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
今年四月,隨著弟弟一家搬出了老屋,以前這裏人來人往,熙熙攘攘的場景已不復存在。它伴隨著我們走過風風雨雨幾十年,承載著我們許多記憶和夢想。如今已人去樓空,格外酸楚,我不由有了寫一篇有關草根老屋的衝動。
老城區博愛路是一條南北走向,南直通人民廣場至海邊,北接通公園路中段的馬路。樓房由三層和二層構成的兩排小樓朝西而坐,貫穿整條馬路,各有十多間。它有著中西結合的南方建築風格,門框和窗框花紋十分精緻。聽父親說十五歲那年來汕打工,恰看見這些樓房尚未完工,是兩個有錢人各建一排十多間。可見這些樓房建於二十年代末期。我家的老屋就在二層樓一排其中一間。由於不是主幹道的原因,博愛路有史以來便車馬稀少,顯得格外幽靜。解放前許多做抽紗生意的從業人員都喜歡在這裏落戶經營,所以鄰里之間大都是這類人等。
我們兄弟姐妹都生於五十年代。老屋並不寬敞,只有區區四十幾平方。二樓樓板系杉木結構,走起路來有點搖晃,吱吱作響。擁擠著我們八口之家。兩條椅條鋪上幾塊木板並成了眠床,一張眠床就擠著幾個人。鄰里之間每家都有5,6個孩子,家境相差不大,大人們每天忙於上班。滿街都是孩子,馬路成了兒童樂園,有玩彈玻璃珠的,有轉鋼圈的,還有賭煙盒紙的......。玩法很多,千姿百態,都是土裏來土裏去。每到了晚上會更加熱鬧,兩幫孩子分成兩組搶“軍旗”,軍旗不外就是掛著死鼠箱的電線杆。大家圍著軍旗轉,護著電線杆,防止對方摸著。先碰著為勝。整晚折騰著,好開心。路北那時有一個汕頭著名的地標性建築——紅亭。紅亭建於民國時期,坐落在博愛路和公園路交界的地方,在圓形的花壇中心 拔地而起。雙層的硫璃瓦屋頂,東西南北有花崗岩石砌成的臺界通向亭心半圓形拱門,因紅色而得名。四周金鳳樹高大茂盛,是一處乘涼納署的好去處。每天有許多聽古的人聚集於此,乘涼聽古。當講古人說到“下回分解”時,聽者便要付錢1分。這裏也是我們捉迷藏的老地方。外地客人來汕串門,人生地不熟,一聽說住在紅亭,准能找著。可惜紅亭毀於文革時期。
我最早有記憶可能是三歲。有一次偷偷跟著母親的屁股後去中山公園溪洗衣服,母親並不知道。走著走著,聽到公園門口有人在叫賣“塊二”,“塊二”,不知不覺我就找不到母親了。這時一個記憶中的視頻就出現了——我坐在公園門口一條電線杆下大哭,旁邊站著一位白衣藍褲的員警,我硬說“母親走丟了”。後來咋回了家,已經記不起了。
老屋有一個印象很深的場景。父親一幫老世交每到晚上七點多,都會聚集在老屋客廳,圍著煤油燈,喝著功夫茶,談著每天的趣事,年復一年,風雨不改,天天如此。如今,他們已相繼作古,想起這些熟悉的面孔,他們的聲音容貌還歷歷在目,不時浮現眼前。
博愛路最美是夏天。整排的金鳳樹,姿態各異,樹幹樹枝相互交錯,疏密有度。到了夏天金鳳花開時,一片火紅,層層盡染。樹上蟬聲,此起彼伏,相互爭寵。這個季節我們會經常上樹捉蟬,下海游泳。
老屋的對面是號稱粵東第一的室內籃球場,其實是木頭看臺加上竹篷屋頂。每到有球賽時便人山人海,圍著只有人頭大小的售票窗口買票。擠來擠去,為了一張二角錢上下的門票。有一天清晨,我有了天大的意外收穫,就在售票窗口底下的沙土裏,居然撿到許多硬幣,有五分的,二分的,還有一分的。後來這個秘密不知道怎樣泄了,引發了球賽期間,一大早就有許多小孩在售票口轉來轉去,在沙土裏翻來翻去,大家心知肚明。過年了,是每個孩子十分期盼的日子,大約一個月前,我們都會掐著手指計算還差幾天,該咋過?有新衣裳嗎?壓歲錢咋花?大年三十的年飯是全年最豐盛的,不管年關多緊,父母都會咬咬牙不讓孩子失望,以致好幾天後肚子還覺得有點漲。這天晚上基本睡不著,隨著鞭炮響起送走舊歲,早上四點鐘有些孩子已經陸陸續續走出家門。大家穿著款式基本相同,顏色藍灰的新衣,一邊打鞭炮一邊遊蕩,一直到天亮。
