地藏庵入口牌坊前,民國四十二年,癸巳年春時,曾立一碑文「新莊地藏庵」的石碑,該碑文即是由當時任考試院長的賈景德所題。爸爸與新莊的一些父老,當時可能與賈景德院長有些交誼罷,因此賈景德送了爸爸那一幅楷書。那幅書法開頭的幾句是:「孤館寒燈百感侵況  聞鳴雁又秋深時」,中間部份的文字我忘記了,不過最後一句則是「蘭亭作客心。」是一幅充分表露其人客居在台心情的書法。于右任那幅草書,內容是「誠者自成也  而道自道也  誠者物之始終  不誠無物 是故君子誠之為貴……」這幅雖被媽媽撕成兩半,但並沒有什麼大礙,於是從那天起我就將它收藏起來,經歷人生四十多年的流離動盪,到今天我還是妥善保存著。至於賈景德那幅書法,由於當時我對捲軸的知識不足,不知撕成好幾片仍可重裱復原,就將它丟棄了。


我們家的孩子,在那樣的家庭氣氛中,可說與爸爸的緣分都很淺薄。搬到三重前,其實大人間那些複雜的情事,我是似懂非懂。搬到三重後,爸爸回家時,如果爸爸沒有與媽媽吵架,那麼我們與爸爸的互動,不外乎是討些零用錢,等錢一討到,就一溜煙似地跑開了。如果媽媽與爸爸吵架,我們雖然不會加入爭吵,但我們會站在媽媽這一邊,情緒上與爸爸對立。因此我們孩子與爸爸的整體關係乏善可陳,以致我們和爸爸之間,很少有什麼特別足堪回憶的互動。


小學三年級時,有一天爸爸突然帶一隻剛斷奶的純白色小波斯貓回家,因為實在是非常可愛,我們都非常喜歡。爸爸還幫小貓取名為「白獅」。只是小貓叫「白獅」實在太雄偉,名不符實,大家叫不慣,叫來叫去,還是都習慣叫「貓咪」。那隻貓咪養了一年多成了大貓,但是最後卻罹患了腸症,雖經爸爸打針灌藥,照料一陣還是不治。


貓咪死後我非常傷心,一直哭鬧還要養一隻。有一天晚上,很晚了,爸爸突然又抱了一隻純白色的大貓回家。那隻貓已經是一隻成熟的大貓了,到了一個陌生的環境,就不安喵喵叫個不停。聽說大貓要綁在飯桌四腳各一天才會適應新環境,於是我們還依鄰居的建議,第一晚就將大貓綁在飯桌的一隻腳上,但那貓還是悽慘地大叫了一夜。後來每天還是吵叫不停,折騰了將近一星期,大貓才逐漸就範。


但是才一星期,就有一個大女生,那是爸爸一個朋友的女兒,也是哭著來家裡,說那隻貓是她的,哭了好久最後硬是把那隻大貓抱回去。


原來爸爸拗不過我的吵鬧,也是到原來給小貓的朋友家,將人家的大貓硬抱回來。


事隔四十多年後回憶起來,爸爸那時竟然去跟別人「搶」貓回來滿足我們。當年家裡整體氣氛不良,爸爸那樣的心意,實在是當年無法體會的。


到我讀初中後,心裡的變化很大,不會再去向爸爸要五毛、一塊錢,或吵鬧要什麼了,但是在我上高中前一年的日記中,常描述我渴望有一個幸福不吵架的家庭,但爸媽卻常常吵吵鬧鬧。對於那樣的遺憾,我常想要逃避,因而越長大與爸爸的互動其實就越淡薄疏離。


爸爸事業的轉折


爸爸常常寫書法,大大小小各種型號的毛筆、墨條與硯台相當齊全,用筆墨的態度也相當嚴謹,因此我小學三、四年級時所用的筆墨其實大多是爸爸帶回家的。


小學三年級要結束時,爸爸買了一支當時價值大概是三十元的SKB牌830型萬年筆給我,那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支鋼筆,爸爸買回來送給我的那天,我可說歡喜得到處雀躍,此後並喜愛上以鋼筆寫字。這幾年逐漸遷居高雄市後,發現當年出品SKB鋼筆的文明鋼筆公司,依舊矗立在鹽埕區的五福四路上,真是備感親切。


