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什麽像空氣、像水一樣,我們天天在用,卻很少意識到它的存在?
是文字──對我們中國人來說,就是漢字。
說到漢字你的第一印象是什麽?我會說:它世界上最有歷史、最優美的文字。但現實中,我們在電腦上、在街邊招牌看到的字體,卻常常是千篇一律的。


圖片|零ooo-攝
甚至有人說,連日本設計的漢字,都比我們的好看。
有個90後北京小夥聽了很不服,於是做了一個號稱“中國第一個漢字MV”的視頻──那些印在紙上的橫豎撇捺,配合著一段動感十足的中國風音樂,活了。
他叫葉天宇,是一個熱愛漢字的青年設計師。他說:“我的夢想,是不停地做字,做更多更美、更有趣的漢字給大家。”

葉天宇不是設計專業出身,卻很早就顯出對字體的興趣和天賦。
2013年,剛畢業的他第一次參加方正字體設計大賽。“我從古籍中找到一種宋刻本字體,它是古代工匠仿照書法雕刻出來的字。我以這種風格為基礎,設計出一種有楷體風格的仿宋字,稱為‘天宇體’。”
沒想到初出茅廬,“天宇體”就拿了三等獎。這次經歷為葉天宇打開了一扇大門──他重新發現了漢字的另一種美,想要嘗試設計、繪制出不同風格的字體。


▲ 天宇體,“欲為刀刻,仿宋魂,雜糅宋身尾銜隸意”。因當時初出茅廬,怕起錯名貽笑大方,所以葉天宇直接以自己的名字命名。
後來,他找到了一份收入豐厚的互聯網工作,卻讓他難以靜下心來做自己熱愛的字體設計。2016年,他決定辭職,全身心投入造字。
在外人看來,設計字體是一件無比漫長、枯燥的事,但葉天宇樂在其中,一筆一畫有條不紊。
“做一個基本的字庫,常用字加上標點,一般在7000字左右。”
第一步,首先要用手在紙上繪制出幾十個字,將這些字體發布在網上,征求意見,選擇大家喜歡的風格,反覆打磨。

然後掃描到電腦上,將手繪的字變成數字化的矢量圖,慢慢擴展成兩三百個“模板字”。
接著,從這幾百個“模板字”中提煉出偏旁部首,進行細致的調整。“漢字很多時候都是組合而成的。比如一個‘火’字加一個‘包’字就是‘炮’,一個‘女’字加一個‘子’字就是‘好’……通過覆制筆畫、進行拼接,其他字就可以一個個‘組裝’出來,從幾百個字孵化成幾千個字。”
最後,放入軟件裏進行編碼,才算做成了一個字庫。

每設計一個字,葉天宇需要半個小時,一天工作14小時來算,每天頂多能做20多個字,所以設計一整套字庫要整整花一年時間。
看著葉天宇廢寢忘食,每天對著電腦白底黑字的屏幕來回折騰、門都不出,爸媽很擔憂,還以為兒子得了什麽心理疾病。可葉天宇卻覺得──超幸福。


“和字體相處,就像談戀愛一樣,天天都想在一起。”對他來說,只要見到一個個漂亮的漢字從自己手中誕生,內心就特別踏實,每天都充滿期待。
做著自己真正熱愛的事,這是屬於造字人的幸福。

就這樣,“招牌體”和“樂敦體”誕生了,它們是葉天宇最得意的作品之一。
招
牌
體
這套“招牌體”,如同上世紀香港電影裏經常出現的街頭招牌,筆觸大氣豐潤,透著一股滿滿的人間煙火氣和中國風韻味。


顧名思義,招牌體是為商家的招牌設計的。“現在很多商家的字體,基本都是楷體、宋體、黑體。我的‘招牌體’,是參照明代嘉靖年間《大字五經善本》,半覆刻半創新設計出來的新款簡體漢字。”