1959年,經濟困難已波及每個家庭,加上備戰,城裏的孩子都要疏散到農村。有一天,家裏來了父親在揭陽的朋友,大人們說著他們的事,意思是要帶我小弟到揭陽,由他們撫養,解決我家孩子多,經濟困難的局面。就這樣幾句話之間,決定了我弟的命運。離開的那一天,我們都哭著喊著;“弟弟不要送人”。就在老屋的樓梯口,在一片哭聲中,弟弟離開了老屋。那時他只有兩歲。經濟困難在不斷持續、加劇著,我們老覺得吃不飽,父親的腳開始出現浮腫。有一天,父親叫我到跟前,他躺著對我說;“敢不敢去同益市場賣煙紙。”當時大多數煙民都抽煙絲,用煙紙卷成小啦叭抽,由於物資貧乏,煙紙煙絲都買不到,街頭撿煙頭的都有了。父親用公司很薄的帳頁切成煙紙大小的樣子,一小疊紙用一根紅紗線捆著。當時我毫不猶豫地說;“敢”。於是我捧著一疊一疊的煙紙,在同益市場門口兜售起煙紙。按父親的吩附,每疊四分錢,每天能賣兩、三角元,以補貼家用。那時我七歲多點。
“到農村去,到邊疆去,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的歌聲響遍全國。上山下鄉運動已波及每個家庭,形成了中國歷史上罕見的人口大遷徙。1969年7月,大姐要去海南已成定局,面對不可預知的未來,全家悶悶不樂。父母張羅著行囊,反復叮囑不到20歲的大姐如何如何。就在出發的那一天上午,我因參加校紅衛兵活動,沒去送別第一次出遠門的大姐,至今難以忘懷,久久自責。當回到家裏懵然發現大姐已走時,情不自禁地一口氣跑到海邊。載著大姐的紅衛輪,拖著悲淒的長笛,徐徐出港。遙望著紅衛輪漸漸遠去的背影,心如刀絞,久久無法平靜......。大姐就這樣走出了老屋。
到了該上學的時候了,母親為我和二姐各縫了一個書包,每一針每一線都出自她那雙補花的手。我的書包是深藍色的,上面縫了一個紅色的五角星。可是書包的背帶卻出奇的長,背上書包可以拖到大腿以下。上學的那一天,母親在背帶上綁上一個結,算是合身了。母親說;“等你長高了,再解開,大結變小結,都會合身的。”書包果然和我相伴許多年,可見那時父母用心良苦。
2000年9月25日,(農曆八月二十八日)是我們最為黑暗的一天。那天晚上七點鐘,正在看電視的母親,突然癱下倒地,當送到醫院時,原來電腦顯示素亂的線條已漸漸成為直線,醫生說是心梗死亡。惡耗傳來,有如平地響起驚雷,天昏地暗,感覺大廈將傾,我們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受到了致命一擊。我們陷入了從來未有過的失去親人的悲痛之中······。我們希望面前只是一場惡夢,可是現實卻活生生地展現在眼前。母親永遠地離開了老屋。
母親陳氏,揭陽漁湖人,生於1922年4月,家中兄弟姐妹7人,三男四女,排行第二。自小做抽紗補花工,含辛如苦拉扯我們長大,平時並無病痛,直至1973年在抽紗公司退休,享年79歲。
隨著時間推移,我們也有了我們的家,並逐步搬出了老屋,生活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可是每月都會在破舊的老屋小聚數次,手足同胞情誼依然,誰家有事攜手相幫。我們熟悉老屋的一磚一木,老舊物件以及所有的一切,它帶給我們許多難忘的追憶,生活的樂趣和強大的儗聚力。雖然人去樓空,每有出行時都會不然而然地繞道經過博愛路,再看一眼年邁的老屋。隨著城市的變遷,老屋會在我們的視線中逐漸消失,被人們逐漸淡忘。可是老屋的情結永遠會留在我們的內心最深處,不會抹滅。我們的下一代也許會淡忘,我想告訴他們以及他們的下一代,那裏確實曾經存在過一間老屋。
這是一間草根的老屋。我相信,每一個人都有一間心中的老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