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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守護者 ──生命中的悲風與金風(深度座談研討)
2024/05/26 21: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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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來的守護者 

──生命中的悲風與金風(深度座談研討)

梁寒衣/傅睿邨 主講

傅睿邨 整理

時間:2016/02/13

地點:大鑑禪堂

電影本事

  菲洛米娜是個60多歲的愛爾蘭鄉村老婦,一日,她將隱藏了五十年的秘密告訴了女兒,這個秘密是:當年還是青少女的時候,她跟一個大男孩發生了性關係,並因此懷孕,成了未婚媽媽,因為尚未成年,所以被暴跳如雷的父親逐出了家門,被送進修道院。在那裡,她生下了一個名叫安東尼的男嬰;並且在修道院中的洗衣坊做牛做馬,一方面要償還修道院的「收留費」跟接生費;另一方面,也是對自己犯下的罪愆的一種「洗滌」過程……

  在安東尼四歲的時候,他無預警地被人領養走了,自此以後,菲洛米娜便背負著這個罪咎度日。雖然菲洛米娜曾去昔日的修道院詢問是否還有當初安東尼被領養的資料可以追尋他的下落,但多年過去了,始終杳無音訊。直到五十年後,菲洛米娜才向女兒說出了這個秘密。

  在女兒的牽線下,菲洛米娜認識了一個在職場上失意被解僱的前BBC主播馬汀,馬汀是前任的首相公關室發言人,曾經叱咤政壇,卻因為一起失言風波,而被迫下野;這時的馬汀急著找任何一個工作好轉移自己失敗的注意力跟力圖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於是白領菁英份子的馬汀以挖掘「煽情」故事的角度陪伴著菲洛米娜踏上了尋子的旅途。兩人就此展開一段峰迴路轉、淚中帶笑、自我救贖與寬宥的心靈旅程。

  「遲來的守護者」改編自同名小說,也是女主角菲洛米娜真實的生命經歷;因為一則斗大標題的新聞:「天主教教會賣掉了我的小孩」,讓史提夫.庫根產生了興趣,主動買下翻拍版權,並且自編、自製、自演了這部撼動人心的佳作。

感恩與樸素的心

  「一顆感恩、樸素的心」可以說是本片的核心價值之一,片中的愛爾蘭農婦菲洛米娜出身微寒,始終是一個社會底層的勞動者,但即使經歷了各種生命的摧折與教會的無情對待,世態炎涼和歲月之刀始終沒在她心上留下多少腐蝕的刻痕,她仍舊保持著純真的信仰,到哪都帶著《聖經》,將信仰視為生命最終的贖拔與歸宿。面對各種境遇,她只有恬靜下來,反芻後,用誠摯、感恩的心回報一切的對待,若不是虔誠的信仰者,在生命中不斷操練「感恩」(抑或說是『博愛』)之心,並且時時保持自心的真純、樸實,怎麼可能有如斯巨大的包容力去涵納下一切的瘡毒、惡瘤呢?

  但是即使是這樣一顆「感恩、樸素的心」,也免不了要受到「臘月三十的逼迫」!

  播映本片時,正值農曆春節期間,農曆過年對修行者有著另外一層的意含,即宗門常要禪子們提念的話頭:「臘月三十到來時,該當如何?」

  一年的盡頭,在世俗歡慶新年的時候,在宗下象徵的卻是「是年又過,命亦隨減」(註一)的「生死交關」之期,禪子該參惟的是「準備好了嗎?生死來時,該當如何?」

  因此,歷代宗門每逢臘月三十,便會開堂說法,或打禪七,提醒行者要珍惜時光寶貴,趁此時弄清楚自己生從何來?死從何去?明明白白這一期生死的目的與所向!期勉禪子要能透破生死大事,發明心地。

