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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浮水印
2005/10/31 22: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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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所知道的香港你都看得見。你所不知道的香港你都看不見。 

 

一、香港印象

 

香港始終是台灣朋友出國的首選。這種印象,來自台灣還很保守封閉的時代,香港就是一個既相似又相異的「外國」,到香港可以開眼,又不致於冒險。

 

早在香港和台灣一起成為亞洲四小龍之前,香港在許多台灣人的心目中,就是個相對先進的地方。時麾成衣來自香港、包裝漂亮的巧克力來自香港、漂亮的印刷物來自香港。小朋友的刊物「兒童樂園」同樣是連環圖,論內容取材、印刷、質感,遠超過同時期台灣的漫畫讀物;其中專欄「小圓圓」講述香港中產階級家庭的兒童生活,一家三代在九龍和港島搭巴士、買橙、遊海洋公園、過年偷放炮、新界踏青、淺水灣游泳、海洋公園坐過山車,很多1960年代出生的台灣人從小耳濡目染,對香港毫不陌生。

 

少女、少婦的雜誌除了台灣的「電視周刊」,最普及的「姊妹」也來自香港,除了女性應該知道的生理健康知識(包括性教育,在當時台灣人看起來,尺度已經是非常開放的了),還有許多連載的羅漫史小說。中文大學校花和港大高材生談戀愛、相約天星碼頭、在半山上的高級餐廳吃牛扒欣賞夜景,甚至某貴氣小姐家裡還有勞斯萊斯接送,一度讓出身調景里的男主角不敢示愛。這些故事的背景,也成為許多人的香港印象。

 

更別說有點文化的人愛讀的「讀者文摘」,早期也來自香港。讀者文摘和香港的關係,除了中文版讀者文摘的公司設籍香港,大名鼎鼎的總編輯林太乙在自己的文學作品中所寫過的香港例如「金盤街」,讓「讀者文摘」和香港多了一些聯想。

 

還有電影。來自香港的電影例如邵氏、佳禾的出品,在台灣新電影開始崛起之前,是許多電影迷心中明亮的「品牌」。香港連續劇在廿五年前曾經大紅大紫,鄭少秋演的楚留香是浪濤的第一波,幾乎也是最高峰。

 

用廿一世紀的術語來說,香港的文化產業,或是產業中的文化符號,早已在台灣人心目中形塑了香港的印象。三十年前,台灣人能夠坐飛機去一趟香港,在社會一般的觀感中,是既富有又時麾的代表。學校小朋友如果有誰曾經跟著父母去了香港,老師上地理課大概會要他站起來發表一下心得;但許多時候大家跟本不知道該問些什麼,任由「海底墜道是不是很長?」「海洋公園好不好玩?」之類的問題,編織淺薄的香港夢。

開放觀光以後,香港成為許多台灣人出國的第一站,我自己也是如此,工作第一年的積蓄大約五萬元台幣,去香港一次花完;出發時拎著手提袋,回來時拉著新買的大皮箱。

 

當時對香港充滿好奇,整潔、秩序、看到頭昏目眩的美麗建築,甚至公共廁所也都免不了讚嘆一番。印象最壞的是兇巴巴的海關官員,一副趾高氣昂模樣,好像台灣觀光客來花錢是向天朝奉獻。但當時台灣同胞的確土氣樸實得多,遇到滿口只講英文的海關,只能乖乖地任其擺布。

 

但香港的夜景太美、華麗的商店太多、食物選擇太豐富、購物(歐美貨)太便宜,讓台灣人可以忘記許多不便和不滿,一再傳頌香港旅遊的好。等到台灣開放大陸探親,香港又有了不同的意義,它除了是旅遊的目的地,也是更多人回鄉的中繼站。九O年代初期,在啟德機場大排長龍的台灣老榮民,留下的畫面太心酸、太委曲,我曾經目睹一位老榮民因為不了解通關規矩、又不通語言,可能因為錯過了飛機,在機場自責自怨地流下眼淚。在那種民族和時代的悲劇中,香港又好像是一個無情的吸血鬼,賺了這些老榮民的錢,還要讓他們飽受屈辱。

 

