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島嶼食事」一書自去年底聯合文學出版社出版以來,承蒙讀者朋友與鄉親的厚愛,銷售成績良好。為了分享讀者們,特摘錄書中作者注入情感最深的一篇─海洋的子女。此篇以書信方式,寫給赴笈他鄉唸書的女兒,以食物為內容,父母親恩為經緯,明示暗喻親恩浩蕩與人生意義追求的價值觀。還是建議買書為佳,因此書有眾人的佳作與專業畫家的插畫,值得珍藏的一本書。
ㄚ頭:
寫這封信的靈感,始於那一頓飯。
記得妳要赴笈他鄉讀書時,臨行前夕,我的朋友妳的成姨,好意為妳餞行。當她帶我們抵達這家因政商名流多光顧而名字常出現在報端的餐廳時,菜單上的訂價讓妳神色顯得極度不自然,我不好意思對邀宴的主人說妳有個粗食腹肚且不挑嘴,隨便吃吃不應這麼破費。沒想到她卻不假思索的回說不不不,孩子的事要認真對待,說不定哪一天妳長大了,學有所成,能在國際的大城市如巴黎紐約之類,回請她最特別的、最昂貴的一餐,她會很高興且樂意接受的。知道她是故意說笑來解除我母女倆的不安,不知妳是否把她的話聽進耳裡。
席間,食物的美味與擺飾,如朵朵盛開的花朵,在各式形狀不一的潔白磁盤裡,千嬌百媚,輝映著日式簡約的線條裝潢,對我而言除了味蕾的挑逗,彷彿更是一趟美食觀光之旅。
直到一道名喚「北海道野生蟹」上桌,那滋味如穿越時間的長河,撲向腦門。霎那間,原味滋美,一點一點,一滴一滴,自唇齒間擴散,記憶雖久遠,卻清晰重現。那滋味,彷彿聞自孩提時代,鹹溼的海洋,浪花滾滾,海岸滔滔,一波一波,拍打著岩石,不分晝夜,潮間帶滾出卓然天成的原味,餵食著屬於困頓、貧瘠的年代。
食物,有時是吃一種記憶情懷。
因為,自長大離鄉以來,吃過無數的海底食物,從來沒有過與這種「故食」重逢的喜樂。簡言之,它是迸自記憶深處裡,帶有一股熟悉、特殊的鹹溼海洋味。
食物,有時也是吃出人生的感悟。
因為,妳的外公我的爸爸,從來沒有教過我什麼人生大道理。不過,從小與他吃飯,卻悟出長長串串的大道理來。
他面對食物,鏗鏘有力、簡短的一句話:「Q又甜。」自孩童起就耳熟能詳,隨著歲月的飛逝,慢慢地體會這句話的涵意,由食物的品嚐轉至人生道路的奔赴。因為,你的外公用食物教會了我什麼是Q什麼是甜的滋味。
這些食物,是從小我習以為常的家庭小吃。難忘的味道,大多出自妳那被眾人揶揄手藝不怎麼樣,外婆的烹調。食材全都是來自「靠海吃海」的海洋恩賜,大部分不用花錢買,是歸功於嫁在附近,妳的二阿姨,或來自左鄰右舍的饋贈。因為在那個年代,村裡人識字不多,外公常為公益忙碌,鄰里鄉人用海鮮魚獲答謝,我們小孩連帶的有口福。有些需要花錢買,妳外公從商,勞神苦體,極重視營養,就地取材的海鮮是不二之選。
即便現在,妳外公、外婆的住所,忽而台北、忽而烈嶼,這些食物仍然會不定期的出現。他們精心的為我們料理,料理之完善,只差沒像餵食嬰幼兒一樣,親手餵食我們。一道道像是一條無形的愛心鎖鍊,鎖住我這一代,也鎖住了我始終不敢走岔路的人生,相信現在又悄悄的延伸到妳們這一代,這些感覺,我們彼此已可心領神會的。
上天派妳來當我的女兒,一定有它的用意,因為妳身上有我的基因,或從小深受家庭文化的浸溶。那麼,或許妳有興趣聽聽這些食物背後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