在我的記憶中,與爸爸最親近的一次,要算民國五十八年十月,我升上高中後,參加學校舉行的書畫比賽,要跟爸爸借毛筆。結果那一次爸爸卻說要帶我去台北市太平町,當時最著名毛筆廠商林三益的總店買筆給我使用。


過去很多親友都說我遺傳了爸爸寫書法的能力,但因為生活上與爸爸並不親暱,基本上我是排斥向三天兩頭在寫字的爸爸學習書法的。每當別人說我遺傳爸爸的一些筆墨能力時,我還會排斥地說:「我才不會像爸爸」。


那天我們從三重走路經過七跨式鐵橋拆除改建,已完工快通車的台北大橋水泥新橋,到台北市太平町的林三益店中,我看中了一盒裡面是「極品長鋒淨純狼毫大楷」、「右軍書法」、「張大千書畫選用筆」、「極品長鋒宿淨羊毫」共四支裝的毛筆禮盒,價錢是四百五十元。但要結帳時,店家的小姐卻說:「這一盒毛筆本來應該是六百五十元,但是我們自己把標籤貼錯了,基於誠信,我們還是賣你們四百五十元。」


那時我對那位店家小姐講那樣的話實在是非常的欣賞,也覺得賺到便宜,於是那天在回家的路上是非常愉悅的。


當年台大法學院濟南路上的圍牆邊人行道上,有一大排簡陋且尚未拆除的違章小吃店與三友、偉峰兩家書店,是那時在那一帶上學上班的人解決餐飲,或學生購買參考書的地方。我記得那年七月的高中聯考,我住小舅家,要去應考的早上,小妗拿了十元給我吃午餐,那天我就是在成功中學對面,台大法學院圍牆邊的那排小吃攤中買自助餐安頓。結果那一餐有肉、有菜、有滷蛋的午餐才用了四元五角,還可以找錢回去還給小妗。以那餐飯的價值和那盒毛筆相比,即可約略知悉那盒毛筆當時的價值。且當時大姊們做工,努力加班一個月的薪資頂多不過是六、七百元。看來爸爸帶我去買毛筆的那個價錢,已是我記憶中,爸爸帶我去花用的最大一筆錢了。當然,那時我也完全沒有意識到那盒毛筆的貴重。


那一次在路上,我與爸爸走路時卻是一前一後,各走各的,相距少說也有五、六步之差,並沒有什麼交談。父子兩人雖難得一起走路,心情也很愉悅,但卻沒有什麼話題可說。


那已是快四十年前的往事了,那幾支讓我在高中時得到多張獎狀的毛筆現在仍然無恙,並且送給了女兒。然物換星移,世事滄桑,回想起來,連在那樣的機會裡,我跟爸爸都沒有什麼話說,其他的場合自然更不用提了。


那一次參加比賽,我得到兩張獎狀,事後獎狀還被爸爸偷偷地帶走,想必是拿去向朋友「展寶」罷。但我知道了卻是非常生氣,向爸爸「理論」說有什麼好「展寶」的。時年已七十的爸爸才悻悻然把獎狀拿回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其實爸爸生我時已五十二歲,我們父子年齡差距宛如祖孫,生活相處也不多,當然沒有什麼父子間的親密關係。上初、高中後,更常自以為應該替媽媽主持公道,於是我認同媽媽對爸爸的評價,當然對爸爸就更加疏離。因此除了媽媽這邊親友眾口批評爸爸的行為外,也完全不瞭解爸爸的實際狀況。


近年來,我從一些長輩的口述中,才稍微瞭解爸爸一生事業的一些轉折。爸爸年輕時家中的飴糖、糕餅事業已經有相當的基礎,此外爸爸愛好詩賦與揮灑筆墨,再加上爸爸有餘力經營農場,也有品味去養馬、騎馬。回想起我小時家中的那套馬鞍,與那雙華麗的馬靴,當年爸爸想必是相當的意氣風發罷。


