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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八”的故事
2019/07/16 02: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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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在法律之外还有‘良知’。

当法律和良知冲突之时,良知是最高的行为准则,而不是法律。

 

尊重生命,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

 

时间:

具体小学几年记不清了。只记得当时的老师姓刘,她是我们一年级到三年级的班主任。因此,应该在1960-1963年之间。

地点:

中国湖北省武汉市江岸区黎黄陂路小学

人物:

·         主角:作者

·         配角:老师、阿姨(保姆)、哥姐

·         吃瓜群众: 小学同学

 

背景与反思:

三年自然灾害/黄豆/胡萝卜/旧的教育制度/美国小学/柏林墙

 

那是一个初冬的傍晚。回到家里,父母亲不在家,不知道他们到哪里去了。三年自然灾害中,我们一家人很少聚在一起吃饭。白天,我们去食堂打饭吃。晚上,我跟哥姐和阿姨四个人吃饭。那天的晚饭是黄豆稀饭,没有干的粮食。桌上一大锅热腾腾腾的稀饭,黄豆睁着圆鼓鼓的眼睛瞪着我们。盘子里是一些阿姨平日里腌制的咸菜。那时候的大米限量供应,每人份下很少,其它的用杂粮替代,有玉米面、红薯面、麦麸子等等。阿姨很爱护我们,尽量让我们吃饱吃好。记得那时还喝过红薯稀饭,玉米或者小米熬的二米粥。好在晚上不上课,年纪小也不干活,多吃点稀饭,糊弄一下肚子就行了。

早上到食堂买一碗稀饭和一个菜窝窝。中午,吃的是早上在食堂买的白面和杂粮混合的馍。一层白面裹着一层黑面,三层卷在一起,美名“三合一”。黑色的杂粮面里有糖精,吃起来是甜的,营养成分不知道,但是就不太难吃了。时而也有玉米面参合着杂粮面的饼,嚼起来很粗糙。但是,我们会细嚼慢咽慢慢地吃,从中也能品出粮食的香甜来。据说,吃慢一点,能经饿。可能我吃饭慢的习惯,就是那时养成的。当时不仅是粮食在“质”上发生了变化,关键是“量”不够。一碗稀饭,一个“三合一”,对于正在长身体的我们,每天都感觉吃不饱。晚上家里不做干饭,但是,至少稀饭管饱。现在想起来,那年头有得吃就不错了。

吃完了饭,在厨房的地上发现一些带着泥的胡萝卜。不知道是爸妈还是阿姨从哪里弄来的,大概是准备明天做胡萝卜稀饭的吧。不知道怎么耳边就响起了小白兔拔萝卜的歌谣“拔萝卜、拔萝卜”。不由自主就拿起一个,放在自来水管下冲洗掉胡萝卜上的泥,也不削皮,就啃了起来。别说,小白兔还挺会吃的,胡萝卜刚从地里出来,新鲜,生着吃,嚼在口里脆脆的,还挺甜的。叫来哥哥和姐姐,大家一起享用了餐后的甜点胡萝卜。当晚一夜无事,不知道梦里是否还在继续拔萝卜。

第二天清早起来,照例到食堂买饭吃。食堂的稀饭盛在一个大木桶里,大师傅用个大勺来盛饭,一大勺倒在碗里,就是一两稀饭。排队买饭前,我们照例要侦察一下,看看大木桶是不是刚从厨房里抬出来的。如果刚抬出来,我们就等一下再排队买。因为米粒较重,会沉在底部,上面打的稀饭汤多米少,比较稀薄。等卖到后面时,下面的米多水少,盛出来的稀饭就稠密一些。这是当年那些大哥哥大姐姐们总结出来的经验。喝了一碗“厚”粥和一个软软的菜粑粑,带上中午的干粮“三合一”,就上学去了。

也是合当有事,那天在课堂上是班主任刘老师的语文课。老师讲的是乌鸦喝水的故事。课上到一半,生词讲解完了,开始讲解课文。书上说:一只乌鸦口渴了,到处找水喝。看到一个瓶子里有水。可是只有半瓶水,而且瓶口很小,乌鸦的头伸不进去,够不着水。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肚子突然疼了起来,大概是昨晚的黄豆跟胡萝卜在干仗,肠子里面叽里咕噜的叫起来。“报告!”我举起手来。老师正读到关键之处,心想,我还没有提问,你就抢答什么?!抬头撇了我一眼,没有理我。继续往下读:这可怎么办呢?乌鸦想啊想啊,哎,有办法了。我肚子里开始翻江倒海了。“报告!”我又举起手来。老师抬头一看又是我,有点不耐烦了,点我站起来:“你说,什么办法?”“上厕所。”我站起来,捂着肚子说。同学们一下子哄堂大笑起来。“报告老师!我肚子疼,我要上厕所。我快受不了了。”在同学的笑声中,老师不高兴了。“坐下!现在上课。下课了再去。”大声地训斥完我以后,老师转过身去面对全班同学:“安静!不许笑。继续上课。”老师背对着我,既不让我坐下,也不理会我的报告和哀求,继续读下去:聪明的乌鸦,想到了一个办法......

