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韶光/文
湖泊容不下鯨魚,只要不擱淺,必能找到海洋的出口……自己一直有個導演夢,是陳哲藝讓我在意識形態上圓了這個夢。
觀看陳哲藝的短片集,雖然有楊德昌、王家衛的影子,但是沒有一般學院作品的青澀模仿,有的是蠻成熟的調度運用,這樣的功底,除了用功,還得加上極好的天分,才能把自己的風格有效地呈現出來。看似簡單的幾個鏡頭,要拍出神韻可不容易,像電影膠片放映機估計已走入歷史,他通過人物把一個時代的齒輪勾勒出來,戲院成了不願面對現實的避難所,這種對人性的觀察,比《星光伴我心》(Cinema Paradiso)來得深沉。
有趣的是看到廣告的植入,說明導演了解獨立製片必須面對的現實問題。以後若要有作爲,就看個人如何在藝術理想和商業資金之間取得平衡。
當我看了他在英國的畢業作品“Lighthouse”,完全被震撼。一個簡單的出走,感悟,再回家的情節,就把整個社會的經濟氛圍,母親的自以爲是,以愛情過來人的姿態,對兒子的少年情懷施展看不見的情感暴力,呈現出來的意象,有極高明的心理投射符號。
從創作者的高位放低水平
陳哲藝的好,是能從創作者的高位,放低到與人物同個水平,進入到他們的心理活動層面,情感飽滿含蓄,提供一個遼闊的聯想空間。這部作品像詩,有豐富的隱喻。也許是出國開拓了他的制作眼界,也或許是機緣讓他遇上能把他要的影像落實的攝影師,當他說《爸媽不在家》是由這位法國籍攝影師的同學掌鏡,我還真的有想參與演出的沖動。《爸媽不在家》在康城獲得“金攝影機獎”,像是冥冥中對這個組合的肯定和認同。
陳哲藝的才能,是把電影制作的多面性,整體提升到藝術層面,演員那一環,也必定以最真摯的情感爲基礎而獲得演出體驗的昇華,所以《爸媽不在家》的演員表現,都有從來沒出現過的亮點。
楊雁雁沒有因爲懷孕而放棄對角色的爭取,導演最後也冒著不可預知的風險,爲了她修改劇本;這樣的互相信任和堅持,無疑形成了一股正能量的磁場,對其他演員的導引起了一定的催化作用。雁雁懷的是第一胎,身理和心理變化過程,是最真實的展現,這效果,不是靠演技和化妝所能達到的。
從家庭倫理展開人物關系
《爸媽不在家》講述了一個家長,僱了女傭後,在經濟難關和親子關係的微妙變化。在讀劇本時,就看到導演在架構上的前呼後應,喜怒哀樂的戲劇張力都在暗流洶湧。丟了電子雞,用真的小雞做補償,雞在家庭風暴中長大,後來成了桌上菜,反映了人性在現實裡的荒謬邏輯,是黑色幽默的絕妙一筆。
對經濟的追逐和對未來的不確定性所帶來的焦慮,人在遇到難過的檻,都有放手一博的賭徒心理。天文把積蓄壓在投機上,雁雁把別人丟掉的垃圾傳單當翻身之本,家裡把發財希望寄託在馬票的執著,也讓孩子把馬票當成是希望的真理。孩子給訓導主任的“真字”開了出來,讓我們以爲他是馬票神童,期待著戲裡他的特異功能有多神奇;當他最需要奇迹的時候,我們看到的卻是希望落空後的他淚流滿面,也被剛和女傭建立起的親密就得別離的愁緒動容。
人在現實的追求失去童真,老年有感被時代抛棄的殘酷,只有滄桑地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在下一代,這恐怕是人類永遠在探索的命題。陳哲藝的人物關系,都是從家庭倫理展開出來的,所以不管主題是什麽,都會有一定的情感溫度,不蒼白。他拍孩子,因爲孩子是絕望中的曙光;他用赤子之心關懷人文,所以他也很會拍孩子。他說過,要像楊德昌的電影《一一》的洋洋,拍別人看不到的給人看,只要他堅持這信念,將來會是一個了不起的藝術家。
陳哲藝大度地過來了
導演不吝與我分享他的創作,幾乎在第一時間讀到他的劇本,看過他跟孩子綵排,也到過拍攝現場感染一下氣氛。當看到第一剪時,比我想象的更有深度,知道他在整個拍攝過程所遭受的磨難,也只能在精神上支持他,他也很大度地過來了。
湖泊容不下鯨魚,只要不擱淺,必能找到海洋的出口。在藝術的海洋一展英姿,很慶幸《爸媽不在家》到了康城,進入有識之士的眼簾,只要被看見了,得獎並不意外。 自己一直有個導演夢,是陳哲藝讓我在意識形態上圓了這個夢,所以要跟他說聲謝謝。這個夢,是甜的;這聲謝謝,是笑著說的,祝福妳,陳哲藝。
來源:新加坡聯合早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