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寫張發奎將軍，資料看多了，寫到肉緊時，懵然間覺得自己和他是兄弟。因此他的心腹親信李漢沖將軍事略，我自然熟悉。

　　李將軍年輕有為。

　　歷十九路軍七十八師上尉書記，獨立九十五師中校參謀，駐印軍上校作戰科長，第四戰區參謀處長，第二方面軍少將參謀處長，廣州行營少將參謀處長兼情報隊長。因其表現出卓著的工作能力，張發奎對其甚為倚重。

　　1945年5月27日，陸軍總司令何應欽（中）陸軍第二方面軍司令張發奎（右二）美軍顧問麥克魯少將（左二）於雲南保山。

　　很遺憾，我一直沒見過李漢沖將軍的照片，幾年前甚至誤會這張照片裏劉廉一（左一）將軍便是他。前年我在廣州大元帥府開講座，講完後李將軍的女公子李晶如大姐問我有沒有他父親的照片或其他資料。我驚訝地問，家屬都沒有麽？回答：一張都沒有。

　　像萬千個家庭一樣，只要家中所藏物件書籍信函照片與民國略有聯系，無不在文革期間處理掉了。太多人，除了記憶碎片，什麽都沒有留下。

　　我聽許崇智將軍的後裔說，六六年我阿嫲有日不聲不響，將家中好靚的瓷器一個一個地敲爛打碎……你聽見文明心碎後，掉地的聲音沒有？

　　我突然很佩服鄧康延老師那句話：人民若有記憶，記得親，記得痛；國家若有記憶，識來路，知歸途。

　　左：李漢沖，右：甘麗初

　　答應李大姐留心李將軍的資料與圖片，但這幾年精力與時間基本上都花在抗戰老兵身上，對粵系將領的資料收集與整理，只能做到隨遇隨收，有就扔進文件夾裏，先放一邊。僅在張發奎將軍提辭的《廣東受降紀述》裏看到李將軍與甘麗初在廣州行營時期的一張模糊合影。

　　1945年5月，南寧。

　　李將軍的胸標上是第二方面軍司令部代號“鎮南”。

　　有次在遠征軍研究者晏歡的微博裏看見一張照片，大約認出第一排右邊的站著的淺色軍裝者仿若李將軍。只是圖片太小，無法放大辨識確認。認識晏歡後，我問其討要，他一口答應發給我，只是互相都忙，一晃就忘記落實。

　　去年《國家記憶—廣州榮光篇》在永慶坊展覽，李大姐來看展覽，不但在展覽上認出了父親的幾張照片。還在聽我講座時知道了梅州抗戰老兵黃暢發，1948年初經由李將軍安排，赴汕頭出任國防部二廳無線電總所第102分台上尉台長。

　　黃暢發老兵說：臨赴任時，李漢沖把我叫到辦公室，在紙上寫了個地址給我，說這是他堂弟在汕頭的地址，讓我有空去坐坐，幫他點小忙。

　　黃暢發到汕頭後，依照李漢沖吩咐按地址去找李將軍的堂弟，李的堂弟在經營一間土產店。其後，李的堂弟隔三岔五就拿密電碼讓黃幫忙拍發，說是與調任到福建第七區督查專員李將軍聯系土產生意。

　　黃暢發問我，結合後來李將軍組織閩西起義的史實，你說我當時有沒在不知情情況下，幫他們秘密傳遞情報？臨別時黃老還說，我的後台就是李漢沖，不然我也當不了台長，我是他部屬，你說他起義怎麽不帶上我一起呢，我肯定服從的吖？

　　1945年7月23日，廣東化州，張發奎將軍視察新1軍，最右邊露出半個臉的人是李漢沖將軍。

　　第二方面軍的作戰計劃，都是李漢沖將軍根據司令張發奎的旨意具體細化制定的。

　　1945年8月14日晚，第二方面軍轄下的新編一軍，六十四軍正待向雷州半島日軍發動總攻擊前幾個小時，日本宣布投降。

　　《國家記憶·廣州榮光篇》裏，李大姐在好幾張照片裏，找到了父親身影。比如1945年9月16日，廣州中山紀念堂受降的現場，桌子右邊免冠者，也是李漢沖將軍。

　　……在黑暗和絕望中苦鬥八年，這些為中華民族承擔了最大壓力與重負的人，終於可以卸下千斤擔子，盡管在這個過程中，他們有失誤，有私心，有怯懦，有無恥，有各種各樣的是是非非，可在那一刻，誰也不想責備他們，起碼他們沒有逃避責任，沒有扔下擔子。他們是那個大時代磨練出來最為優秀的中華兒女。換誰，不見得會比他們做得更好。——摘自《廣東十虎?上山虎張發奎》

　　中華民族的歷史長河裏，一群人曾這樣艱難地走過。在自己的國家，他們沒有留下痕跡，在別人的檔案裏，卻留下身影，這是我最為悵然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