  菲洛米娜也正值暮年之期,也是生命的「臘月三十」(所以她才想在臨終前完成自己的宿願),而跟隨著這一路所行的顛簸與曲折,我們看到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仍用著生命最後的熱力企圖照亮他者的無明(不論是同行的知識菁英馬汀或者同樣危脆交迫的修道院院長),即使耗罄自身的光明、湛然也不惜!這是值得禪子們學習的精神。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將會看的更遠」(註二)的俗語提示了我們透過閱讀、聆聽他者的生命經驗與人生故事,是很重要的學習 ―― 除了增添自己的人文素養,更重要的是,能夠透過他者的眼光與思考來反觀自己的生命,這是一種很重要的「內、外觀」學習,讓我們打開新視界,有了更多的思維面向。

  片中一個是智識精英,一個是蒙昧村婦;一個是無神論者,一個則是虔誠的天主教徒;一個自視甚高,一個平凡簡素;一個永遠在辯證、思考生命,一個則簡單接受,禱告並且交付上帝;即使同車同機同行,再近的物理距離也彌補不了兩人心智間十萬八千里的隔礙,但他們終究遇到了彼此,並命定般地同行了一段,兩者的相遇和碰撞,激發出不少生命的火光,而且,他們正「藉著對方的眼睛」,開啟一己從未注意過的視角與世界。

  從白領精英,我們可以看到所謂的「知識障」,因為太過聰明,自視過高,反而成為自我生命昇華的一種隔閡與障礙,認為這個世界沒有什麼是自己無法理解、掌握的,「知識即代表了一切最高的準則。」尾菲洛米娜難得激動地「教訓人」,教訓的,甚且不是頻頻欺矇她、辜負她的天主院修女,而是那個一路對世態冷嘲熱諷的馬汀,說馬汀憤世嫉俗,自以為高高在上,卻絲毫沒有感恩的心。

  從菲洛米娜身上,我們看到另一種平凡但堅韌的情操,無論世路如何坎坷、曲折,她卻始終懷抱著對人性善、美的信念與嚮往。

  除了上述兩種截然不同的生命態度與生存哲學外,更值得佛弟子借鏡的是宗教人最容易犯下的過患:法執,即硬要將宗教的「鐵鞋」套進他者的生命中,形成一個難以透氣、伸展的框架,還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淨化」與救贖。

黑水蛭與白水蛭

  片中,我們看到所有宗教都有機會犯下的錯誤。在那個時代,天主教教會收容未婚媽媽,本出自一片善意,問題在於修女們卻對這些未婚媽媽嚴苛厲色,且將此苛厲視為「洗滌一己罪障」的方式(當然,相信修女們本身便是這樣要求自己,如此洗滌自己的罪孽的);院長的話更加說明了一切:「我這一生都在自我否定,並且嚴格堅守著肉體禁慾,每個罪人都該如此!」

  之於修女們如此嚴峻苛刻的修行型態,佛教稱之為「道心緊繃」―― 對自我要求過高,要求太嚴格,絲毫不給自己喘氣的機會;長此以往,則容易產生另一個過患:就是太過堅持、執著自己的知見與「善法」而導致的「法執」與「善法垢」,同時,容易衍生出不只對自己的生命如此,對他者的生命亦是如此的現象(所以我們看到院長視未成年的未婚媽媽為『罪人』一無憫念,絲毫不給予任何的慈柔和軟語)。

  而且這樣的「緊繃」狀態,更可能衍生出另一個更嚴重的後果:大我慢 ―― 因為自我要求高,而容易對沒有符合標準的他者產生了輕蔑的心裡,甚且覺得自己是較虔誠、道德較高尚的。片尾院長告訴馬汀:「活在罪感,是對她(菲洛米娜)的懲罰!」―― 說明了她的我慢心態,把自己放在了上帝的位子,去審判信眾,這便是最明顯的大我慢!而且任何一個自恃清高、精進的修行者都可能不自覺產生這種慢心。這是須特別敬慎的!

