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哲藝： 拍電影不是爲了賺錢 但希望可以糊口

文:李亦筠

他是自然的，他也是離經叛道的。

如果一個人隱瞞了他的天性，他應該是導不出那麽厚實與溫暖的《爸媽不在家》（Ilo Ilo）。

29歲，年輕得讓人羨慕，他卻是家喻戶曉的導演，因爲他今年5月憑處女導作在康城影展，摘下了金攝影機獎。

如果要選出本地帥哥導演，陳哲藝當之無愧，雖然他沒刻意的打扮自己，但看得出洗刷痕迹的上衣，很簡約的襯托出他的自然與樸質。所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不外是人們追求的壹種自然之美，他不經意的將自然體現在《爸》的演員上，陳天文、楊雁雁，飾演女傭特莉莎的菲律賓劇場與電影演員安吉莉芭雅妮（Angeli Bayani），以及她所照顧的小主人許家樂，也都不是標准的俊男美女，但他們就是很稱職，很自然的在表述一個以金融風暴爲背景的家庭故事。

陳哲藝娓娓道來：“我不是在拍迪士尼的電影，而是拍生活寫實，我不是拍明星，而是拍真人。”

爲了找到“家樂”，他在10個月跑遍了21所小學，看了8000個小朋友，最後相中了許家樂。許家樂並不是典型的童星，他不是那種我們常常在廣告中看到的可愛或俊俏小童星，而他身材也有點肉肉的。陳哲藝也抛開傳統，並沒在電影中塑造壹個馬上讓觀衆喜歡的小主角，他說：“我做了壹很難的決定，因爲導演普遍上是不會讓觀衆討厭他們的主角。”他說小男生的缺陷不是性格和肢體，而是心靈上少了一點不對勁，他說電影需要家樂有這樣的一個轉變。

現實與電影角色

陳哲藝是暧昧的。他不說出片中的特莉莎有多少現實中曾在他家幫傭的特莉希答（Teresita D. Sajonia）的影子，他也不說出許家樂帶有多少他的影子或是他兩個弟弟陳哲斌與陳哲祺的痕迹，他笑笑說：“我小時候就很乖，我至今從未碰過香煙。”片中家樂收藏的香煙，差點連累了特莉莎。

他說自己與家樂有相似的地方：“他的固執與他的忠直，他的愛恨分明，以及忠于女傭。”特莉希答16年前因更年期不適要回到菲律賓伊洛伊洛（Ilo Ilo）時，12歲的陳哲藝在車子抵達機場時，哭得十分傷心。

不說出現實與電影角色的關聯，是想給觀衆壹些留白，也讓想象空間伸展。陳天文片中飾演家樂的父親，他在金融危機時失業了。現實中的特莉希答1997年離開新加坡時，陳爸爸剛好在職場上也被裁退，而陳媽媽剛好也一如片中的楊雁雁，是在船務公司上班。還好陳家有壹些積蓄，陳爸爸被裁退後，沒有陳天文的窘困。

楊雁雁當時有孕在身，頂著大肚子做頭發時，昏昏欲睡，頭發做完她醒時，嚇了壹大跳，原來陳哲藝爲了忠于那個年代的發型，拿著媽媽的照片，要求理發師爲楊雁雁設計了一個陳媽媽發型。

陳哲藝說：“《爸》不是自傳電影，但很多情感是真的。”他認爲《爸》是關于本地家庭的故事，背景雖設在90年代，但也反映出現代社會的狀況，在經濟蕭條下，大家努力打拼的精神。他因爲有故事要講，所以拍了《爸》：“我是很單純，很簡單，從心來拍，《爸》不是要迎合誰的口味，鏡頭、風格也不是要耍帥，更不是爲得獎而拍，但卻得了一個那麽大的獎，成績超出我的想象。電影的版權銷售到很多國家，也獲得很多口碑，我現在把電影帶回來本地放映，我很擔心，也很害怕。我怕大家的期待太高，我怕我給大家失望，《爸》不是大片，不過若能觸動到大家心裏一個小小的地方，我就滿足了。”

從《阿麻》到《爸》，寫實色彩濃烈。會一直寫實下去嗎？他搖搖頭：“每部片會指引妳去拍它，去經營它。我不相信導演只有一個風格，電影是穿透力很強的，往往是電影一直在找妳。”

