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人與做少數人-憶吾師錢賓四先生
王大智
發表於北京《博覽群書》2010 / 4 總號304
錢穆先生是近代的國學大師。國學,指錢先生遍涉傳統舊學,難以現代學術項目歸類。大師,指錢先生的學問在博精與貫通等方面皆能得兼。國學大師,是一種極難獲致的榮譽。不過,錢先生的學術重點,還是在史學方面。我有幸忝列門牆,做過他正式的史學博士研究生。
我跟錢先生讀書,是他指導學生的最後階段-九十歲到九十二歲。當時,我剛剛自文大藝術研究所畢業,找一個與藝術相關的工作本是理所當然。(其他與我同班的同學,也都找到好工作;記得有兩位在故宮博物院,兩位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可是,有人告訴我錢穆先生在史學研究所教書,便再起了讀書的念頭。因此,我念歷史博士,可說完全是慕錢先生之名。進入史學研究所博士班後,發現老師們確是一時之選;除了錢先生外,蔣復璁先生教版本目錄、黎東方先生教西洋史學、梁嘉彬先生講外交、宋晞先生講宋史。這個陣容,沒有話說了。
那個年代,懂得尊敬人。我在藝術研究所讀書時,便幾乎完全是在故宮博物院老先生家裡上課。到了史學所後,也是如此;除了宋晞先生在校上課外,其他老師都在家中上課。其中錢先生的家最不一樣,真可以說是氣象恢弘。錢先生住在外雙溪,進了他家的大鐵門,整個院子就是一座起伏的小山,要爬很多階梯,才到「素書樓」那棟二層樓別墅。
上錢先生的課,方式相當固定。學生陸續來到之後,師母一定坐在靠窗的位子;陪著大家,也是就近照顧錢先生。然後,聽到下樓聲響;沒有人喊起立,大家自然的站起來,等錢先生出現。錢先生坐下後,會說「請坐」,大家也就坐下。兩年的時間,沒有例外。
錢先生望重士林,主要是因為他的著作。他有非常重量級的著作,例如《國史大綱》、《先秦諸子繫年》等等;他也有非常平易淺顯的著作,大致上是普遍的講解中國文化。前者讓他有學術地位,後者讓他對學術普及化有大貢獻。關於他的淺顯著作部分,比較少有人提及。似乎寫這些書籍,是錢先生學術閒暇的一種消遣。但是,從這種著作的數量上看來,錢先生對於這種「淺顯的」學術相當重視。他對於專業學術走出象牙塔這件事的了解,無論前代學者、當代學者都沒有人能望其項背。錢先生的真正價值,非但在象牙塔內,更在象牙塔外。他不只是一個學者,更是一個文化傳承者。事實上,我所以知道錢先生與重視錢先生,便是因為在軍中時買了他《從中國歷史來看中國民族性及中國文化》那本書。那本書就是所謂「淺顯的」學術,是他在新亞書院的演講稿。
說錢先生因為著作而望重士林,是一句內行話。因為錢先生一口濃重的無錫話,在台灣能聽懂的人少之又少。上課時候,大部分同學都表示無法理解。我因為家庭裡各地長輩來往多,聽懂雖然不是問題,卻也吃力。錢先生可能也知道這個情況,所以他的上課內容,可以說和課程題目皆無關聯;而是信手拈來,隨意發揮。很有點聽講歸聽講,讀書歸讀書的味道。不過,話題總也是圍繞著中國文化;主要是歷史與哲學。「素書樓」上課,已經是四分之一世紀以前的事。然而,錢先生說過的幾句話,總是縈繞腦際,成為永久記憶。
錢先生講課,腳總是在地上打拍子;可以持續兩小時。我對這件事情的看法,直覺的以為是一種修養;一種和戚繼光打仗手中數念珠的類似工夫。這個動作,可能有讓他心情安定的作用。我對錢先生講課的記憶,都是他一面腳打拍子,一面娓娓道來的印象。他最愛說的兩句話是「讀書在於做人」、「讀書在於做少數人」。
