嚎叫
致艾倫·金斯堡
我親眼看見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麻木,挨著餓歇斯底里渾身疲憊,撐著自己熬過漫長的早課,躲進廁所點燃噴火的毒舌,
一旦煙癮發作,他們揣著各種理由要麼肚子要麼手要麼腿要麼肺,總會有一個部位疼痛異常,
片刻的歡愉後是無盡的虛無和一片空曠,有的人回歸正常,有的人繼續瘋狂,
沒有誰知道早自習會有多長,除了那只讓人百般厭惡卻又寄託著希望的大吊鐘,
可是它也有耗盡電能走斷鐵針的一刻,自此,再也測不出生活的無聊程度,
一連八小時的美好享受讓屁股麻木不仁,接著是全身再到筋肉到血液到心臟,
老師搖頭晃腦一遍遍重複著死板的書本知識與圓融的為人之道,對教室後排做著各種各樣奇妙思旅的學生視若無睹,
窗外原本竊竊私語的精靈不時過於激動提高了音度,鳥語透過密閉的骷髏般的窗玻璃,鑽進詭異的夢中,
某生辭別周公,若有所思,靜靜地躲在窗邊偷看著陽光,在神聖光環中幻遇一片蔚藍,
終於,此刻聽來如此悅耳的獄號結束了大家無止境的痛苦與煎熬,一天一次的放風時間到了,
回家!Let me go home!I just want to go home!每當這個時候------看著學長們在衡水軍樂中的矯健身姿,我就不只一次的想回家,
一連五天的平凡生活終於在第六天迎來轉機,在這天,我痛恨那些早晨就開始借身份證的混蛋,這會讓我不得不在睡夢中度過一個週末午後,
美好的世界局限於一塊泛著藍光的螢幕,四周一片黑暗,寂靜中不時響起鍵盤的敲擊之聲以及電流的細瑣之音,
這可能是自甘墮落可能是尋求刺激,但也有可能是歷史是詩,
歷史會證明一切的,對於這一點,我深信不疑,
但往往有那麼一小撮人,一撮小人,寧死也不肯放鬆哪怕一絲對話語權的掌控,
因此,我更加傾慕這個偉大的時代------人人都有話筒!
這太可怕了,這就像現實生活中,張三說我今天飛去了遙遠地方,李四說我才回來,王二麻子也來湊個熱鬧說你們說的是啥地方?
這些所有跟有用的謊言與無用的真話一樣的廢話,時時刻刻都被生產出來,更可怕的是,生產者擁有無數個世界喇叭,
是的,先生,你得試著理解點兒什麼,我可真受不了這一切了,
當我肩負著假模假式的書包踏出塵封已久的教室,那一刹那,早春三月溫煦的陽光以一種不可抗拒的姿態侵入了一片晦暗的心田,
我討厭這玩意兒-------沉淪者的自我醒悟!
但我還是放下了假模假式的書包,以及裏面亂七八糟的東西----------《語文基礎知識手冊》《高考調研.數學》《少年維特之煩惱》
來吧!現在需要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球賽”,讓張著黑暗洞口的不知名網吧,讓一頓香噴噴的飯菜,讓某個等候的女孩,讓他們統統見鬼去吧!
投了十個三分,結果或中或空,姿勢或醜或帥,不管怎樣,我該走了,
背上假模假式的書包,脫去假模假式的外衣,一個人假模假式的走在回家的路上,
春風沉醉的夜晚悄然降臨,一路上形形色色的商牌彩燈點燃了城市的欲火,叫人熱得不行,
其中,一家烤鴨店叫我記了下來,一位獄友正和鴨販子討價還價,說實在的,我的記性不怎麼出彩,竟然搞忘了他曾邀我週末狂歡,
誰知道呢?一個週六的夜晚,和一幫酒鬼待在一起喝馬尿啤酒,或許我該慶倖一下,
假模假式的客套話首先叫我忍受不住了,匆匆別過,我得好好想想吃完飯後外出的理由,
我不只一次的佩服電腦的精確,卻又痛恨它的冷酷,終於,一群褲兜翻空的窮鬼被扔出洞口,
懶漢們中間總有人大聲嚷嚷:等李耳有錢了,一定請大家上個通宵……聽聽,一個通宵!
他們茫然走在街上沒有方向沒有目的沒有感傷,一個人下意識點燃一根劣質香煙,接著,一群煙鬼遊蕩在黎明時分的蕭索街巷尋求廉價的地攤解決宵夜,
他們舉起了前一刻還為我所不恥的馬尿啤酒,一口就吞掉了整個月亮,
他們醉倒在三盞橘光燈下,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躺在狂風呼嘯的空曠地上無人問津,
他們各自告別戰場,強忍著頭腦的裂痛去往子虛烏有鄉,
他們重新登錄自己的角色,迅速裝備上金屬外衣不忘後怕昨夜的裸裝,
他們一連五天不斷開墾荒地寄希望於公會隱存的善良,卻只得到一碗漂浮著肉骨的清湯,
他們再次秘密集會於第六日的夜晚,商議如何跳槽,
睿智之士陷入五天五夜沉思的回憶之中,最後放棄倡議的機會率先倒滿空杯,喚來宿醉的精靈,
他們誰都沒醉各有心事走在回家的路上,在風中在橋下在田野中,又一個週末宣告解放,
回到校園寂靜之聲充斥每個角落,他們不得不放慢腳步摒住呼吸,好在唯一的證據-----臉上的潮紅在春風中漸漸退去,
他們經過池塘忍不住停下來看著七條魚呼吸,
他們穿過青柳護衛的石板路差點迷了路,
他們有驚無險回到教室卻被該死的吊鐘出賣,
他們挨個進入辦公室,在嚴肅氣氛中顫顫發抖,
他們接受教導態度良好免於責罰卻個個心情沉重,
他們回歸監獄後排的角落低垂著頭無視自己的壯舉以及獄友眼中的狂熱或冷漠,
他們躲進試卷堆砌而成的城堡裏,透過某個古老年代設計的通風口窺伺外面的世界,看得雙眼發麻直到進入夢鄉,
在夢裏,他們再次沉入子虛烏有鄉並且做夢,夢到了某個不知名的遙遠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