「卡將」的回憶


聽說太平洋戰爭時期,爸爸事業的發展大概是到了頂峰。聽阿姑們說,戰爭時期,爸爸的飴糖、糕餅事業雖然是受到很大的影響,但爸爸經營的農畜業,狀況還是相當不錯。


太平洋戰爭時期,爸爸在新莊中港厝,中和庄南勢角的鹿寮山區,都有大片的土地,以現代化農場的形式飼養豬隻,那可是戰時最珍貴的配給品。除此,聽說還與滬尾的畜產所合作,生產豬隻防疫用的血清。卡將說那些農畜生產都是與日本軍方合作,是戰爭配給與供應軍需的生產事業。


戰爭結束那一年,爸爸四十六歲,正值盛年。可是戰爭一結束不久,爸爸卻幾乎收起全部事業,之後只以幫人做牲畜的防疫,配育一些種雞、種鴨與種豬,並做那方面的一些小買賣,此外也製作小規模的臘味、西洋火腿,並將小基隆一年一收的西瓜拿出來賣,如此而已。


我們搬到三重後,曾經看過在產婆的工作處,爸爸在製作「哈姆」--洋火腿,也看過爸爸在培育小種雞。爸爸也曾經抓了幾隻純白色的小火雞回家養,那時我們二樓後邊有個小陽台,我們就在那裡養起了那些火雞,最多的時候有八隻大火雞。我的記憶很深刻,經爸爸施打疫苗的小火雞,不會像別人養的火雞會臭頭長癩痢。其中一隻公火雞,體型非常好,尾羽開屏時相當漂亮,體重也高達四十一台斤,爸爸還抓去比賽與配種,最後還送給大姊新竹新豐鄉的夫家去配種。約有三、四年間每年我們都可以繁殖不少的小火雞,那時常有人來向媽媽買小火雞,或買蛋回去自己孵小火雞,那也成了我們家一筆不無小補的外快。


但隨著歲月流逝,後來就只看到爸爸偶而幫人為豬隻打打預防針而已,更後來連這些工作也都因社會的發展,都市中逐漸沒有人在養豬,終於自然地結束了。


我們是從來沒瞭解過爸爸的經濟狀況,連當年把我們一家掃地出門,讓媽媽懷恨至終的往事,究竟是爸爸的經濟無法支撐,以致需要賣屋支應,或是有其他的隱情,也是我們無從知悉的往事。


在我記憶中,我小時候是沒看過「獸醫」掛招牌的,只有醫治人的醫生才掛招牌。那時我也很困惑,爸爸是否有學過獸醫?沒有執照,沒有招牌,也沒有事務所,為什麼在那領域會有那麼多朋友,又為什麼會有那麼多人知道爸爸精於養豬的醫療防疫,而跑到家裡來請爸爸去幫忙?


原來那是爸爸在過去大規模養豬累積的經驗與知識,還有大規模養豬所累積的名聲才能如此。


尤其戰爭時期,養豬事務都要自理,包括自製血清以供防疫,多年下來,爸爸就變成這行業中口碑不錯的專家,再加上諸多種豬的引薦與買賣,因此在那時台北縣各地很多養豬戶都知道爸爸這號專家,又因為當年一般人家都沒有電話,就常看到一些養豬戶遠從蘆洲、五股等地,穿著短褲衫,騎腳踏車來請爸爸去為豬隻注射防疫,或治療疾病。當「牽豬哥」為母豬配種的行業沒落後,爸爸也會幫一些養豬戶做種豬的人工授精。


對於爸爸這種轉變,從小我就常聽到阿姨們在責怪爸爸。她們指責爸爸生了一堆囝仔,只生不養,害媽媽一個人必須做牛做馬,為顧孩子們的三頓飯操勞不堪。可是爸爸卻一個人整天新莊、三重,蘆洲、五股各地來來去去,只知自己悠閒享樂,卻不知在幹什麼正事。


我們從未理解過爸爸的內心世界。爸爸年輕時,與我所知年代的人生態度,為什麼變化會那麼大?