  同時,也因為缺乏「平等性智」,所以認為未成年的未婚媽媽是不潔的,下意識地產生了輕慢的心態,把自己放在更高的道德量尺上去權斷他者的生命,反而抹卻了天主教中強調博愛的精神,難能做到同體慈悲與真正靈魂的接引工作。但是,這樣的事,在佛教界也許更多、更頻繁;差別僅是佛教的教團可能更封閉,弘法者與徒眾皆缺乏更足夠的勇氣、智慧去審視或揭露自我教團的盲點罷了!

  佛陀認為眾生的無明煩惱來自於「執著」―― 執著惡法,自然就會造作種種惡業;但執著善法亦會產生障礙與垢著。凡有執著,則必然升起煩惱,不論世間或出世間皆如此。我們自己或身邊可能就存在著這種人,尤其完美主義者更容易有這種傾向:因為對自己的要求很高,因而也設立了很高的標準、標竿,一旦別人不符合自己的標準或信念,便會用嚴厲、刻峻的方式痛責別人,而且通常有個「堂而皇之」的名目:為了大局著想、為了整體的成就著想……,這些名目讓完美主義者對自己或對他人都有著過於苛刻的要求與刀口,這便是典型的「善法垢」―― 執著善法所產生的垢著。

  惡法,就像黑水蛭,我們很容易看到牠們的存在,並且會小心地避開牠們;即便不小心沾染,也會儘快把牠們挑掉,因為我們知道水蛭會吸血、噬咬、傷人。而善法,則像白水蛭,甚或是透明水蛭(非常微細的法執),讓我們容易輕忽牠們的存在與囓咬,尤其當我們打著宗教的保護傘,拿著所謂的「明劍」要去斬殺他者的無明時,我們可能更難看到自己渾身遍佈的白水蛭,甚至源源不絕將白水蛭拋至他者的身上,當對方被白水蛭喫囓地疼痛難當時,我們甚且認為這正是「消業障」的必經過程,認為自己正在拔濟他者的生命!這就是執著善法所產生的法垢與隔障。也是修行甚深微細處。

  一切的善法須以同體的慈悲心、平等心去開展,才有可能去掉噬血的白水蛭!例如,當我們看到未成年的未婚媽媽時,我們是否能夠理解、體會此刻當下的她們的無助與脆弱?我們是否該給予適當的撫慰跟依靠,先安撫她們驚恐惶惶的情緒,然後給予最適當、寬宥的協助,讓她們安心地產下嬰兒,並且協助她們通過未來的艱困與曲折……而不是在此時急著去教訓她們,用「業障說」、用「墮地獄」等等佛教概念來威嚇她們,還要她們不斷誦經、布施去消自己的罪業!(這是佛教徒常說的話跟常做的事!)而是協助她們去理解如何從這個「結果」開始學著去認識、轉化自己生命的「種子」(因)。

  白水蛭存在於任何地方,唯因牠們大多有著「政治正確」、「道德正確」的保護色,所以更難被人覺察與剔除;但牠們對人的傷害也許一點也不亞於黑水蛭呀!這便是身為修行者要切身、切理去內觀的功課。

神聖的欺誑

  除了「法執」的盲點,另一個更值得佛教徒深思的課題,則是「教團的神聖欺誑」。片中,我們看到天主教會不斷在改革、順應時代潮流與民情,但是後繼者仍然要為先輩者的謊言而繼續羅織、杜撰、扭曲實情,整個修道院宛如「共犯結構」一般,嚴嚴密密地拱串出了一場「神聖的欺誑」。而這種誑語(佛家說『方便誑』,而西方世界說”White lie”)可能是放諸四海宗教教團皆有的普遍現象!