不論長片或短片，他對作品要求嚴苛，例如他在倫敦當學生時拍攝15分鍾的短片“Hotel 66”，找不到適合的男女主角，他就從台灣飛了包括男主角溫升豪在內的演員到倫敦。他爲2011年“春到河畔”特別執導的15分鐘特備短片《回家過年》，也超資2萬7000元，他說：“我當時剛從倫敦回來，沒積蓄，向朋友借了錢還債，結果我用了一年拍廣告來還清。”

2011年吃完團圓飯，他才驚覺自己是已婚的人，是得包紅包了：“我當時取了120元出來，發覺銀行戶口只剩下1塊兩毛半。那個農曆除夕夜，我躲在房裡痛哭，那也是我成年後，哭得最慘的壹次。” 他繼續說：“我當時自問，拿了青年獎，短片《阿麻》也在康城得獎，短片《霧》（Haze）也在柏林參賽，我爲什麽把自己折磨得那麽辛苦，我也産生自我懷疑，我是不是該去找份朝九晚五的公務員工作？我想了很久，除了電影，沒其他想做的，就開始寫《爸》劇本。” 《爸》雖爲新加坡捧回第一座長片的康城獎項，版權也賣到很多國家，還未回本。將來即使回了本，盈利也是歸投資商所有。

他如今還是兩袖清風，連這趟從倫敦回來新加坡的飛機票，也是他的法國片商掏腰包，更別提前陣子到伊洛伊洛探訪特莉希答，因爲旅費是幫陳家找到特莉希答的菲律賓華裔查爾斯（Charles L. Lim）所支付的。 陳哲藝幽默說：“我太太明年可以找工作，我喜歡小孩，可以在家帶小孩，我喜歡做飯，可以做飯。”陳媽媽手藝好，陳哲藝也會做菜。他做菜也如拍電影般嚴謹，例如焖冬菇，他會先熬雞骨湯，然後拿來焖冬菇。他說如果不當導演，可以考慮開餐館。 陳哲藝結婚4年，結婚時是窮學生，當時他與太太在倫敦念碩士：“我25歲結婚，很多人認爲年輕，但我就是找對了人，在對的地方，我愛上一個人，愛上該座城市。結婚是兩個人一起爲生活打拼，我的要求不多，有夠錢買書和看電影就行了。” 他的太太嚴揚是廈門人：“她從小到大雖嬌貴，但沒公主病。我做飯，她洗碗。”嚴揚目前還在倫敦念博士班，也一邊教書，兩人在倫敦的房租，是她付的。 他說與太太性格差很遠：“她含蓄，很溫柔很友善，有顆清純的心，很罕見。她能設身處地爲別人著想，我是我行我素，我太太常說我霸道。”

李安成名前，曾當了6年的“家庭主夫”。陳哲藝笑說：“我太太告訴我，我還有兩年的時間。” 陳哲藝拿了金攝影機獎後，在康城頒獎後台的電梯裏巧逢李安導演。李安雖不認識他，倒也恭喜他，還問他是不是短片拿獎，陳哲藝告訴他，是第壹部長片，還告訴他，很喜歡他的許多作品，也說自己的碩士論文，寫的就是李安。他希望能向李安看齊：“他對電影的執著與態度，對角色的尊重，因爲他對生活也有這樣的修養，他誠懇，用心拍戲。” 《爸》下個月4日起將在法國70家戲院上映，這也是該法國片商有史以來最大的發行。陳哲藝將在法國10多個城市宣傳，本地法國語文學院讓他免費學法語，他希望到時在法國宣傳能派上用場。 陳哲藝至今總是羨慕地鐵乘客可以二三十元的爲地鐵卡儲值，他則是每回只能小心翼翼的放10元。他說：“我拍電影不是爲了賺錢，但希望可以糊口。” 他曾跟隨台灣導演學習：“在台灣學到拍片的方法與哲理，只要心態是對的，電影是可以拍下去的。” 他覺得《爸》反應若不俗，將可以讓年輕導演看到希望：“希望投資商可以看到，不是跑影展的電影都是枯燥的。有了資金，有電影夢的人，就可以打開一扇扇的門。”

來源:新加坡聯合早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