戰後的遭遇


多年點點滴滴的採訪,才從卡將與阿姑們的口述中,稍微理解爸爸戰後的人生遭遇。她們認為太平洋戰爭後,日本人走了,爸爸的人生遭逢巨變,逼不得已,只好收起多年經營的事業,否則後果難料。


她們說「你爸爸在戰爭時候,因養豬而被迫配合軍事需要生產,多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經營五甲又五甲大的地方,把養豬與農場的事業加起來,是有相當的規模,那本來就會引起很多人的怨妒。到了戰爭後期,日本軍方也開始亂了,那時你爸爸生產軍需的養豬事業,其實就面臨一些困難了。」


「到了國民政府來台灣後,就不斷有人檢舉你爸爸在戰爭時與日本軍方合作的事情,時局那麼亂,你爸爸看勢面不對,就趕緊把幾個養豬場,以及其他的事業都收起來了,避避鋒頭安安分分,不再管外界的事,麻煩才逐漸沒有了,但又遇到舊台幣四萬元換新台幣一元,損失慘重,整個家庭就走下坡了。其實我們也真恨那種轉變。」


「對你爸爸來說當然也很冤枉,你爸爸生下來就是在日本時代,到了戰爭時,台灣割給日本也已經有四十幾年了,所以你爸爸與日本人作夥做生意,其實也不是什麼特別的事,誰知道後來世界的變化會那麼大,用戰爭時與日本人合作的問題來糟蹋你爸爸,你爸爸實在是太無辜。」


「當時有理也說不清,整個局勢也不是我們有辦法去抵抗的。當時你媽媽在三芝海邊,完全不知外面的事,你媽媽來新莊後,大家相處之間發生很多事情,大家就不斷地產生誤會,後來就打壞了感情。」


小時候常聽媽媽講日語,與小舅,與她當年在煙草局做事的好朋友,當時在台北東門開撞球間的寶珠阿姨,更是常以日語交談。爸爸的日語其實也是說寫得不錯,可以順利與日本人交往做生意。但除了幾句已經變成台語之外來語的日語外,我不曾聽過爸爸說過日語,寫過日文。以前並沒有感覺到有怎樣,但是聽過卡將說了爸爸戰後的遭遇後,心中才恍然有一點理解:「啊!原來如此。」


爸爸雖然在家常引起媽媽的不快與衝突,但是我卻從未看過或聽過爸爸與外人有過爭吵與衝突。爸爸的朋友雖多,但綜觀我看到的爸爸一生,其實是與世無爭的。回想起來,爸爸幾乎不會與外人聊天談論世事,臧否人物。與外人談的,以我當年不經意聽到的,不外乎豬、雞、鴨,或詩、書一類的話題而已。   


如果沒有與媽媽吵架,爸爸停留在家時做的事,常常就是開著電汽蒸鍋,一個人獨自處理防疫、注射器材的消毒。再不,就是自己一個人泡著茶,磨墨寫書法,再多就抽一包新樂園香菸,吐著雲霧安靜地過一大半天。


日治時期大稻埕茶葉生意興盛,製作香片所需的各種香花,三重佔地利之便,曾是台北地區茉莉、黃梔與柑橘最重要的產銷集散地。民國五十年代初,三重、蘆洲一帶仍有一些農家在專業種花,爸爸也常去一些養豬也種花的農友家,帶一大把剛採收,香氣濃郁、新鮮嬌豔的劍蘭或菊誰花回來,剪修一番後插在花瓶中觀賞,彷如過著晴耕雨讀的生活。


當年我們那些街坊鄰家,很少人是在家泡茶的,頂多是家裡的工廠中泡很大壺的「土地公茶」,供工人們解渴與提神用的。爸爸泡茶看似很簡單,不過在那環境中已經算是考究的。當年巷中的男人們,不論是居家或是工作,多是穿著汗衫與短褲。但爸爸大部份時間,不是穿戴整齊的西裝,就是一襲長袍馬掛,顯得非常不同。只是現在回想起來,爸爸穿的西裝,其實都可以看出已經是有點泛白老舊了。


