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田兒女
小學一年級時,隨家人搭平快火車,花了十多個小時,從台北輾轉回到七股鹽鄉,首先映入眼裡的是,在鹽田旁一堆堆用稻草包覆著的粗鹽堆,景像與台北的水泥叢林,完全不同的景像,想像著這裡是自己的出生地,就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新奇的想法,盤據了整個腦子,一點也不曉得鹽村生活,其實是有苦說不出的。
民國五十年,個人才三歲的年紀,就在祖父要求下,隨父母一家子北上,過後幾年北上的還有幾名叔叔。北上的長輩們,沒有人念過多少年書,初進台北城,只有在三輪車司機、流動攤販間遊走,年長的姐姐們跑到新莊紡織工廠當女工。
七歲時,第一次回鄉,看到鹽田與載鹽小火車,這裡的一切感到十分欣喜,卻不曉得身為鹽田兒女,這些亮麗的景緻,其實是流了一輩子的汗水才換來的。
父執輩一家七人,除了大伯父一家留在家裡曬鹽,還有五、六叔在七股負責魚塭事業。我回家總是騎踏車車四處走走,或者到鹽田的大、中、小排釣魚、網螃蟹,一點也不知鹽民的辛苦,反而盡情的享受漁村的休閒風。
反觀照顧我們的大伯母,則在家裡張羅鹽水吳郭魚、豆仔魚下鍋,招待難得返鄉的晚輩,忙碌的不知如何是好。
夕陽西下,我可以踩著餘暉回家,而在鹽場工的大伯父,此時卻是一身疲憊的返回家園。
往昔,看大伯父曬黑的身,還曾以他的一身古銅色肌膚為傲,一直到大伯父病重,他的雙腿因為曬鹽而有砷中毒跡像,下半截黑了一大截,甚至於有截肢的危險,這時才恍然大悟,當年祖父為什麼不准我們留在鹽鄉曬鹽。
大伯父往生後,大伯母守在七股家園,儘管這些年來,後代們都已經在台北買宅而居,可她就是堅持守在頂山老宅的三合院裡,這樣一守就是十五年。
去年底我返鄉服務,回到頂山(見圖)家裡看長輩,看到她從三合院走出來時,脊髓都已經變形,整個人的腰已經彎下來,我們帶來的各種水果、食物甚至衣物,她都捨不得吃,堆滿了整個大冰箱。
家裡的三合院,還是老式的柴燒大灶,為了方便替她裝了瓦斯爐,可她偏偏喜到外地檢枯枝回來燒,總是要升起煙火,她才會感受到,人踏踏實實的在過日子,身心才會舒坦。
在頂山家裡還有些老人,陪她玩著四色牌,要不就是晚上到一貫道的佛堂誦經,有這些老伴,她說會比到台北關在鳥籠裡好許多。
中秋節前,我特別帶水果給她,她告訴我說,都吃不下東西,不曉得怎麼辦才好?可是冰箱裡的食物依舊如山,她說是要留給客人來時吃,不然鄉下地方,沒有辦法臨時買菜。
看她的飯桌,很簡單,除了白飯就是一截半尾的虱目魚乾。她說,一年到底最好吃的還是虱目魚。另外我送給她的虱目魚鬆,則是飯後的零嘴。
誰曉得才半個多月過去,她突然間昏倒,我接到電話時,她被送往永康奇美醫院。表弟告訴我說,情況可能不樂觀,誰知道這通電話還沒有說完,她已在醫院那頭悄然往生,沒有任何的遺言。
這樣的走,就像大伯母說的,凡事不要刁擾人家,七十五歲活夠了,也可以到天上與大伯父相會。
今天回到三合院整理家園,清出來的過時衣物,至少要用兩噸半的小貨車才載送得完。原來她守在家園,把全家人從小到大的衣物全部整理過了,不管該留與不留,她全部藏起來了,今時今日檢視,才知道什麼是節儉。
人走了,只留三合院向著夕陽,就不知下一個主人會是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