  尤其在這樣神聖的殿堂裡,為了宗教的傳播、為了弘法的需求、為了昇起「淨信」、或為了神佛的莊嚴……等等,不一而足,由於不乏「光明正大」的理由、名目,讓信眾難免是非不分,甚且自我欺飾、自我催眠到:「我這麼作是對的,都是為了教團的名譽、為了保護大眾……」―― 這便是佛弟子需要不斷審視、覺察的,不管是對身處的教團的過失,或是對自身行止的過患,絕不能以宗教為鎧甲,堂而皇之的妄語、謾謊。更不能以宗教為藉口而扭曲自己或他者,還說服自己這是對的!在於,人類的「自欺系統」原本狡獪、嚴固,當以「神聖」為名時,則更幽微、深細、難覺。

  身為一名真切的修行者,是必須要「堅壁清野」的,就是要不斷逼視自己,不給自己任何的藉口、理由,要看穿自身內裡所含藏的各種染汙、垢著,然後一一清除。

  修行就是一條不斷回歸自己最純粹、真心的道路。但這需要靠著不斷地內省、反思跟內觀;務必把身外、身內所有的雜染都摒除掉,才能到達「生死純真」的境界。

刀口上的蜜

  事隔多年,菲洛米娜對當初那段讓她未婚懷孕的往事依然歷歷在目,她說了一句令人印象深刻的台詞:「那麼快樂,一定有罪的……

  這種罪感文化在大多數宗教裡都會存在,尤其基督教文化嚴格要求信徒「禁慾」、「守貞」。而在佛教,這也是一個值得佛教徒深思的課題,對於欲望,該如何處理?

  在佛教界,因為各宗派、法師之於經教的詮釋不同,看待「欲望」也會有截然不同的解釋。有些法師的確把愛欲當成一種罪,《雜阿含經》上說:「眾生無明所蓋,愛繫其頸」,就是說明眾生所以不斷輪迴,就是因為對世間有著無限的愛戀、執著與信念,人們耽著各種關係 ―― 夫妻、親子、朋友、知己……,然後被這些關係不斷地牽纏,終至像「倩女幽魂」裡的聶小倩一般,不斷想要投胎,再入輪迴,以完成未竟的心願與愛執。因此,的確有法師將「欲愛」視為一種無明之苦。

  佛陀對愛欲的看法則是,欲望就像「刀口上舔蜜」―― 雖然品嚐起來甜美,但若不注意,就會被鋒利的刀刃割傷!愛欲之於世人來說總是美麗的,但不管多完美,都難免於「臘月三十」之期的催迫、傾韃:蜜盡時,刀鋒便現!遲早會被耽著、愛染給割傷的。

  從佛法的角度來看,欲望,就是一種綁縛,執著欲望,就會被欲望束縛,一旦欲望無法被滿足,便會產生各種煩惱,有的甚至為了滿足欲望而造下更多的業果。所有欲望皆然,小從每日的口腹之欲、性欲、物質欲,大到金錢欲、權力欲……,乃至心靈上的欲望,甚且一心執著於菩薩道,或一心耽求涅槃境……的欲望,都是一種纏縛!執著,便會被捆綁,不管執著什麼,便會被執著的東西所燒傷!愛渴、執取太多,就會形成苦難的鎖鏈,如此而已。

  所以禪宗的修法是要穿透欲望,看清它的本質,觀察它如何作用於我們的心識,同時,洞見它只是虛幻出沒的三毒水泡(註三),當下了知是幻,即自在解脫,不被纏縛。如此而已。以菩薩道行者來說,也可能被「成就菩提」的鎖鏈給束縛,但只要了知這個執念當下也是空寂的,是自己的心被綁縛了,也就自在無縛了。

  以世間法來說,如果真的覺得這個愛欲這麼美好,那麼,至少要學會更高EQ ―― 讓自己與別人的關係所形成的「共業」,能夠是以優美的方式展開、輪轉,用愛、智慧、祝福……,來成就每一段關係,將之視為生命的禮物,建立每一次的善緣起,落下善美的種子,使關係成為正向的、和善與美麗的呼應 ―― 這樣,即使無法了脫生死,但至少是做了場好夢,形成了正向、正趣的輪迴,對別人跟自己皆然。

