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 ...
udn網路城邦
三個女人(threedaughtersofchina)(42)
2014/07/01 19:13
瀏覽112
迴響0
推薦0
引用0

(承上)

to my grandmother and my father who did not live to see this book---jungchang

jungchang作品 鄉村老羊翻譯

我認為,這些一定是被選出來表現西方是多麼地墮落。這些電影只讓黨的高級官員看,儘管他們被拒絕瞭解很多關於西方的資訊。有時,會有一部西方電影在小放映廳放映,小放映廳不許小孩進入。我非常好奇,央求我父母帶上我。有幾次,他們同意了。到這個時候,我父親已經變了,變得對我們相當溫和。門口有一個警衛,但是,因為我和我父母在一起,他也不做反對。這些電影我完全看不懂。有一部電影似乎是關於一個美國飛行員,他在向日本投放完原子彈後就瘋掉了。另一部是黑白電影,有一個場景,一個工會領袖在一部汽車裏被兩個流氓暴打,鮮血從他的嘴角流淌出來。我完全被唬住了。這是我一生當中頭一次看見暴力流血行動(在學校裏,體罰已被共產黨廢止了)。在那些日子裏,中國電影都是些溫柔的,情感的,鼓舞人向上的電影;要是在這些電影裏有一些暴力的話,也只是一些暴力的暗示,是非寫實的,點到為止,就像在中國戲劇裏一樣。

對西方工人穿衣服的方式我感到很困惑-----穿著整齊的套裝,甚至沒有一塊布丁,與我的思想裏資本主義國家被壓迫大眾應該穿成的樣子完全不同。看完電影之後,就這個問題,我詢問我母親,她說了一些關於“相對生活標準”的話。我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意思,這個問題也一直伴隨著我。

作為一個小孩,我對西方的看法是,西方是一個污濁的地方,全是貧窮和苦難,就像漢斯克裏斯蒂安安德森故事裏的無家可歸的“賣火柴的小女孩”那樣。我在寄宿制托兒所的時候,要是我不想把飯全吃掉,老師就會說,“想想所有那些在資本主義世界裏挨餓的孩子吧。”在學校裏,當老師想讓我們學習更努力時,他們總是說:“你們很幸運,有學上,有書讀。在資本主義國家,小孩得工作養活他們饑餓的家人。”經常地,要是大人要求我們接受什麼東西,他們就會說,西方人想得到它,但是,就是得不到,因此,我們應該珍惜我們的財富。很自然地,我逐漸就以這樣的方式想問題了。當我看見班上一個女孩穿一種新的我從未見過的粉色透明雨衣時,我就想,要是能用我的普通的老式蠟紙雨傘換一件雨衣該多好。但是,我又馬上斥責我自己有這種“資產階級”傾向,我在日記裏寫道:“想想資本主義世界裏所有那些孩子吧,他們甚至都不能想擁有一把自己的雨傘。”

在我心裏,外國人長得很恐怖,所有中國人都是黑色頭髮,棕色眼睛,所以他們認為別的顏色的頭髮和眼睛都很奇怪。在我心中,外國人的肖像或多或少是官方的刻板的印象:男人都長著紅色的,淩亂的頭髮,奇怪顏色的眼睛,很長很長的鼻子,像醉酒一樣蹣跚而行,對著瓶子口把可口可樂倒進嘴裏,以最不雅的姿勢叉開雙腿呆著。外國人總是在用一種奇怪的音調說“hello。”我不知道“hello”是什麼意思;我認為它是一種誓言。當男孩子們玩“遊擊戰”時,這是他們的關於牛仔和印第安人的版本,敵人那邊總是把一個尖東西粘在鼻子上,並且一直在說“hello。”

我上小學三年級的時候,當時我九歲,我的同學和我一起決定用植物裝飾我們的教室。其中一個女生建議說,她可以從一個花園裏搞到一些不同尋常的植物,花園在安橋大街的一座教堂裏,她父親照料著花園。這裏曾經有一座孤兒院,孤兒院依附於教堂,但是,現在孤兒院已經被關閉了。教堂在政府的控制下還在運行著,政府強迫天主教徒脫離梵蒂岡,加入“愛國”組織。因為受到有關宗教宣傳的影響,我對教堂的想法既神秘又恐怖。我第一次聽說關於強姦的事情是在小說裏讀到的一個神父幹的事。神父們還總是顯得像帝國主義的間諜,像邪惡的人,他們用孤兒院裏的孩子做醫學實驗。

每天,在我上學和放學的路上,我都要走著經過兩側排列著楊樹的安橋大街,看見教堂大門的輪廓。在我們中國人眼裏,教堂有最為異域形象的柱子,柱子是白色大理石的,上面刻上了希臘式的凹槽,而中國的柱子都是油漆的木頭。我急著想進裏面看看,請求那個女孩讓我拜訪她家。但是,她說,她父親不讓她帶客人來家裏。這就更增加了神秘感。當這個女孩提出要從她的花園里弄一些花來,我熱情地自願提出要和她一起去。

