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是數學家與數理邏輯學家的懷海德,後來成為自然哲學家。
我喜歡他對自然哲學的詠歎,有一次,他看到落日晚霞之美而深受感動,他說:「自有人類以來,不知道有多少落日時光,忽然有一天,看著天邊的晚霞,『呀!』了一聲,人類的文明自此開始。」
人類的文明是從何時開始,在什麼狀況下開始,這是很複雜繁瑣的問題,懷海德用了最簡單的方法:人類文明是始於對自然美好的感懷與詠歎!
這是從人類的角度出發,如果從個人又何嘗不是如此!野蠻與文明的分野,是在於有某些特別的時刻,對自然的美好有深深的感懷與崇仰的詠歎,然後就進入了文明。
一個對自然的美好毫無感受的人,他絕不可能邁入文明的世界。
懷海德的說法,是不是讓我們感到很熟悉呢?
釋迦牟尼坐在高大華美的菩提樹下,張開眼睛看見明亮的晨星,他說:「奇哉!一切眾生都有如來智慧德相,只因妄想執著,不能證得!」
奇怪呀!我們的心如此清淨明慧,與如來一樣;世界也是如此美好坦蕩,為什麼我們看不見呢?
寒山子有一首詩:
眾星羅列夜明珠,
巖點孤燈月未沈。
圓滿光華不磨瑩,
掛在青天是我心。
掛在青天的明月是我的心,閃爍在天邊的晨星是我的心,流過天涯的晚霞又何嘗不是我的心呢?
我的心與佛陀的心,寒山子的心、懷海德的心並沒有分別,只看我是否能在那些忘我而圓滿的時刻,天人合一、心心相印!
甚至連心識時而迷亂、時而清明的大畫家梵谷,對弟弟西奧談到自己畫星星與晚霞的心境時,也說:
「通過一顆星來表達希望,
通過一個落日的彩霞來表現心靈的渴望!」
他在作畫時是那麼深情而飽滿,百年後,他看的星星與晚霞還能令我們感極與詠歎。
在一粒沙子裡看見宇宙,
在一朵野花中看見天堂。
威廉‧布萊克這兩句詩已經成為世界名句,連小孩子也會吟誦。
這兩句出自「天真的預言」,詩裡還有許多精采的句子:
把永恆放進一個鐘頭,
把無限握在你的手掌。
籠子裡關著一隻知更鳥,
會引起天上神聖的惱怒。
一隻百靈鳥傷了翅膀,
小天使為它停止歌唱。
在世俗的生活,宇宙、天堂、永恆、無限、神聖、天使……,都是那麼遙遠的,可是當一個人深深融入一粒沙、一朵花、一隻百靈鳥,也就進入了生之秘意。
比威廉‧布萊克早一千多年的
一念心清淨
處處蓮花開
一花一淨土
一土一如來
想是不分中外古今,在某一個瞬間直覺時,我們都可能有「一念心」,安寧、浩瀚、優美,彷彿進入白雲深處,龐蘊與威廉‧布萊克進入那個「當下」,有了相似的體驗。我的心掛在青天,明月清風是我家,這不是家傳秘方,是人人都可享用的繁華。
黃仲則有一首詩,寫他在除夕夜看天空的心情:
千家笑語漏遲遲,
憂患潛從物外知。
悄立市橋人不識,
一星如月看多時。
在天上沒有明月的時候,一顆星星明亮得像月亮一樣,使詩人不禁看得痴了。
陳之藩喜歡這首詩,曾寫過一本動人的散文集「一星如月」,說到梁啟超、
陳之藩深有感觸,說我們這個時代是「無詩的時代」,他遺憾像錢穆、
「錢穆、
無詩的時代是如何造成的呢?
也許,是我們的晚霞看得太少,我們未曾看過晨星。
也許,是我們沒有注意路上的花、腳邊的沙。
也許,是我們未能活在飽滿的那個當下。
「生命在競賽中飛跑,
猶如相互追逐的行雲;
我們走了,
像松果一樣掉落。」
喬治‧默里迪斯的「森林中的輓歌」,說出了一些原因。
在競賽中飛跑的生命呀!請靜一靜。
在追逐中推擠的行雲呀!請停一停。
我們需要那一刻,那感懷與詠歎,因為我們需要詩,需要文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