地球的引力越来越强烈,肚子疼得我弯着腰。这时候,我多么想像牛顿一样,从教室里飞到苹果树下。背靠大树,仰望蓝天,等着一阵清风拂面而过,扑腾,树上掉下一个大苹果来。然后,就砸在我头上,眼冒金星之中,就诞生了那个伟大的万有引力的公式......“当当当”下课的钟声响了,我冲出了教室。同时,肚子里的战斗也突破了我最后的防线。在冲往厕所的途中,全线溃败了。记得当时在厕所,裤裆里看到的不是大苹果,而是稀糊糊的没有消化好的黄豆瓣和胡萝卜。从此,我臭名远扬,班上男生给我起了一个雅号“六八八”。每每有好事的同学叫起来,我都感到自己被别人深深羞辱一番。要说,小学六年生活中,我也干了不少淘气的坏事,当然也有不少糗事,很多都淡忘或者记不清了。但是,这件事儿一直是我童年的奇耻大辱。尤其是,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那只聪明的乌鸦是怎么喝到水的。

如今,就要进入耄耋之年,医院进进出出的多了,病床上常看到老年人大小便失禁。此种现象,用中文讲,谓之人之三急。就如凉了会流鼻涕,热了会出汗一样,是人体自然反应。英文的表达就比较贴切一些answer/obey the call of nature 遵从自然的召唤。年纪大了,对人生自然也看得更透彻和明白了,也不会像童年那样幼稚地对自己过不去了。儿时的那些沟沟坎坎,早就被后来生活历练给磨平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抱着一颗童心,今天来追查一下“肇事”的原因,按照“唯物主义”的观点,大概要从时代背景和物质层面分析起。如果不是三年自然灾害,我就不会白天饿肚子,晚上喝一大堆黄豆稀饭,加上生吃胡萝卜。不吃黄豆稀饭和生胡萝卜,也就不会在课堂上拉肚子。慢着——可是,我哥哥姐姐他们也吃了黄豆稀饭和生胡萝卜,他们怎么就不在课堂上拉肚子呢?况且,黄豆的营养多好啊。我喜欢喝豆浆、什锦豆腐脑,吃豆芽、豆腐、豆干、腐竹、千张、各种卤制油炸熏制豆制品,对了还有豆瓣酱和臭豆腐。至于胡萝卜,除了生吃,其它做法就多了去了:可以入菜清炒、炒肉、凉拌、炸丸子、做汤,也可入主食炒饭、胡萝卜蛋饼、胡萝卜糕、胡萝卜包子饺子,还可以喝胡萝卜汁。它们不仅味道可口,而且营养丰富。显然,把拉肚子的原因归结到“物质”上,或者是三年自然灾害,对黄豆和胡萝卜似乎不公平。

既然不是黄豆和胡萝卜的原因,莫非这要怪文革前那个“旧的教育制度”吗?是不是旧制度有明文规定:小学生上课期间,一律不得上厕所?如果真有,那我就非常同意文化大革命的初衷,去“革”那个资产阶级旧教育制度的“命”。从此,再不让孩子们有憋坏身体,把尿和屎拉在裤子里的可能。我不知道,今天的中国,新的教育制度是否允许学生们可以课间出来方便呢?我到美国后,曾经在华府的中文学校服务过,其中包括给孩子们上中文课。我注意到美中两国学校教育有着许多不同的地方。其中印象较深的是:孩子们课间要上厕所,跟老师讲过就可以了。老师不仅允许孩子们课间上厕所,而且学校还专门有助教护送较小的孩子上厕所。看着助教带着孩子们上厕所,回来在他们后面跟着的情景,儿时幼儿园里玩老鹰捉小鸡游戏的镜头就不断在脑海闪现。不禁就想到当年中国课堂上,那个老母鸡身后,被不理不睬的可怜小鸡。

想到在德国旅游时听到的一个故事。当年东德政府曾经规定,守卫柏林墙的卫兵有权击毙越墙者。因此,在柏林墙建成后的三十年时间里,有几百名越墙者被卫兵杀死。故事讲的是有个卫兵,在柏林墙外巡逻时,发现一个人攀上了柏林墙。卫兵举起手中的枪,将那位翻墙的人击毙。那是1989年初的事情。然而,几个月后的1989年底,东西德统一,柏林墙被推倒。人们再次想起那个事件,于是那位卫兵遭到起诉,死者家属要求追究他的法律责任。在法庭上,卫兵的辩护律师宣称,作为一名守墙士兵,他是在执行命令。作为一名军人,执行命令是他的天职,他别无选择。我听到这里,也是这么认为的。卫兵本人应该无罪,他只是在执行命令而已。

然而,法官却不这么认为:“作为军人,不执行上级命令是有罪的,但打不准是无罪的。作为一个心智健全的人,此时此刻,你有把枪口抬高一厘米的主权,这是你应主动承担的良心义务。这个世界,在法律之外还有‘良知’。当法律和良知冲突之时,良知是最高的行为准则,而不是法律。尊重生命,是一个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原则。”最终,卫兵因蓄意射杀而被判刑。对于这个“把枪口抬高1厘米的权利”故事的真假,我无法分辨。我只是在想,假如真的有上课期间不得上厕所规定,作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老师,是否会用人性的良知,“把枪口抬高1厘米”,更为妥善地解决这个问题呢?再如果,要是其实并没有这条规定,那......我不愿意往下想了。

我的这段经历,让我日后在从教的岗位上,或者担任班主任的日子里,从来没有让我的学生发生过类似的事件。站在讲台上,我不仅会考虑到如何教书和传授知识,也会考虑到学生们在台下的感受。因为,我曾经也是个学生,有过一段“六八八”的故事。

讲到这里,相信大家都知道“六八八”的意思了吧。

07/15/2019 初稿于佛州瓦蓝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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