當我們走進教堂門口的時候,我緊張起來,我的心幾乎停止了跳動。這似乎是我看到過的最壯觀的大門。我的朋友踮起腳尖,夠到大門上的門環,幷叩響門環。大門上的小門吱抝開了,一個滿臉皺紋的老男人露臉了,他腰彎得幾乎對折。對我來說,他就像一本神話故事插圖中的巫師。儘管我不能看清他的臉。我想像,他長著一個很長的鷹鉤鼻子,戴著一頂尖帽子,他就要騎上笤帚把飛上天空。巫師都是女的,而他不是女的,這個事實卻與我無關。為了避免再多看他,我急忙通過門洞。一個花園立刻展現在我面前,花園在一個小巧、整齊的院落裏。我很不安,沒有看清院子裏有什麼。我的眼睛只注意到那些豐富的顏色和形狀,還有一小股泉水從假山的中間流淌出來。我的朋友拉著我的手,領著我走在院子四周走廊的廊道上。在遠端,他打開一道門,並告訴我說,這是牧師佈道的地方。佈道,我在一本書裏碰到過這個詞,這本書裏說,牧師利用“佈道”把國家機密傳給另一個帝國主義間諜。當我跨過一道門檻,走進一道又大又黑的房間,我就更加地緊張起來了。房間似乎是一個大廳。有那麼一陣兒,我什麼也看不見。然後,我看見大廳的那頭有一座雕像。這是我第一次看到耶穌受難像。當我走得更近一些的時候,十字架上的人物似乎就飄在我頭上,很大,似乎要壓下來。那些血跡,那個姿勢,和臉上的那種表情合起來產生一種極端恐怖的效應。我轉身沖出了教堂。沖到外面的時候,我幾乎和一個穿黑袍的男子撞個滿懷。他伸出一只手,要將我扶穩,我以為他要抓住我,躲開他,跑掉了。嘎吱一聲,在我後面某個地方的一個大門開了。接下來的那一刻,靜得可怕,只能聽到泉水流動的聲音。我打開前門上的小門,不停地跑著,一直跑到大街的那頭。我的心在跳,我的頭在旋轉。

我的兄弟金明不像我,他比我小一歲,從小時候開始,他就有一顆獨立的心。他熱愛科學,讀了很多流行的科學雜誌。儘管這些雜誌,像所有其他出版物一樣,不可避免地帶有宣傳的意味。它們確實報導了科學技術在西方的發展,這些都給金明留下了極深的印象。他對這些雜誌裏的鐳射,氣墊船,直升飛機,電子產品和汽車的照片非常著迷。除了看照片外,他還通過“參考電影”瞭解西方。他開始覺得,學校,媒體,和成人說的通常是不可信的,他們說,資本主義世界是地獄,中國是天堂。

尤其是美國這個國家抓住了金明的想像力,因為這個國家擁有最為發達的技術。11歲的時候,有一天,他在飯桌上正在興奮的描述鐳射在美國的最新發展,他對我父親說,他羡慕美國。我父親很茫然,不知該怎樣回答,而且看上去很擔憂。最終,他拍了一下金明的頭,對我母親說,“我們能怎麼辦?這孩子長大了會成為一個右派。”

十二歲之前,金明以兒童科學書籍的插圖為基礎,搞了一些“發明,”包括一臺望遠鏡,用這臺望遠鏡,他要觀察哈雷彗星,他還用從燈泡廠搞來的玻璃製作了一臺顯微鏡。一天,他正試圖改良一個連發的膠帶“槍,”膠帶槍發射小石子和紫杉果。為了弄出逼真的音響效果,他詢問了他的一個同學,同學的父親是一名軍官,讓他的父親給他找一些子彈夾。他的朋友搞到一些子彈,拿掉子彈頭,倒出裏面的槍藥,把彈殼給金明,卻沒有意識到引爆裝置還在裏面。金明把切碎的牙膏管填進彈殼,他用鉗子夾著彈殼在廚房的爐子上烘烤。爐箅子上坐著一個水壺,金明的鉗子在水壺底下,突然,乓的一聲,聲音很大,水壺底上嘣出一個大洞。大家都跑進來看發生了什麼事。金明給嚇壞了。不是因為爆炸,而是因為我父親,他是一個非常膽小的人。

但是,我父親沒有打金明,甚至沒有責備他。他只是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說,他已經給嚇得夠嗆了,應該出去散散步。金明感到很寬慰,他不斷的蹦呀跳呀,他從沒想過,他這麼輕鬆地就下了臺階。散完步後,我父親說,沒有大人的監督,他不能再做試驗了。但是,他執行這項命令沒多長時間,不久,他就像以前那樣,繼續做他的試驗了。