▲ 《天宇招牌體》
樂
敦
體
而這款“樂敦體”,就像小時候黑板報上面的藝術字,透著一股親切的時代感。

“我經常去書攤淘舊書,對一些民國時期或者新中國時期典型的老美術字很感興趣。於是我用平頭筆,畫了這種粗細對比強烈,轉角圓潤的字體。”
每個字看起來,就像有表情的一個個胖墩墩小孩兒,活潑可愛,所以叫樂敦體。

他還將漢字的“音形義”元素相結合、碰撞,做出了非常好玩的創意動畫字。
像“鼻”字,鼻子下兩行鼻涕晃晃蕩蕩,最後猛地一吸;“窮”字,兩個骰子旋風般轉個不停,像一雙盯著錢的眼睛;“傘”,筆畫變成傘蓋和傘骨,開開合合……


▲ “七夕”,遇見“愛”
除了動畫字,每逢傳統節日、節氣,葉天宇都會做出各種妙趣橫生的字體。


▲ 24節氣系列
造字,就是和每一個字體相處的過程。每個字就像一個人。音與形,是他們的音容笑貌;義,是他們不同的性情。
“它們經歷了許多變遷,有著自己平淡的瑣事,或有著幾段傳奇的經歷,甚至幾次婚姻(不同字體部首的組合)。就像初到一個大村莊,見到這裏的大爺大媽兄弟姐妹,遠看不茍言笑,熟悉了還特幽默。”
“我把它們的樣子畫下來,把它們的故事告訴更多的人。”


▲ 樂敦體的應用。

很多人問葉天宇,你造字的靈感在哪裏?他說:我一直信奉一句話,創新,非無源之水,無本之木,在傳承的基礎上再創新。
像招牌體、樂敦體,就是他從一些老的美術字、古籍書法中得到的靈感。他還曾從傳統的隸書、現代的黑體中提煉出“骨”,或融合,或抽象化,創作出“隸風體”和“隸心體”。

▲ 隸風黑體,古代隸書與現代黑體的結合。隸書的法則是“雁不雙飛、蠶不雙設”、“蠶頭雁尾、一波三折”,和現代黑體相結合,既有傳統的底蘊,又有現代的靈動。

▲ 隸心體,將傳統隸書的筋骨用線條抽象化後,豐盈不失靈動。
但葉天宇知道,自己、乃至國內的漢字設計,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
2016年底,他曾設計了一套叫“飛雲體”的字,參加森澤獎字體設計大賽。可最後,漢字類別得獎的都是日本選手。


▲森澤獎公布後,葉天宇認真觀摩了所有獲獎的日本設計作品,“確實感受到他們在漢字設計中的手法,經常在成規之外,不拘而有活意。”
這次經歷對葉天宇觸動很大。“我內心有一點兒不忿。中國人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我們竟然玩兒的沒有外國人好。”
除此之外,字庫數量少、價格過高、盜版問題,也讓國內的字體設計處於一個低迷的階段。
正因如此,葉天宇希望自己能為漢字貢獻自己的一份力量。


▲《聚珍體》獲第八屆方正獎優秀獎。
“如果做這件事情,能為我們的民族傳承出一份力,哪怕只是一點點,我都覺得特別的榮耀、自豪。”
他還記得,剛辭職創業那會兒,有人問他:做字體太小眾了,感覺沒什麽“戲”呀。要是真的沒落下什麽好,你後悔不?
他卻說:有句話叫,天空沒有留下痕跡,但是鳥兒已經飛過,你不知道飛得有多快樂。

後來,他把自己的造字工作室起名叫“喜鵲”,畫成一個logo。這只七彩的小喜鵲,嘴裏銜著一根“樹枝”──漢字宋體裏的“橫”,像是在搬運筆畫,翩翩飛去築起漢字的大廈。
它就像葉天宇造的每一個字,包含著對中國文化滿滿的祝願和希望。

文字為物道原創,圖片由葉天宇授權提供,部分來源於網絡,圖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