如今,台灣早已不是三十年前的落後地區,自從有了可以淹腳目的錢,出國更有自信、講話也大聲了。香港不再是出國旅行的夢幻大餐,而是可以二天一夜隨便來回的小點心。朋友之中,除了最近開幕的迪士尼有些話題可談,去香港旅行已經沒有什好誇口的了,隨便問問周遭,辦公室的年輕妹妹說不定一年去個一、二趟,各大商場餐廳如數家珍,對香港比對高雄更熟。以前還有許多人去香港看「歌劇魅影」、「悲慘世界」、「西貢小姐」,覺得香港比台灣有文化;明年台灣的「歌劇魅影」一來就演六十三場,接下來幾年音樂劇還將接踵不斷在台北上檔,香港藝術節能找的節目台灣也都有,台灣對香港在文化上的瞻仰也從此不再。

 

台灣人對香港的印象,在目前,成為一個單純的旅行地點;不論中產階級的小點心或是中下階級的大菜,大部分人對香港的期待是吃喝玩樂加購物;香港政府旅遊局的宣傳操作也很成功,除了商務人士之外,大部分民眾對香港的印象和期待都是一致的。

 

這幾年香港的旅遊書愈編愈多、愈印愈美,甚至日本人寫的香港旅遊書也譯成中文在台灣上市,但大部分台灣人對於如何有效率的在香港消費之外,並沒有動力再多了解香港。對遊客而言,他們接觸的香港是一個浮面的香港;他們想要看到的香港,都很容易看得到(這不就是觀光產業的基本命題嗎?)但對絕大多數觀光客而言,一個他們不知道的香港始終存在,但觀光客來之前看不到(除非他經常閱讀「亞洲週刊」),處在香港的當場看不到,回去台灣後,在數十甚至上百張的照片中也看不到。但這個沒有被看到的香港是一個真實的香港,是很多人的安生立命的家園。

 

好吧,下個結論。大部分台灣人或是來香港的觀光客,眼中的「東方之珠」其實就是一個超大的「迪士尼」,彷彿香港的人一切都是為了旅遊而創造、而存在;置身香港如同參與演出一場「楚門秀」(True Man Show)。而香港的真實,反而很不真實。

 

 

 

二、旅遊之外:為全世界而存在的香港

 

在台灣最大的網路書店「博客來」中鍵入「香港」查詢書名,找到323種書,包括兩岸三地的出版品;扣掉其中一本談「香港腳」,有54本是旅遊書,佔了六分之一的比例。但以同樣查詢書名的方式鍵入「台北」,可以查到書目共有333條,其中78本為旅遊、飲食、購物指南和地圖,約佔了四分之一強。

 

比較台北和香港的旅遊書,其中有明顯的差異。第一,台北的地圖集較香港為多,不論大台北掛圖、街道圖等和台北有關的地圖集超過二十種。再看這些旅遊書的內容介紹,台北的吃喝玩樂或各種旅行指南,似乎「內銷」的目的多過「外銷」,即較偏向為台北本地人編寫的遊玩手冊,因為內容多半強調「台北人可以按圖索驥、為生活增添風采」之類的訴求。但香港旅遊書相反,為香港以外的人士編寫的比例高些,當然很多是台北出版社為台灣人編的旅遊書,開宗明義就強調「如何去香港旅行可以玩得盡興」。

 

這種調查的結並不科學,因為台北人在台北旅行叫做「過生活」;但去香港,就叫做「旅行」,出版社當然在編輯方針上會加以區隔。但明顯的是,香港人並不像台北人那麼喜歡發明各種各樣的方式教大家如何生活(有一本書就叫做「在台北生存的一百個理由」);反而台北人急切著編一些書教台灣人如何去體香港。

 

香港是一個旅行的城市,長久以來的「東方之珠」的形象和珍寶海鮮舫、赤柱市場、海洋公園(現在又多了迪士尼)、中環和尖沙咀的購物中心、太平山頂等景點穩固連結;熟門熟路的人也許會去黃大仙廟、女人街、玉市、加連威老道甚至大嶼山,但多半人還是比較在乎鏞記、糖朝、半島酒店、銅鑼灣、維多利港夜景和置地商場、海港城。在1998年香港博物館開館前,人在香港、要想知道香港的歷史,很難找到門路,但我相信有興趣了解的觀光客並不多。

 

例如朋友來過香港的人不少,到過香港公園的大概佔不到一半,曾經造訪精巧可愛「茶具博物館」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來自台灣的觀光客,都不會把香港的博物館列入行程,因為知性的旅行,並不符合來香港觀光的期待。

 

