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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寂寞丨莫非
2022/11/04 10: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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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種離別是容易的。失去朝夕相處的愛犬後,回憶起往昔種種,作者除了傷痛與惆悵,還有怎樣的思念與體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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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一種離別容易,也沒有一種死亡,會讓人不感到莊嚴敬畏。即使是你――我們的愛犬──你的離去,也讓我體會到天父創造之生命的奧秘和奇妙可畏。

你離世前五天,我從獸醫那得知你已近癌症末期後,胸臆間就紮實地感覺到堵著一大「塊壘」,哽咽著大量流不出的淚。

望著你無辜的眼神,我有點不能置信。除了痛,除了喘氣,你望來一切「正常」。站起,腰背挺直;來回走動,毫無搖晃不穩。一身皆無「病狀」,全身透露著你一貫有的──動物的天然優雅。

前一晚,你還在後院對著黑夜中的野狼腳步聲吠叫一夜,聲音洪亮震耳。再早前,你吃飯的樣子讓我們開懷笑出,一副享受生命好滋味的模樣......在在都讓我們誤以為你的膀胱癌,在女兒細緻照顧下,已然消失。

如此健康的你,怎會忽然翻牌,成為垂老瀕臨死亡的你?然而,生命纏鬥的跡象,總是血淋淋地讓人覺得不堪。

你生命跨過臨界點的一幕,是家中四處赫然,一灘又一灘你體內流出的血。不似過去點滴血尿,是真正幾大灘濃烈深紅的血跡。死亡,是否永遠都要伴隨著戲劇性的落幕,讓人無法忽視?

杜老師和女兒帶著你去急診,我留守家中陪伴老父,同時在那清除你一室凌亂的血跡。一路擦拭,看到你夜間在家中樓下所留下的生命掙扎軌跡。

因為你山中吠叫過於響亮,怕擾人清夢,女兒便在清晨把你放進家中。沒想到你就在那時開始身體崩潰。我擦著你掙扎著上樓找女兒,在樓梯上所留下的血跡,想著你是否感覺生命中的地平線被顛覆了,一心只想投靠你的親人?

擦完了室內,又發現後院地上也有幾灘血跡。是在怎樣狀況下,面對後山各種動物聲響,你在那捍衛家園?是吠叫過於用力讓你血崩嗎?你的身體狀況如是,還忠心地執行神創造你時的託付嗎?

之前去急診時,原本獸醫想當場就一針送你走,但我們全家都不可置信,望來如此「正常」的你怎麼可能就要步入死亡?要求帶你回家。回家前,急診獸醫只開了8天的止痛藥,這是專業權威預估出來的生命長短嗎?

果然,專業的準確度讓人尊重。回家後,看到不斷喘氣的你,漸漸了解體內的疼痛,讓你像懷孕生產般不斷地大口喘氣。也是疼痛,讓你無法躺下安眠。幾天來,每幾分鐘,你就要爬起,走來走去。而且你不再安於獨處,會不斷跟著我們生活的軌道走。我撫摸你的頭時,你會把頭靠近我的雙腿間,好像知道自己的生命在倒數計時,親密地給我最後的依偎。

我有點意外,為何我心中那濃密推不開的惆悵,會不亞於當初得知母親得腦瘤後的反應?你,不過是一隻狗,怎會讓我有快要失去親人的痛楚?

還是,你不只是一隻狗?在我們家中15年5個月,你已成為我們的家人,我們回憶中重要的一部分。且在不知覺間,我們成為心靈和感情緊密連結的老朋友,更是好朋友!

15年的如影隨形,會讓人習慣了你的存在;乍然消失,任誰都會不斷回首尋找那熟悉的影子,悵然若失。更何況你不只是一個影子,你有血有肉,還有溫度。

曾有一度,冬夜我會放你進來過夜,看到你不像我們以為的那樣,敞開著四肢躺下或趴下睡,而是在自己的床上一再轉圈,直到找到什麼舒服的狀態再坐下,然後像蛇般把自己捲成一團。然後清晨,我要放你出去時,會彎身撫摸你的毛髮,感受到什麼是「生命的溫度」。從你身體傳來的溫暖,有讓人驚喜的生命脈動。

然後那讓人悸動的凝視啊,眼神對眼神,怎麼會有動物能如此與人對視,且望盡人心,深情地凝視?我不確定,常常會再刻意凝視你的雙眼,發現你的回望專注深情,讓人心動。兩個生命如此脈脈交流,是神創造生命,讓我們彼此連結的心意嗎?