我曾經幫助金明做過幾項“工程。”一次我們做了一個模型粉碎機,粉碎機由自來水驅動,它可以把粉筆碾成粉末。是金明出的主意和技術,當然啦,我的興趣永遠也不會持續多久。

金明跟我上的是同一所重點小學。大力先生,那個被打成右派的物理老師也教他,在為他打開科學世界的大門方面,大力老師扮演了至關重要的角色,金明終生都對他心存感激。

我的二兄弟,小黑,1954年出生,他是我姥姥最疼愛的孩子,但是,他從我父親和我母親那裏沒有得到什麼關愛,其中一個原因就是,他從我姥姥那裏得到的疼愛已經夠多了。小黑感覺到,他不招父母戴敬,他對他們存著戒心。這讓他們很生氣,特別是我父親,他忍受不了任何他認為不直截了當的事情。

有時小黑把他惹急了,他就打他。但是,事後他又非常後悔。剛一消氣,他就會拍著小黑的頭對他說,他非常抱歉,他不該發脾氣。我姥姥會眼含熱淚和我父親吵上一架。我父親會指責她慣著小黑。這是他們之間關係總是緊張的原因。不可避免地,我姥姥變得更加疼愛小黑,更加慣著他了。

我父母認為,只有兒子才可以被打罵,女兒是不能打罵的。我的姐姐小鴻五歲的時候,曾經挨過兩次打,其中一次是,吃飯之前她非得要吃糖,當飯菜端上來的時候,她抱怨說,她不能吃任何東西,因為她嘴裏有甜味。我父親說,她就是想找打,小鴻惱了,就開始嚎哭,並把筷子扔得餐廳滿處都是。我父親打了她耳光,她抓起一把雞毛撣子也打他。他把撣子從她手裏搶走,她又抓起一把笤帚。衝突之後,我父親把她鎖進我們的臥室,並且,不停地說,“忒慣著了,忒慣著了。”我姐姐錯過了那頓午飯。

作為一個小孩,小鴻相當任性。因為某些原因,她絕對拒絕看電影,玩耍,旅行。有好多東西他都不吃:喂她奶,牛排,或者羊肉的時候,她會搖頭嘶叫著不吃。我是小孩的時候,學了她的榜樣,錯過了好多電影,錯過了好多好吃的。

我的性格非常不同,人們說,我在十歲之前就既懂事又敏感。我父母從來沒有打過我一下,從來沒有對我說過一句粗糲的話,即使是很稀少的幾次批評也是以極端委婉的方式說出的,似乎我是一個成年人,極容易受到傷害。他們給了我很多愛,特別是我父親,晚飯後,他總是和我一起散步。他去拜訪朋友的時候也經常帶上我。他最親近的朋友大多數都是老革命,非常智慧,非常有能力 ,在黨的眼裏,他們在過去似乎都犯過錯誤。有一個人曾經在毛澤東的挑戰者張國燾的那只紅軍裏。另一個是董軍-----他的妻子,她是黨的官員,我父親總是試圖避開她,她嚴厲得令人難以忍受。我喜歡這些大人的聚會,但是,我更喜歡和我的書在一起。學校放假的時候,我坐下來,整天都在讀書,邊讀書,嘴裏邊嚼著頭髮的末梢。除了文學,包括一些相當簡單的經典詩歌,我還喜歡科幻小說和冒險故事。我還記著有一本書,一個男人在另一個星球上似乎只過了幾天,當他在二十一世紀回到地球的時候,發現一切都變了。人們吃膠囊食品,坐氣墊船旅行,打可視電話。我盼望著生活在二十一世紀,擁有所有這些魔力十足的裝備。

我以沖向未來的速度度過了我的童年,我急著想成為一個大人,我總是做白日夢,夢想著再大一點我會做什麼。我從能讀能寫那一刻起,與圖畫書相比,我就更喜歡講實話的書。在其他方面我也沒有耐心,我吃糖的時候,從不吸吮,而是咬開,立刻嚼碎。我甚至嚼碎我的咳嗽糖果。

我的兄弟姐妹和我相處得格外好。傳統來說,男孩女孩很少一起玩,但是,我們都是好朋友,我們彼此互相關心。很少有嫉妒和競爭,我們很少吵架。無論什麼時候我姐姐看見我哭了,她自己就會哭起來。她不介意聽見別人表揚我。我們之間良好的關係得到很多好評,別的孩子的父母不斷的問我父母,他們是怎樣做到這一點的。

在他們之間,我父母和我姥姥提供了一種充滿愛意的家庭氣氛。我們只看到我父母之間互相鍾愛,從來沒見過他們互相吵架。我母親從來不向我們表現她對我父親的失望情緒。饑饉之後,我父母,像大多數官員一樣,不再像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一樣對工作充滿熱情。家庭生活得到了更加重要的地位,家庭生活不再等同於不忠誠。我父親,現在四十多歲了,他練達起來了,對我母親更親近了。我父母花更多時間呆在一起,我長大後,經常看見他們實實在在地互敬互愛。

(待續)

全站分類:休閒生活 生活情報
自訂分類:不分類
上一則: 九張機
下一則: 許多人活在回憶裏
發表迴響

會員登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