當年爸爸穿著老舊西裝,向晚時分騎著腳踏車,腳踏車的鐵架後座,夾著一個裝著注射器材的公事包,慢慢從田埂路消失的情景,還歷歷如繪存留在我的腦海深處裡。


產婆最後的音訊


對於爸爸與他生命中三個女人的事情,我們也從未聽聞過爸爸自述的感受。


在新莊時,卡將恨媽媽,恨我們,當年我們就領教過了。但卡將如何看待爸爸與潘姓助產士的事,對這事的真正態度是什麼,卡將會不會像媽媽一樣,與爸爸一見面就吵架?卡將有沒有像媽媽那樣恨爸爸的「不負責任」與「無情無義」?我們是完全不清楚的。


其實,那位潘姓助產士到底是幾歲的人?她與爸爸相處的情形又是如何?由於我們與她沒有相處與交集,完全不清楚她的身家狀況。後來聽說媽媽過世後,爸爸也沒有再去產婆那裡了,原因是什麼?我們也不知道。爸爸過世後,也聽說她跟一位退休的小學校長結婚了,不過詳情到底如何,我們也是不清楚。


一九九九年,我在採訪這些往事時,三姨曾透露了一段往事。


當年隨三姨在獄中生活,到要讀小學時才出獄去入學的阿榮表哥,民國六十年代尾聲之時,從日本留學回來仍未有婚配,很多人就來說媒,常常安排相親活動。某一次相親會中,三姨認出,穿戴體面的對方家長,竟然就是那位潘姓助產士。


回憶這段往事時,已八十八歲的三姨說,對方當然不知三姨是誰,但那一次她靜靜地聽完不知雙方身份的媒人介紹雙方後,三姨沒多說什麼,就客氣地很快結束了那場相親。


我沒有多問,其實也是不想問,三姨過去是不是有什麼機會與那個助產士見面接觸?還是由什麼談話線索中知悉她是誰?


三姨在民國三十九年入獄,民國五十二年出獄。三姨入獄後三姊與我才出生,之後爸爸才正式與那位助產士在外居住。如果那助產士只是因為接生三姊與我才會和爸爸認識,那三姨不是就沒有機會與那個助產士認識嗎?但是那位不是新莊人的助產士,為什麼會遠到新莊為三姊與我接生?難道那個助產士其實是長上親友們年輕時代就熟悉的舊識?否則為什麼那麼多年後,三姨還會記得並認出她?我也從未聽聞過她是否也是媽媽的舊識?以她在日治時期就開始擔任助產士來看,她應該也是一個有見過世面的人吧?


三姨所說的那件事,是我第一次聽聞到她有個女兒,但那究竟是後來結婚對象的女兒,或還是誰?我們也不清楚。不過三姨那些敘述,也是我聽到的,關於那位助產士的最後音訊。


往事如雲煙


卡將晚年之際,我們雖已經有機會談談往事,但我們避免再去扯開大家過去的傷痛,還是不敢問年歲已高的卡將過去與爸爸相處的情形,或問有關爸爸與助產士在外巢居的那段歲月,卡將與新莊阿嬷的感受又是如何。


不過整體感覺,爸爸逝世經過三十多年,大家的傷痛逐漸淡忘,才能心平氣和地回憶爸爸過去的人生總總事蹟。


說到爸爸喜愛的書法,我現在手中還收藏著爸爸當年所寫的五件書法,第一件是民國五十六年農曆三月十二日「橋頭阿嬷」過世後出殯時,爸爸所寫的祭文:


「­­……嘆蝶夢之堪虞,百年猶若瞬息,感人生之易邁,一刻竟成千秋,痛維岳母賦性溫柔,婚男嫁女,素願已酬,其心克正,其德克修,一朝仙逝,里閭同憂,矧予半子……,覩靈輿之既駕,恨報德之無由,剪卮酒以為敬,魂恍惚而來遊,嗚呼哀哉。尚饗」