  聰明的人要懂得平衡之道。不能只有刀或蜜,要懂得反思和淨化。了知了欲望的本質是刀,即使再怎麼貪著於蜜的香甜,也要懂得安恬柔軟、時時保持刀刃上面加蜜!同時,清醒清明讓舌頭與刀之間,保持一個安全、寧定的距離,不令自己與他人因刀鋒而受傷;不自傷,亦不傷人。

  只是就「向上一路」而言,佛法認為人生應該追求更崇高的精神境界:要無縛無礙,解脫自在。徹了被欲望捆綁的痛苦,所以要「出牢」―― 靠修行與智慧讓自己從愛的燒燃中解脫出來。

刀口向內

  片尾最令人震撼的就是,菲洛米娜在知道一切真相後,告訴院長:「我原諒你!」

  這時馬汀不敢置信地大吼抗爭:「原諒?就這樣?這麼簡單?」

  這時我們看到菲洛米娜幾乎是強壓著全身的顫抖,努力迸出下面的話:「不,對我來說,那一點都不簡單!」

  很多人看到這一段,也許都會被菲洛米娜的決定震懾與感動。可是,修行者須知的是,那一句聽似簡單的「我原諒你」,恰恰是最不簡單的決定!意思是,菲洛米娜可能要用罄餘生的氣力去消融這兩字背後的後座力!

  我們聽慣了「心靈雞湯」,常會在理智下說出「我原諒你!」,以為這就過去了、就是放下了―― 但是我們的心何時才能真的放下這些糾葛,真的原諒他者、原諒自身呢?如果我們瞭解心識在自身的作用是如此反覆、如此跌宕的狀態時,可能更能設身處地去理解菲洛米娜選擇「簡單原諒」後,所要承受的壓力、悔恨,遠不是這麼簡單的兩個字所能呈現的!

  因為我們如果仔細檢視自己的心識,會看到識庫洄流、爆破的洶湧 ―― 不管是對神、對信仰、對良善……的懷疑與辯證,那是足以沒頂的驚濤駭浪,它會一次一次於脆弱中不斷地湧現、襲擊,把我們吞捲進黑色的無明漩渦,那時,我們該如何抵抗呢?這是生命成熟必經的黑山惡水呀!每當出現時,就要緊抓著「信仰」與「原諒」的禪柱子,不斷去削弱它的威嚇與力勢,一次一次地真的從窒礙中脫身、自在;然後一次一次地回歸到自己不污染的純真之心。

  一如佛門修行強調的,任何的生命之刃都只該朝向一己的自身與自性下刀,而且是深深地一刀,剖開並直視著血淋淋的肉殼子裡的腐敗、矇昧,斬斷千絲萬縷的無明牽繫;唯有如此對自己下刀,才是自性顯露處,因此,再鋒利地刀尖,再苦痛地穿刺,都該指向自心,這便是片中那個「原諒」所要承受的後座力!一個識智未萌的老婦尚且深知此理,簡單寬宥對方,將其後的纏縛死結留給自己慢慢開解、消化,若不是信仰的智慧,何能有其生命的力道去完成此舉呢?

  即使不論佛教的修行,眾生的生命難免不經歷各種棘刺與箭矢的穿刺,如何銷融掉自我內心的箭,不讓它成為不斷穿刺一己心識的利刃,更不讓它成為砍殺他人的無明怒火,也是個十分重要的課題!

  口頭上要「拔箭」,總是相對的簡單,內心要真的去除這隻箭帶來的傷害與恐懼,卻沒有想像的簡單。所以我們常看到自己用慣性的「反應」去衝擊親人;越親密,越容易被自己內心的無明之箭給刺傷!若我們仔細內觀、反省,便會看到那個曾傷害我們的箭又在作怪了!―― 但是,首先要靜下心來,看得到它,接著才能面對它,與處理它呀!