你可知,你走入我們的生命,不只給我們後院增添了生命氣息,更讓我體會到另外一種關係,另外一種情感?從未想到天地間,會有另外一個生命對我如此關注,以我的反應為轉移。每一跨進後院,你一定迎來。我自顧自曬衣服,你便離開,但每幾步必會再回望,看我是否有什麼招呼。幾步一回望,只要我稍有表示,你便立即歡喜奔來。或說,你將一團喜悅奔跑傳遞,熱呼呼地呈現到我面前。

小時你淘氣,當我第一次責駡時,你一下在我身前深深拜下,那時心中有什麼東西被深深牽動。一個生命對自己順服至此,帶出來的是如此豐滿的憐惜。然後每次杜老師在後院剪草,剪草機來回轟響,你嚇得全身發抖,我見猶憐,忍不住坐在你旁邊撫摸陪伴。

但如此讓人憐惜的小生命,也有野性大發的時候。有一陣後院的各種小動物遭殃了。地鼠、兔子,甚至幼鳥,都成為你追捕的物件。兔子奔跑至快,都跑不過你。有一次我清晨拉開窗簾,你照例迎來,嘴中卻咬著一隻兔子,兩眼依然無辜地望著我,毫不見暴力霸凌的模樣。你只是憑著你的狩獵本性在追捕,但並不咬噬吃下,你會咬著獵物在後院繞圈,尋找可以埋藏的地方。

有一次我丟給你狗骨頭(餅乾似的狗零嘴),卻也見到你咬著繞大圈,尋找可以埋藏的地方。結果,你選擇在後院廊下曇花巨盆中埋下,看似不錯的地方。但一天後你回去挖,想要吃,餅乾早已濕化不成形,你不斷地邊挖邊叫,好像在抱怨誰偷了你的餅乾。自那以後你學會了,再丟給你什麼餅乾,當場就馬上消滅。

但後院不只有對人無傷的小動物,也有響尾蛇。我們家靠山,有蛇是必然現象,只是初始我並不清楚。孩子還小時,我忙得沒有時間抬頭望山,更沒時間出到後院欣賞山,基本上足不出戶。因此杜老師常私下解決,打了,就處理掉,不知有多少。如此十多年。但因為你的出現,我開始發現後院的兇險。

第一次看到你對後院東牆下的一個龐然黑影吼叫,那黑影動也不動,像個動物。我在樓上,因為你不停地吠叫,便拿起望遠鏡看,再細看,驚呼不好,是響尾蛇。馬上打電話叫動物管制中心的人來,同時把你給叫進室內。然後,就觀察到日後也一再出現的狀況──蛇會先毫無動靜地待15分鐘,之後再展開身軀緩緩離開。

只是那一次蛇展開時,居然有我們後院半面牆的長度,從樓上望下,蛇身上的鑽石花紋在陽光下歷歷在目。除了恐懼,也不能不讚歎神創造花紋的美麗。算是大蛇吧,就如此溜進後山草叢消失無蹤。

從此,你成為我們的守護者。蛇從不同方向溜進我們的後院,皆會被你發現,並狂吠警告!有幾次已十分靠近我們的落地窗,你真真地保護無知無覺的我們,不至於夜間跨出,無心踩到被咬。

你最後一次對抗響尾蛇,是一個月前。想必這次你因為垂垂老矣,耳不清、目不明,無意間過於逼近,我從未聽到過那樣尖銳大聲的響尾蛇鈴響。然後就是你的吠叫!赫然發現蛇就在幾步外,我們的出口近處。謝謝你,保護我們至終。

後院山中,踩遍了你的影子,有無數關於你的回憶。初從動物中心把你領養回來時,你弱小有病,咳嗽不止且不太吃,不會叫,也不會跳,讓人懷疑你是否可以活得長。也因此有一度,你成為臭鼬欺負的對象。也是因為你,讓我發現咱家後院早已成為臭鼬的過道。

想必你的存在讓臭鼬不滿,每路過必攻擊你,噴出一大波臭浪,方圓數里皆遭殃。當那一股臭氣襲向你時,你兩腳不斷快速抹臉且發出慘叫。這臭氣不會揮發消失,也不能用一般給狗洗澡的洗澡精去除。從網上得知,要用按一定比例混合的蘇打粉和雙氧水溶液沖洗,才能除臭。

