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弟離開老屋已很多年了,我們不知他長的什麽模樣?過得好不好?我唯一珍藏的是他一張粉紅色的出生證,有時會偶爾想起他。1966年底,小學停課鬧革命了,我第一次有了去找他的念頭。就在這一年的冬天,我隻身在西堤碼頭坐船,順著平靜的榕江西行,經過近四小時的路程,終於到達揭陽。按父親寫好的地址,找到揭陽抽紗公司父親的一位好朋友。當我說明來意時,他們很詫異,13歲的小孩怎會一個人到揭陽找弟弟呢?老問:“你爸知道嗎?”最後把我領回家,吃了頓飯。說實話,這頓飯真沒吃好,只想快點帶我找到弟弟的家。
進賢門是揭陽標誌性古建築,建於明代。順著護城河往北不遠處,有一叫“石鼓裏”的地方。經七彎八曲小巷,就到了小弟的家。由幾間平房組成,有火巷·天井之類建築,陳設的傢具有點古香色。晚上我們哥弟倆就睡於紅木炕床上。除了養父母外,上還有祖母,還有一位也是抱養的姐姐。由於家庭人口少,加上有些海外關係,家中大小對小弟呵護有加,從他的穿戴可看出,生活過的不錯。對於我的到來,全家對我甚為熱情,不時提起弟弟平時一些有趣事情,引發哈哈大笑。我第一次知道了弟弟有了一個和我們不沾邊的姓名。雖然好多年不見面,但我們並未有陌生感,在外出時可交肩搭背。有意思的是好幾次我們背著大人,走上進賢門城樓,促漆長談,有時竟忘了回家吃飯,話題大多是各家發生的趣事。我有意識地叫他在老屋家中的名字,就生怕他會忘記,顯然他知道自己的身世。我發現他在家甚為寡言,哥倆外出時他竟變了樣,無所不談。“長大了我要離開揭陽。”有一次,小弟跟我說出了心中的秘密。當時我驚奇地望著9歲的小弟,不知如何回答是好,總覺得他的家境還算不錯,不明白他想要離開的原因。在我的想像中,他起碼過的比我要好。但這句話卻永遠在我心中回蕩著。這次一住就是十多天,實現了多年的願望。我記住了“石鼓裏”這地方。
七十年代中期,當我又回到石鼓裏時,小弟變成了壯實的小夥子,在一家工廠上班,每月30幾元收入。但工作之餘,非常好學,並會寫出一手不錯的毛筆字。我不時會送去他需要的字帖和書法作品。我們交流著,憑著一股業餘喜好學習各門知識,但並不知道這對今後人生會產生何種影響,因那個時代知識和人生前途並無必然的聯繫。
1978年9月,我們收到揭陽方面來信,小弟考上廣州中醫學院。77年全國恢復高考,註定成了中國歷史上重大事件。從66年——76年由於文革運動,高考已停辦10年。大專院校的學生,均由全國工農兵各系統按名額推薦,當然政治表現為第一首選。後來演變成走後門之類不正之風盛行。77年恢復高考,宣告了十年人才斷層和文化浩劫的結束,為勤奮好學的有志青年實現夢想提供了可能和機會。歷史可以證明,恢復高考後走進校園的這批學子,是最勤奮,最有進取心的年青一代。小弟從此走出了揭陽,掀開了一段新的人生。他十分珍惜歷史給予的契機,孜孜不倦,刻苦學習,成績名列前茅,直至完成碩士學位,留校任教。
1985年,正達父親八十大壽年。就在夏月的某一天,接到小弟來信,即將來汕頭一家中醫院實習。我們全家心喜若狂,感慨萬千,意味著小弟走出老屋二十七年後,將回到他的出生地———老屋。二十七年來,家裏大部分成員,包括父母親和他未曾蒙面。可是就在他踏進老屋的一瞬間,卻是那樣不經意,那樣順理成章,那樣融洽,好象以前的一切未曾發生。兄弟姐妹從四面八方趕回了老屋,祝賀父親八十大壽,祝賀全家大團圓,並破天荒地照了全家福。
