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上的那些事——眼睛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去用它去寻找光明。

——顾城

“上边毛，下边毛，中间一个黑葡萄。”幼儿园的时候，他猜过这个谜语。“两只葡萄黑又亮，只能欣赏不能尝。白天陪我看世界，晚上伴我入梦乡。”上小学时，他也猜过这个谜语。猜对了后，他会很高兴，同时，也为他的一双眼睛自豪。

其实，他的眼睛并不大，尤其是跟欧美人比，也不是黑亮亮的。在美国考驾照时，他填写眼球为黑色 black，监考官却认为应该填写为褐色 brown。但是，他的眼睛清澈明亮，而且视力很好。小学时候每次体检，他都可以清楚看到最底下一排的字母，而且毫不费力。那个时候，双眼视力1.5就是最高的检验标准。听说飞行员的体检标准是2.0，如果用这个标准来检验，他相信，他肯定能看到2.0那一排的小字母。只是可惜，他没有报考飞行员的机会。直到今天，花甲之后，每年的眼睛检查以及驾驶执照的眼睛验光，他的眼睛视力仍然正常。只不过，到底是岁月不饶人，看书或者看电脑时，要戴老花镜了。

周围发生的生活经历告诉他，近视发生的原因有先天和后天两种。先天的，跟遗传基因有关。就是父母有近视在先，子女也容易得近视。例如，不少孩子们在幼儿园，连几本书都没有好好看过，就开始戴眼镜了，这肯定是先天因素。他一家人兄弟姐妹的视力都很好，为此，他感恩父母，赐予他一双明亮的眼睛。母亲的视力一向很好，直到老年才戴上老花镜。父亲中年带过眼睛，老了反而不戴眼镜了，只不过，后来看书看报要用放大镜才行。从这一点看，恐怕他眼睛和视力的主要承袭了母亲这边的基因链。经历过风雨漂泊一生后，尤其在迟暮之年，他明白了，他应该为此感恩上苍，在芸芸众生中，赐予了他一双健全的眼睛，并保佑他的视力正常至今。

还有一种近视，是后天不爱护以及其它的原因。儿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放学回家的路队中，他会捧着一本书看。就像少数民族歌谣里唱的：“翻过九十九座大山，转过九十九个湾，趟过九十九条河哦”，眼睛一面看书，一面用余光扫描着脚下的路。一直走到路队最后的一个人回到家。当然，最后的那个人就是他。坐在公共汽车上，他会随着汽车的摇晃，盯着手中的书，入神地沉浸在书中的故事里。看着《海的女儿》为了心爱的白马王子，在太阳升起时，如何化为大海里的一串水泡。在家里，拿着一本书，他开始会坐着看，慢慢地就歪倒在沙发上看，最后成了躺着看。那些躺着看的书里有《红旗飘飘》，讲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的艰难困苦，如红四方面军西进途中，被西北五马消灭在祁连山下；有《红旗谱》里的朱老巩，在滹沱河畔的千里堤上，一把明晃晃的大铡刀，保卫那口古铜钟；有《野火春风斗古城》金环、银环姐妹在中原古城抗日的踪迹；有《林海雪原》少剑波、杨子荣再东北大山和丛林中剿灭国军残匪；还有《水浒传》梁山好汉鲁提辖拳打镇关西、武松打虎景阳岗。入迷的时候，他会一直看到深夜，有时候甚至到黎明。当然，眼睛总是熬得肿胀，疲劳得不行了。

幸亏，那时小学有眼保健操，每天都会按时做一遍。其中印象深的有按睛明穴，以左手或右手大拇指按鼻根部，先向下按、然后向上挤。还有最后一节是按太阳穴、刮眼眶。就是以两个大拇指按住太阳穴，用食指内侧刮眼眶，上侧从眉头开始，到眉梢为止，下面从内眼角起至外眼角止，先上后下，轮刮上下一圈。做操时，会感到那些做过的部位酸溜溜的，按摩完了后就舒服多了。特别是按太阳穴后，上课学习中紧绷的脑子会放松许多。刮完眼眶后，睁开双眼，一下子就从眼冒金花的黑夜中迎来光明。眼保健操做完后，还有一个放眼远眺的结尾，调整眼部神经，让同学们从书本与眼过近的距离中，暂时解脱出来。这时候，他就会从教室的窗户中看出去，看蓝天，看白云，看小鸟，看风吹树枝摇摆，看远处的灰墙红瓦。他不敢大声吟出：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只能暗想：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要么想入非非，要么呆呆地什么都不想。