那時你還不知道,你的吠叫可以成為驅逐動物的有力武器,於是一次次被臭鼬欺負。有次才剛洗完澡,你坐在自己敞開的狗屋中等著毛乾,就又被臭鼬回馬一槍,再噴一次臭浪,真是欺狗太甚。

還有一次晚上,我剛從某個教會演講完回家,一家皆已睡下。換衣服時,就聽到你在外面慘叫一聲,接著就聞到那帶著金屬味道難以名狀的臭氣,知道你又被攻擊了!我馬上下樓把蘇打粉和雙氧水混好,到後院草地上為你洗澡。

那晚山中銀色月光下,我沖洗著你,你舔著我的腿,完全地信任。眾人皆睡,唯我們獨醒,這成為我們之間親密的神聖時刻。

漸漸地,你找到了你的聲音,知道吠叫可以保護自己,更可捍衛家園。你開始你的「上班」生活,每晚在黑暗的後院中忙得不得了,奔跑嚇阻各種黑暗中傳來的唏唏唆唆、鬼鬼祟祟的聲響。你常和鄰家山坡上的大黑狗互通聲響,一起巡邏。

如今,大黑狗寂寞了!

我為你的知覺敏銳所折服。黑暗中我們什麼都看不見,也聽不到;你卻常忽然一箭直衝,嗥嗥到欄杆邊緣。是嗅覺、聽覺還是視覺,讓你偵測到山中異物?神的創造,奇妙可畏。

我感謝神,讓我們有一個寬廣的後院供你馳騁其中。你一開心起來,就開始繞大圈跑,快速如一粒子彈,跑過大片草地,再跳過花圃,穿梭花盆間,然後和一個假想敵玩耍。我喜歡和你做勢,或向左或向右地踏腳,你也配合地向左向右,且口中隱隱低吼,再反方向地跑一圈。然後跑到你喜歡的角落,兩腳快速刨土,煞有其事。

在陽光下,你那快速奔跑的雄姿,皮毛下畢露的蠕動筋骨,所呈現的野性美和生命力,讓人讚賞啊!天下萬物如此眾多,但對我,你是接觸最近、也最深的──野性的美。

然而雖有如此野性,你卻又擁有如此馴服的恭順。咬我的手指知道輕重,只輕輕地啮咬卻不傷。撫摸你頭和鼻樑,你俯首靠近,享受著我們之間親密的互動。

有段時間,我們晚飯後帶著九十幾歲的老父,到後院走上五圈,用老父熟悉的行軍令「一、一、一二一」激勵他走。後面緊跟著長長的一列,相當壯觀,有杜老師、我,然後就是你。你總是自動跟上,且按照我們的行軍速度一步一趨。每走一圈,老父大喘要坐下休息,你也老了,也大喘坐下休息。我放一首讚美詩歌後,再鼓勵父親起來行走,你便馬上又在行伍後面自動跟上。你真成了我們扶老團隊的一員。

只是,扶老的你,自己先走了......

你的亦步亦趨,在疫情期間我開始走禱時最為顯著。因為疫情,我們無法上路服事,我多了許多禱告的時間,便拿著代禱事項和禱告小手冊到後院來回走禱。我來回,你也來回。你兜齊了我所有禱告的心事。

後來我擴大走禱範圍,打開欄杆門進入下面的山谷中,你也跟隨。只是因為你已老矣,過去是放你先行探哨,看是否有蛇,好保護我。有你在前方,我總感到安全。但現在,要歸我來保護你了。下山前,我會先大力跺腳警告山谷,並在開門前先探望是否有危險,再放出那迫不及待要下山的你。

果然,有一次讓我看到一條響尾蛇,從前方路的右邊跨過路徑往左蠕動爬行。不小的一條蛇。我便拿起幾個掉在地上的葡萄柚扔蛇,希望像趕其他動物般趕走蛇。然而忽略掉蛇永遠只有一種速度,任人再怎麼著急,也只是從容緩慢地爬行,且愈有動靜,愈傾向穩住不動。那次,我們便沒有下山。