爸爸寫了兩次祭文,我手中這一件是草稿,定稿則在「橋頭阿嬷」出殯當天唸完後就火化了。


第二件是在丙午年,民國五十五年,距離戰後二十一年,爸爸六十七歲,媽媽四十九歲之年,農曆過年新春時所寫的字。爸爸當年過農曆年時,都會寫很多春聯,並寫一些字句對聯,試筆抒懷。那一年爸爸寫下的詞句是:


「節序匆匆歲又更  迎春人起趁黎明 


  眼看兩界山河裏  萬物欣欣盡向榮


往事如雲夢似煙  衡廬小隱淡江邊 


索詩屢到雞林賈  空負埋名二十年」


丙午年歲首偶感     幽谷書


「幽谷」是爸爸寫書法時常用的落款,這兩個字我印象最深刻的是在聖經﹤詩篇﹥裡描述的「走過死亡的幽谷」。但我沒看過爸爸看過聖經或談論過聖經,以前也沒有想過要問一下,所以不知其緣由。是爸爸一直居住在淡水河流域邊,自喻隱居的心理寫照,還是什麼原因,總之我不知爸爸用「幽谷」兩個字落款的緣由。


第三件是已酉年爸爸的新春試筆,那是民國五十八年的新春時候,爸爸在最後寫著「時值古稀」,所以那也是爸爸七十歲之時,感時傷懷的心情寫照。


「當年豪氣與天齊  刻燭詩成醉似泥


駿骨尚懷千里馬  壯心未泯五更雞


江山不改青如舊  文史猶存古待稽


總角論交窗下友  分飛勞燕各東西」


已酉年新春試筆  時值古稀 


另外兩件是戊申年陽春,民國五十七年時應邀於新莊第一屆書畫展中展出的兩幅書法,其中一件是以行書書寫張繼的「楓橋夜泊」,另一件作品則是:


「休道他鄉多苦辛  同袍有友自相親 


柴扉曉出霜如雪  君汲川流我拾薪」


君汲川流,我拾薪。這件書法呈現出一種淡薄恬靜的悠遠心境,或許也是那時爸爸的心情寫照吧。


當年在情緒上我們是與爸爸對立的,爸爸寫的這幾件書法,我是隨手收起來,並不是有什麼特別的看法,也沒有去詳究裡面的內容。但三重的家環境極差,歷經好幾次大颱風、大水災,還有後來的幾次搬家,連我小學的畢業證書、畢業紀念冊,很多我收藏的漫畫書、郵票、手稿、紀念品等,都遭大水災淹爛毀壞無存,不過這幾件卻幸運一直能妥善收藏著。


這些書法在這幾年看起來,卻是讓我的心中有著不小的感觸。睹物回想,才驚覺當年與爸爸竟然是那樣地陌生,完全不知爸爸的晚境心情。


尤其看到爸爸寫的「當年豪氣與天齊,刻燭詩成醉似泥」,又看到「往事如雲夢似煙  衡廬小隱淡江邊  索詩屢到雞林賈  空負埋名二十年」。看到爸爸直書「空負埋名二十年」,我才隱隱感應到四十多年前,爸爸古稀之年時心中的真實感喟。


民國六十年八月媽媽過世。在媽媽病情復發的一年多,癌症逐漸蔓延全身,每天看到媽媽身心俱受到極大的傷害與苦痛的折磨,彼情彼景令人不禁怨恨感嘆上蒼對待媽媽的不公。相對之下,我們在心裡上就完全無法原諒爸爸,就不想再跟爸爸見面了。


另外,那時我也因為要上高三面臨大學聯考,加上媽媽過世那段時間的悲傷氣氛,我也很不想待在三重的家中,於是我變成整天都待在學校。一早就到學校遊蕩,或是整天待在圖書館中,總是要待到晚上十點圖書館要關門時,才離開學校回家,回到家通常是晚上十一點過後了,假日亦是如此。不然就是逃避到當年的學長、同學家,尤其是現在東海大學任教的許建崑學長家,因為他的母親善良、仁慈,對我們非常好,我就常躲到他家聊天,或看他家在出租的漫畫書。那時除回家睡覺外,幾乎從不待在家中,我也就沒有什麼機會再看到爸爸了。