虽然有先天的优势，但是在后天的生活中，他经常过度地滥用了上帝这一恩惠，常常使眼睛在阅读中过度疲劳。可是，每当他环顾四周，看见别人戴着各种深度不等的眼镜时，他都有点暗自窃喜。大诗人泰戈尔在他的《飞鸟集》中，有一段诗歌非常有哲理，充满了生活的智慧。 “上帝对人说道：我要治愈你，所以我才伤害你。我爱你，所以我才惩罚你。” （God says to man: I heal you therefore I hurt, love you therefore punish. ）命运之神在冥冥中给予他提醒，不要忘乎所以。正如中国那句老话说得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上帝对于他眼睛的爱和治愈，是从一次惩罚和伤害开始的。

那是一次小学同学之间的“战斗"。时间大概是小学三年级之前。地点就在他家所在的大院后门口，正对同兴里后门的地方。战斗为什么打响，他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在大院后门口，有几位同学作为“红军”参战的一边，往街对面的巷子的同学扔石子。同兴里后门，作为“蓝军”一方的也有几位同学，用石子往大院后门的“红军”还击。中间的街道就是楚河汉界，双方互不过界。每有石子击中对方，双方都会欢呼：打中了。一阵激战后，双方互有胜负。他一时兴起，冲出门后掩体，一边躲避对方的石子，一边奋力向蓝军发起攻击。门外视野开阔，易于施展身手，他手中的石子几次击中蓝军。“打中了，打中了！”红军阵营发出阵阵欢呼。蓝军一看，马上调整战术，集中兵力，全力对他发起攻击，一阵噼里啪啦石头子对着他打来。面对蓝军攻势，他左右腾挪，越战越勇，石子打在身上也不顾了。红军阵营一看不好，一面叫他回来，一面从掩体后加强对蓝军的攻势。

说时迟，那时快。正当他准备撤回红军阵地时，一块鸽子蛋大的石头似飞矢一般，从街对面蓝军营垒射来。只听蓬的一声，紧接着是哎呦一声大叫。只见他双手捂住眼睛，一阵金星乱蹦，紧接着一阵剧痛从左眼闪电般传输到大脑，头脑一阵晕眩，双脚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懵了一下后，他意识到他的眼睛中了蓝军一弹。他挪开手，打算睁开眼睛看看。不料，左眼热辣辣的，睁不开了。手上有些粘乎乎的，不知是泪水还是血水。红军的小战友跑过来一看，喊道：眼睛打破了，流血了。对方蓝军一看，闯祸了，顿时做鸟兽散。只剩下那位扔石头打中他眼睛的好汉，一个人站在那里，呆呆的，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他就被送到附近的儿童医院门诊部检查。检查结果是：左眼眶下部有一块皮肤被石头打破，眼球充血，整个左眼肿起来，不再是一颗黑葡萄，而像个大大的红葡萄了。医生敷了消炎药后，把左眼用纱布包了起来。说是让他回家休息两天，静养观察情况。如果有什么不舒服，及时来看医生。过了两天，上帝保佑，红肿渐渐消失，眼球的充血慢慢变为细血丝。这事自然是惊动了学校，老师在班上严厉地谴责了这种危险的“战争”行为，以及参战的红蓝军双方指战员们。又过了一段时间，眼睛慢慢地恢复了，伤疤渐渐也消失了。上帝那次“惩罚“的后果，虽然看起来不是很严重和明显，其实还是会让他记得一辈子的。因为从此以后，他的左眼的视力要比右眼差一些了。原来左眼可以清清楚楚看到1.5的字母，现在看起来就比较模糊，需要很费劲才能看得清楚。在配老花镜和在眼科医生每年的例行检查时，也可以发现两眼视力之间的差距。

每每回忆到此事，他都会认为：上帝惩罚了他，是因为他没有好好珍惜自己的眼睛。归根结底，上帝还是爱他的子民的。为此，他填了一首词《菩萨蛮》，一篇仿《大柏地》的戏作，来描绘他今时今日的心情：

老来犹记流星雨，

泥丸飞矢当空舞。

最忆是时光，

惟余霜莽苍。

当年鏖战急，

弹中赤珠滴。

装点佛州山，

今朝更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