平時下山後,你不再亦步亦趨,而是四處聞嗅。太多不同動物的腳印、糞便,是他們的眾多名片。你聞來聞去,辨識往客有誰。如果聞到一種不妙的氣味,是大於你的什麼動物,馬上就急匆匆地跑回家了。你已被豢養,對山中野物毫不留戀,且知要自保。

你也曾被一隻土狼盯上。一次我正在早餐桌上讀報,一抬頭看後院忽然恍神,怎麼我們家多了一隻狗?再細看,是只土狼!剛好土狼也抬臉看到了我,身形之大,尾巴毛之豐,曾讓我誤以為那是只狐狸。我一嚇,那土狼轉身就跑。我們所建高高的、以為可以攔阻各樣野獸的後院欄杆,土狼毫不費力地一躍而過。

自那以後,常有三四隻土狼路過後山谷,這同樣一隻會偷偷離群,往我家山下潛行靠近,真的看上了我們家的你。杜老師便拿出在國內買的彈弓去射,趕走了你的追求者。

那次土狼進入後院,正是你吃飯的時候。你通常吃飯都已經吃得不安,是動物的直覺吧,常會邊吃邊回看。我曾覺得好笑,至於嗎?沒人會和你搶啊。但自那次以後,你吃飯加上了一套儀式,就是先來回吠叫一陣,好像警告山中:我要吃飯了,不要進來。 我們笑稱那是你的「晚飯通知」(dinner bark)。

所以,因為你走入我的世界,我不只多了一個好伴侶,生活也擴大了。你讓我從室內走到室外,開始接觸到過去無法接觸的大自然。因為觸摸你,我熟悉了動物皮毛的觸感;因為你的眼神,我看到馬或騾共有的無辜純良,使我開始敢於騎馬或騎騾;也因為你,讓我欣賞到生命的可畏,野性的美。

你生前,我帶你在後院走最後一圈時,泫然欲泣。你走得小心翼翼,體力也只夠走一圈,山下已不再有心嘗試。多次你陪伴我為許多人禱告,我卻從未想過要為你禱告,我的虧欠呵。那時,我開始禱告你的「好死」,求神減少你的痛,不要讓你如此辛苦。果然,最後一夜我守夜,你比前一晚輕鬆許多,因為你已不因為痛,幾分鐘就要起來繞屋一圈。這最後一夜,你就是安靜地趴在地上安睡。

夜間我數次醒來,聆聽你的呼吸聲,想確定你是否還在。你還在,且傳來深睡的鼾息聲。沒有喘氣的掙扎,是否就是沒有痛的艱苦?我感謝神的恩典在你身上彰顯。最後幾天看到你痛苦地掙扎,短短五天內,你的身體從看來「正常」到「兵敗如山倒」,終於讓我學習到:放手,就是愛你的一種方式。

你離世的一刻,我失聲痛哭。也許有人會以為不過一隻狗而已,我是否有點過度情緒化?母親過世,我都沒有如此掉淚。然而,我失去的並不止是一隻狗,我失去的是一心靈伴侶,我失去的是一部分的我。

你曾帶給我多少陪伴和安慰,失去你就有多少的傷痛和不捨。你是我生活的一部分,你也形塑了我對大自然的視野,和進入天地間活動的範圍。你對我的凝視,你數次回眸看我的那種期待,在在讓我發現你眼中的我,就是你的全世界!如此的愛和連結,讓你的離去,硬生生地在我心中挖出一個大傷口。

自知道你患膀胱癌後,女兒便常對著你念:「我要你永遠活著!(I want you to live forever)」。原本獸醫所說的半個月到一年的生命期限,就被女兒念得早已超過,讓我們誤覺你可以永遠活著。

今晨起來,知道你已不在。但為何仍覺山中好像回蕩著你熟悉的叫聲?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那會是你永遠、永遠的陪伴。

感謝你來到我們生命中,對我們一家的祝福。從愛爾康(Randy Alcorn)寫的《天堂》一書中,也瞭解將來到那裡,我們仍然會相見。

但此時望出窗外,惆悵無限。山中,自此寂寞──

(文中圖片由作者提供)

-END-

作者簡介

莫非 / 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主任

馬里蘭州大學會計學士,普渡大學計算機碩士,富樂神學院碩士。專職文字事奉。於2008年與蘇文安老師攜手共創「創世紀文字培訓書苑」(簡稱「創文」),為神國推廣文字與文化異象,栽培並牧養文字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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