與台北相比,兩個城市也因此有著明顯的差別,暫且稱為香港的「外向性」和台北的「內向性」。香港人擁擠、忙碌,所有人支撐著一個做為世界旅遊勝地和國際金融商業中心的運作;可以說,香港人付出勞力和精神維持城市運作的目的,在為全世界服務。由於台北的國際化程度落後香港,台北人在生活中付出的精神和勞力,更多用在維持和關心島上的政治、經濟和生活,與世界的步調並不一致。

 

香港人為了全世界的需要而存在,台北人花更多精神為自己而活。

 

如果把「台北」做為「台灣」的縮影,很多台北人都有自己的國家認同,只是認同的方向有歧異,每到選舉「統」「獨」爭議必然成為話題,不論支持哪一黨派,都有一套以台灣未來為考慮基礎的論述。做為台北人,也早有機會用自己的民主選票決定城市(或台灣)的命運,甚至台灣人投票選擇政府的行為動機,可以不理會外在世界的潮流局勢和競爭,只要「爽」就可以,但畢竟那也是一種選擇。台北人早已習慣為台灣的未來辯論,不有理還是硬拗,打開報紙、電視每天吵翻天,但香港,1997之前是英國殖地,19972046是過渡的50年一國兩制,2046之後是未定之天;遲到這幾年香港才開始遊行、選舉、倡導公民社會,試探香港公眾是否有決定香港命運的可能性。

 

一樣的夜景,一樣的美食,一樣華麗的購物中心。1997前後,觀光客對香港的變化除了旅館價格的先衰後起,很難從五官的搜尋中覺察,也更不可能了解香港人對於2046既要面對又要逃避的心情。但確實已經有許多不一樣的事情在香港發生了。

 

三、認同的濃度:看見不一樣的香港

 

去年在香港參加「城市文化會議」,拿到一本書「後特區啟示錄」,展讀之後令人動容。112位學者或年輕學子,用不同的角度觀察香港,寫下對香港的各種意見,這是我第一次從一本書中看到那麼多的香港觀點。這些觀點也許歧異,但是它指出一個事實,香港在摸索著建立自己的認同(identity)。

 

認同感的建立,是後殖民時代最鞎難的社會工程。台北、上海、深圳、香港之中,最年輕的城市深圳,不過只有短短二十多年歷史,為了面向未來的發展,近兩年急著要從有限的歷史記憶中尋找認同的靶心;香港有一百多年的開埠歷史,卻也幾乎到了1997年前後,才開始思考「我是誰」的認同問題。

 

從香港紀念「六四」的積極,以及對前特首董建華政績的批判、對香港經濟發展前景的討論、對「基本法23條」的爭議等,香港已經走出過去「總督」代表英國女王實行政權的時期,命運的權杖不再交由遙遠的英倫掌握;即使目前在一國兩制的框架下,香港在面對中國的同時,也極力爭取自我主體性的確立,希望透過法制建設讓「香港」和「香港人」具有更實質的意義。2004年由五十萬人走出的「七一」大遊行,震驚國際;接著西九龍、中環警署等一連串大小事件,香港公民開始參與了公共政策的討論。由台灣跨海而來的龍應台,意外在香港點起另一把火,燒旺香港人追求自我認同和公民社會的渴望;2005年香港書展的熱況,說明這個過去被認為是「提供全球服務」的城市,開始努力追求內在,要為自己而活。

 

這還是香港嗎?是的,一個改變中的香港。我看到一個追求社會公民權利的香港在形成──或者早已存在,只是過去被壓抑、甚至可能像我這樣粗心的外來者根本不曾了解的香港,重新浮現。

 

與台灣民主發展過程近似的是,許多香港人對政治的懷疑與不滿,迂迴透過社會民生議題表達;針對不同議題,社會上也形一個又一個的社群(community);這樣的社群雖然十分鬆散,卻已經具有NGONPO或政黨的雛型。

 

在台北政界有個壞現象,談「認同」的同時其實焦點在「認不同」;動不動講「共識」的目的,其實是要區隔出不具相同「共識」的人,然後指責他們「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甚至載上一個包藏禍心、出賣台灣的大帽子。但是一個成熟的社會,存在各種具有差異認同的community,各自在小集團中具有共識、但不同的社群之間卻具有差異,是最正常不過的事。

 

甚至連community內部都不應該要求意見一致。Community的日文譯成「共同體」,似乎成員的「共同性」是 community得以存在因素。但在過去十年台灣政府推動「社區總體營造」的經驗,如果以為社區(社區的英文也是 community)一定可以達成某種共識,那種共識的結果常常是個可怕的錯誤。