「讀書在於做人」這句話,可以令人想到東晉袁宏的經師、人師說法。經師的教學目的,在於傳授知識;人師的教學目的,在於啟發學生;而後者難能可貴。如果把袁宏、錢穆兩位先生的教學與讀書說法合併,那麼我們可以說,教育的目的:在於學生獨立人格、個性的啟發和養成。那真是教育的崇高宗旨,完美境界了。另外「讀書在於做人」這句話,我以為和南宋張橫渠的「讀書在於變化氣質」很相近。一個人的氣質有變化,當然他的做人方式也隨之發生變化。我二十七八歲接觸錢先生,今年已經五十三。幾十年來,我持續讀書,喜愛讀書;同時,我也始終對自己的性格不滿意,始終企求變化。並且,確實發生了變化。這種對於人格、個性的不斷求改變心態,應該是對「讀書在於做人」的一種實踐。我前面說過,錢先生的講課,是混雜著史學與哲學的。他對我的影響,顯然偏重在哲學方面。
至於說到「讀書在於做少數人」,這句話就多少有英雄氣概了。做少數人,需要多麼大的勇氣啊。多少人寧可做多數人,合於多數人的標準,隱藏在多數人的數量和觀念之下,以求庇護,以求明哲保身。但是錢先生卻要他的學生做少數人。這「少數人」三個字有多大的期許,有多大的壓力;有多少唐陳子昂《登幽州台歌》中「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般的悲情,又有多少莊子<庖丁解牛>中「提刀而立,為之四顧」般的豪氣。每每想到錢老師的瘦小文弱,和他說「讀書在於做少數人」時的泰然自若,心中難免仍有澎湃。
「讀書在於做人」,「讀書在於做少數人」,是錢先生教導學生的大綱領。然而,錢先生是極為傳統的學者。他讀儒家的書,做儒家的人;也要學生讀儒家的書,做儒家的人。這裡面,就有比較大的問題了。就邏輯而言,其一:可讀之書有萬萬種,是個大集合。儒家的書,是書之一種,是個小集合。儒家的書,是所有書的一部分。其二:做人的方式有萬萬種,是個大集合。儒家的做人方式,是做人方式之一種,是個小集合。儒家的做人方式,是所有做人方式的一部分。大集合包含小集合,小集合為大集合所包含。這個道理想通了,我和錢先生的關係,便微妙了。可以說我離開錢先生遠了,也可以說,我離錢先生近了。因為,我真的把他的話聽進去,並且好好的思考過。孔子不是也說「學而不思則罔」麼?
記得《老子》第一章開宗明義便說「道可道,非常道。」道,有千萬種;每個人能夠找到自己的道,便謂之得道。而不能以一種道,做為道的惟一標準,強迫人人都遵守此道。這個道理,我應用在錢先生的「讀書在於做人」,「讀書在於做少數人」上面。同樣的,唐朝的韓愈說「文以載道」。後人罵他的很多,認為他太過衛儒家的道。事實上,這句話本身並沒有錯。韓愈要表現他儒家的「道」,我們則可以表現我們自己的「道」。藉由文字,或者藉由生命本身。這個道理,我也應用在錢先生的「讀書在於做人」,「讀書在於做少數人」上面。
近三十年來,我的行事作風真是不似儒家。我在充滿儒家思想的文學院中教書;但是,我喜歡墨家。我喜歡和中下階層朋友來往,喜歡中下階層的隨意和適意。因此,當我說錢先生是我老師的時候,總引人懷疑的眼光,似乎說「是嗎?錢先生有這樣的學生嗎?」不過,我對於錢先生是我老師,很理直氣壯。錢先生的「讀書在於做人」,「讀書在於做少數人」兩句話對我影響太大。我非但是他的學生,並且,我是他的好學生。因為我記得他的話,反覆思考他的話,對他的話提出問題,並且有我自己的答案。
學術,不應該就是這樣嗎?師生關係,不應該就是這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