直到民國六十一年初夏,離大學聯考的時間很近了。有一天,爸爸突然在清晨一早就回家。現在回想,爸爸那樣大清早回家,必是想那個時間回家才看得到我。已經好久沒有看到爸爸了,我看到爸爸一臉消瘦的病容,有氣無力地想跟我說話。


「你老母……」。


爸爸才開口說這三個字,我就哭了,劈頭便說:「人都死了,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


正如火如荼在準備大學聯考的我,說完這句話就直流著淚,面無表情地掉頭出門走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見到爸爸。


無緣的父子


民國六十年九月,媽媽永別我們而去後,艾妮絲、貝絲颱風肆虐台北縣,又讓三重、蘆洲一帶汪洋一片。再一年,六十一年八月的貝蒂颱風,三重照例淹大水,一樣淹到二樓。大水過後三重也一如以往,到處瀰漫惡臭,環境非常髒亂。媽媽癌症蔓延的近兩年,遭遇到極苦痛的人生最後一程,三重那個地方對我們而言,其實是一個傷心地。颱風過後,看到那樣嚴重惡劣的環境,我們都非常不想再住下去了。


好像那時南部就業人口還是不斷湧上北部,戰後嬰兒潮出生的人也逐漸長大,住的需求不斷攀升,儘管那個環境相當惡劣,但那時三重房地產還是需求很大。就在那個時機,有人出價要買我們三重的房子,那時大哥賣煤炭到北投磁磚工廠的生意,受到政策禁止燒煤炭的影響,大哥亟思改行做別的生意,剛好也需要更多的一點本錢,那年十月就將三重的房子賣了。


其實媽媽過世後,我們都非常悲憤,認定爸爸要為媽媽一生的苦難負責任,因此每當爸爸回家時,我們都不太理會他,慢慢地爸爸就逐漸少回家了。當然後來才知道,爸爸很少回家也是因為他的身體也已變得很差了。


因為這樣,賣房子時,我們都不想特別讓爸爸知道我們要搬到哪裡去。最後我們悄悄地,也沒有告知爸爸,就搬到台北重慶南路三段瑩橋一帶,大哥一個朋友的房子去。


搬家過後一個多月,有一天早上,小舅坤山突然打電話來通知,你們爸爸昨天早上過世了!


爸爸在那年,民國六十一年十二月五日那天,那個濕冷的清晨,因為突發氣喘病離開人世,享年七十三歲。


我們與新莊的親戚、卡將那時本來就沒有來往,我們突然搬家,她們當然不可能知道我們的去處。想起新莊阿嬷出殯時,一群我不知名、也不認識的新莊親戚一字排開擋住我們,不讓我們進去祭拜的往事,我實在有點驚訝她們竟會通知我們爸爸過世的消息。我也很驚訝,當年在新莊時,大人間應該也有一些我不清楚的互動與往事吧,還是她們還有什麼線索,不然已經好多年相互沒有接觸了,新莊那邊怎麼還會知道如何去找到小舅的公司,告訴小舅來通知我們爸爸的噩耗。


噩耗傳來時,剛成為大學新鮮人不久的我,剛好在閣樓上看書,大嫂一早接到小舅打來的電話,跟我們說這件事時,我表情木然,說不出一句話。


那天下午,當大哥、大嫂都出去忙了,家中沒有人時,我一個人在閣樓中,正困擾著要如何與兄姊相約一起去新莊時,想起我幼年時候,爸爸回新莊家時,我的奇怪心理,想起小時向爸爸要零用錢,想起媽媽說你要不要跟爸爸的姓?想起爸爸磨墨寫字的悠然神態,想起爸爸騎腳踏車從田埂路慢慢消失的身影,想起媽媽痛責爸爸不負責任,與爸爸大吵的情形……。


我完全無法克制心中不斷的起伏,於是我放聲痛哭。那一天我放聲痛哭,痛哭到沒有力氣再哭,痛哭到趴在床上無法動彈為止。


我放聲大哭,大哭我們為什麼會那麼艱苦歹命;我放聲大哭,大哭我們父子為什麼會那麼薄情無緣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