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凌晨三點多
一通電話震動了空蕩按摩院
我從溫睡中被叫醒
老闆說，客人正在飯店等著
鑽出了被窩，穿好衣服
冰冷的二月寒氣
馬上凍僵了手指頭
（我多麼想念家裡的那張小床
在我熟悉的角落等著疲倦的我）

柱著白盲杖
跨上摩托車
彷彿是限時專送般地
飛馳在寂然無聲的街道上
刺骨的北風在耳邊咻咻作響
我的手指頭如化石般地緊握著
想要保住掌心裡僅剩的那絲溫暖
（我多麼想念那個熱心的大學生
在和暖的陽光下幫我報讀）

敲開客人的房門
迎來一陣刺鼻的酒味
「先生，您那裡酸？那裡痛？」
他抓著我的手按在跨下說：
「這裡最酸，這裡最痛。」
不一會兒
只聽到電視裡傳來陣陣的淫愛聲
他從肩頭拖下我的手
往我胸前摸過來
（我多麼想念重建院前
那一排梔子花的花香啊！）

我急急地摸出門
跌撞聲和呼叫聲在飯店的走廊
零零碎碎地迴響著
心裡急盼著：好心人啊你在那裡？
可是，一隻看不見的手
卻揪住我的頭髮
陣陣破口叫罵聲
瞬即掩過了我的叫喊聲
（我多麼懷念童年的四合院裡
玩伴們遊戲時的嘻笑聲）

掙扎呀掙扎
遺落了襯衫扭扣
遺落了少女的尊嚴
只抓到下樓的欄杆
心裡急盼著：好心人啊你在那裡？
可是，一隻看不見的腳
卻踩在我背上
一記重重的推踢
把我踢到樓下的櫃台邊
（我多麼懷念小學門口前的石階
媽媽一級級地扶我下來的滋味）

掙扎呀掙扎
遺落了白盲杖
遺落了盲人的方向
我爬到櫃台前
櫃台小姐卻狠狠地丟下一句話：
妳這樣得罪客人
以後不准來這裡按摩
（我多麼懷念盲校畢業時
那份想要進入社會前的新生勇氣）

那一天，凌晨五點多
我被送回空蕩的按摩院
激動的心情無法停下來
老闆說：要忍耐，要忍耐
掀開了被窩，脫下衣服
冰冷的二月寒氣
馬上凍僵了我的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