 

在台灣操作「社區總體營造」的過程中,政府透過專家學者進入社區,帶領民眾參與各種議題的討論、決策與執行。這些議題可以是共同的生活、環保、老幼教養或社區生計經濟問題,也可以是傳統文化延續、歷史記憶恢復等,期望民眾在各種議題的討論中,逐漸對社區的未來發展方向產生共識。過程中最常見的論述是「居民對社區的認同感,是凝聚共識的必要條件,也是進一步發展的基礎」。但是任何一個共同體絕對不會是一個均質的整體,因此所謂的「凝聚共識」、尋找未來發展的共同願景,表面看起來美妙,實質上卻有著法西斯式的危險。

 

共同體可以藉著認同,或是說一種想像來建構。Benedict Anderson在著作《想像的共同體:民族主義的起源和散布》中,對人類追尋認同的過程有生動的描述。他認為人類的「共同體」,即使大到如民族的層級,仍是透過文化認同所建立的一個想像的共同體。

 

  它(民族)是想像的,即使是最小的民族成員,也不可能認識他們大多數的同胞,和他們相遇,或是甚至聽過他們。然而,他們相互連結的意識,卻活在每一位成員的心中……事實上,所有比原始村落更大(或許連這種村落也包含在內)的一切共同體,都是想像的。區別不同共同體的基礎,並非他們的虛假/真實性,而是他們被想像的方式。」(安德森,1999:10)

 

一個社會,不怕其中存有各種不同意識型態的社群,而是怕大家都沒有想像;沒有想像也就沒有認同。在社會的動員過程中,其實就是在對民眾施予「想像」的壓力,讓每一位成員具有參與感,進而表態支持或是反對;愈是對社會前途充滿歧異的社會,愈容易鼓動民眾表態,也往往愈需要民眾集體表態。

 

再回頭看香港最近的發展,許多議題的討論就在鋪陳「香港人應該如何看待香港事」的立場。許多談得熱鬧的議題,與香港做為一個國際節點的都市並沒有直接關係,甚至香港以外的人很難有發言的機會或能力,例如港大教學語言的爭議,老實說,香港知識界以外的人,都很難搞清楚問題的本質與議題的焦點。但在這些討論過程中,「香港是什麼?」「香港需要什麼?」不斷的被提出,這是一種刺激,讓不同的意見相互激盪,這其實是最可貴的現象。

 

人都有關心自己切身問題的傾向。香港還必須透過更多能夠深入不同社群利益核心的議題,讓「香港」和「香港未來」的思考在各個社會層面捲起,吸引更多人把注意力集中到「香港」這個核心議題上。也許更多人參與討論,會出現五光十色的論點,讓「共識」更難以形成,但這樣的情形卻代表更多人真正已經將「香港」深植心中。

 

過去殖民地時期,香港社會較現在平靜,大部分人對香港當時的現況和未來,抱持著「了解」或是「接受」的態度,這種香港認同看起來相當純淨、「頗具共識」。但現在,面對更多分歧的見解,似乎「香港認同」也已經分裂錯亂;就認同的某種意義上來說,的確如此。但就整體社會而言,這種眾說紛云的局面,代表民眾對香港認同的「濃度」反而更高。

 

即使意見分歧、山頭林立,高濃度的認同代表更大的能量潛力,這個能量來自人民的覺醒,希望香港命運再次經由政治協商而發生改變之前,能及時發出自己的聲音、講出自己的意願,讓香港當局或北京了解,香港人不再是一群認命的綿羊,安順的排隊等待剃毛。

 

2004年再到香港,晚上坐在紅磡碼頭旁,望著對岸遐想。漆黑的海面彷彿平靜,但拍打岸壁的聲音卻沈重有力,顯然有看不見的作用力正在暗中湧動。在一片璀燦霓虹燈之中,此時看香港已經不是香港。我不知道香港的未來會如何,但我相信香港人在學著做自己,終有一天能夠依自己主體的意願做出選擇。

──發表於「第八屆台北、深圳、上海、香港四城文化論壇」,2005年10月

28至30日於深圳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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迴響(1) :
1樓. 寄居者
2005/11/05 21:22
聽說香港的迪士尼
目前只有四種遊戲,滿無聊的。也許以後多一點遊戲以後,可能會好玩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