小弟的故事還在延續著。八十年代末,小弟在廣州也有了小家庭,有了2歲兒子小堃,有了一份不錯的工作,單位也分了房,小日子應滋潤。可是隨著改革開放,一大批知識份子探索外面世界的激流在湧動著。小弟也不甘寂莫,毅然放棄現有的工作,加入了到澳大利亞自費留學深造的潮流。所謂自費留學,即是一邊打工,一邊繳費求學,不斷取得延期簽證。如果無法取得簽證,就必須按期回國。對於這些習慣於國營單位上班族來說,其生存能力是極大的挑戰。難怪那時會報導一些明星在國外涮盤子,端盤子的有關報導。我們憂心憧憧,忐忑不安。喜的是留學簽證獲准,憂的是前途渺茫未蔔,甚為艱辛。出發的日期就定於1990年6月29日乘火車離開廣州,晚上香港直飛悉尼。我和母親,二弟一起專程到廣州為其送行。
廣州夏日的天氣象蒸籠般的悶熱,使人有點透不過氣的感覺。月臺上,小弟推著沉重的行囊,母親抱著他二歲兒子小堃,我們默默地站著,這時的話語已經不多,該說的已經說過。我帶去了二幅中國畫,“如果經濟有困難,就拿到悉尼中國畫廊賣了,換張機票回來吧。”我為他做了最壞的打算,小弟會意地點了頭。此時此刻,望著兩根沒有盡頭的鋼軌,望著兩歲的小堃,思緒萬千,三十年前小弟離開老屋的那一幕又再一次浮現眼前,那是何曾相似。他的命運是不是註定要這樣坎坷,這樣奔波。說實話,在陌生的國度,誰都不知會發生什麽?一切都從零開始,沒有退卻餘地,茫茫的前路,何時才是歸期?此時我們都有了生離死別的感覺,任由淚水模糊了我的雙眼·····。隨著一聲鈴響,離別的時刻已經到了,我們互道珍重,小弟凝重的臉龐突然轉身,拖著行李,一步一步走向列車,他沒有回頭,我敢肯定,他也哭了。帶著他的夢想,離開了廣州。
由於坎坷的經歷,小弟養成了勤學,刻苦,儉樸的良好習慣。到澳洲後,開始了一段前所未有的人生歷程。和千萬留學生一樣,從社會的最底層做起。每天早上五,六點鐘起床一直忙到晚上十一,二點,有時還兼2份工,日復一日。其中的辛酸,只有他自己最為清楚。由於僧多粥少,工作非常難找。有一天,小弟在報上看到一則招西式糕點師的廣告,他猶豫再三,斗膽撥通了電話,談妥了條件,第二天就上班了。其實他對此行業一竅不通,只想通過努力,相信可以信任這個職位。上班後,他照著另外一位洋糕點師做法,依樣畫葫蘆地做著糕點,沒想到被洋師傅看出了,並報告了洋老闆。洋老闆問:“你不會做糕點?”小弟硬著頭皮說:“我是做中式的,西式沒做過,但相信很快就能做好。”洋老闆看著樸實的小弟說:“那工錢不能這麽高。”小弟接受了。果然過了不久,小弟憑著聰明,勤快,能做出很好的西式糕點。到了1995年,小弟籌辦的中醫診所將開業,向洋老闆提出請辭,並實話實說自己是一名中醫生,隨著澳洲開放中醫藥,他已決定創業開辦診所,如糕點店工作需要,他會無償回來幫忙云云。洋老闆非常感動。後來,果真在聖誕前,小弟多次應急回去幫忙,兩人成了很好的朋友。這是後話。
經過幾年的拼搏,小弟已獲墨爾本大學博士學位,有了非常穩定的職位,多次回國參加國際中醫藥會議,率團參加潮誼會等等。人的出身是無法選擇的,小弟用它那堅韌不拔的毅力,走出了屬於他的那一條路,實現了他的許多夢想和人生價值。
轉眼間幾十年就過去了,兄弟姐妹幾個都陸續進入了花甲。我們從老屋來到了人間,又從老屋走向世界,各自演繹著不同的人生,有悲也有喜。雖然變化很大,但唯一不變的是我們的共同財產---親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