  唯有心識的傷痕都清理乾淨了,我們才有機會創造一個人、我和諧善美的生命型態。

  「樹凋葉落時,該當如何?」

  僧問:「樹凋葉落時,如何?」 

  雲門文偃:「體露金風。」

  這是雲門宗的一則公案,展現了雲門宗氣宇如王的曠闊、了然。

  「樹凋葉落」講的是生命中難免遇到的逆境與摧折,可能是失戀、失業、失意……等等各種生命危脆的狀態;而無論生命如何順適,亦總難免有「臘月三十」的一天!於是僧人便問「雲門宗」開宗祖師文偃禪師,當生命的苦境現前時,該如何自處?

  雲門文偃如是淡然地答道「體露金風」。所謂的體露金風,象徵的便是七佛之師,文殊師利菩薩的金色境界,亦即,生命逆境來襲時,正好是智光湛然處!這是何等的恢宏氣勢 ―― 只是聽者容易,也不難仿造學舌,但是否能在生命的逼迫中真的慧光湧洩,卻是騙不了人的證悟境界!

  片中的菲洛米娜跟馬汀正好都在自己生命的「樹凋葉洛時」―― 前者是已近黃昏、鄰近死亡的迫切;後者則是失意中年的窒棝,亟於找到任何能夠擺脫這份尷尬處境的事功來轉移注意力;這時,他們展現的又是怎樣的境界呢?這可是騙不了人的生命積累的智慧檢證呀!

  人在得意風光時,自然是金風浩浩、一片璀璨明輝;可是要能在逆境中依然信守自己的生命質地與優雅,展現金風一段,不管是於人或於己,都不自謾、不自欺、不自苦,而坦然浩蕩地涵納一切磨礪,將之消融成智慧寶藏,那又是何等的氣魄與修為呢?

  畢竟,縱觀人世,樹凋葉落時,我們最常看到的是體露悲風、灰風、殘風、怒風……,就是很難「露出金風」!而且不僅自身被此境風摧殘,通常也波及身邊的親朋好友,讓大家同沐黑風、惡風,這便是生命最真實的景況。

  然而,我們看到信仰在菲洛米娜這個平實的老婦人身上展現的「金風如沐」,要能體會於她而言,這一路是何其的艱險 ―― 先是得知兒子是同性戀,又過世了,還是死於愛滋,這種被視為不名譽的疾病……,這些都是一個個生命最殘酷的境界!可是旅程的終點,她選擇了原諒,這便是體露金風的表現,她「赦免」了院長,拔去了把院長釘在十字架上的釘子!釋出了金風一段,將生命昇華到更優美、善柔的境界。如果菲洛米娜缺乏過去深厚的信仰與積累,可能早被這一次又一次的現實擊垮了;但我們卻看到信仰在她身上所嶄露的金風皓光,是如此的珍貴、難得!

  於馬汀而言,也無異是種成長和收穫。在片尾,這個無神論者去買了一個耶穌塑像,放在了安東尼的墓前,他放下了各種「見刺」與憤世嫉俗的批判態度,轉而開啟自己的同理心去理解菲洛米娜,並學會尊重她的信仰,獻上由衷的祝福,這便也是一種體露金風呀!

  這些都是值得我們省思和學習的!

  「樹凋葉落時」,也許只是提醒我們生命到了轉彎處,該轉進一個新的旅程了。而生命的態度,就是我們這一生的信念所依止、修行的總結;當生命受到撞擊時,呈現的便是修行的結果。也許我們一時還無法在逆境時「體露金風」,至少,我們知道有那樣的智慧境界是可以修證的;若能這樣想,也是在識庫裡埋下了一顆「智慧種子」,只要肯勤加灌溉與守護,遲早有開花結果的一天。

註一:文句出自《普賢菩薩警眾偈》,原句是:「是日已過,命亦隨減,如少水魚,斯有何樂;大眾當勤精進,如救頭然,但念無常,慎勿放逸。」這裡將「日」改為「年」,加強臘月三十的急迫。

註二:語句出自牛頓謙遜自述,原文是:「如果說我看得比別人遠,那是因為我站在巨人的肩上。」

註三:出自永嘉玄覺禪師的《證道歌》,原句是:「五蘊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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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散文
自訂分類:大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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