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時分，小不點牽著媽媽的手，穿梭在辦年貨的人潮裡，她只想對每一樣繽紛顏色的糖果都試上一口，一點都不想知道大人們究竟在忙些什麼。還沒過年便已經換上了紅色的小棉襖，綁著兩條直挺挺的小辮子，在人與人之間，人與禮俗之間，受到隱形的涵化而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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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點？快起來，妳要趕快起床去上課。」片幾（扳手的擬音）在床邊喚著衣衫不整的小不點，他擔心她一睡又要蹺課了。「我再睡一下啦。」小不點根本就沒打算睜開眼睛，嘴邊便咕嚕著。片幾馬上把棉被抽走，在寒冷的冬日早晨，冷冽一籠罩上身，睡意就不曉得跑去哪了。

小不點只好嘟著嘴，心不甘情不願地開始把本來該在身上的衣物一件一件重新穿回去。她癟著嘴虛瞪片幾兩眼。「怎麼樣啦？妳萬一沒去上課，晚上心情又要不好了。」她不管他的動之以理，起床氣終究是起床氣。「都大學生了還像小孩子一樣。」片幾說了這句話後便趕緊跑去拉開鐵門，又是工作的開始。

片幾是個機車行黑手，年紀大概二七、二八，他自己從不曉得自己生日是幾號，反正過了年就加一歲，在不知不覺中，確定的年紀也就這麼模糊了。

「腳踏車我幫你上了油，擋泥板也鎖緊了，應該有比較好騎。」小不點一邊用髮飾綁著頭髮，一邊朝門外走去。她踢起佇車架，把包包丟進前面的籃子裡，頭也不回地往學校騎去。大概遠離了店大概二十公尺，才想到要對片幾說話，她回頭大喊：「我晚上再過來找你！」「喔！好。」片幾揮手回應她。

小不點從片幾家到學校大概有半個小時的腳踏車車程，她迎著寒風，漸漸被冷醒，從惺忪中清醒過來。她開始回復她應有的思考，然後不斷問自己：「這樣好嗎？」「喔天啊，我到底在幹嘛？」「萬一被老媽知道就完蛋了。」「死定就死定。」然後她腦海裡浮現她與片幾溫存的畫面，臉都紅了起來。小不點不斷對著自己肯定說道她是真的愛他的吧，就算他只是個國中畢業的黑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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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年前小不點在騎單車回宿舍路上被一群喝醉的男子們騷擾，一路勾勾纏了好一段路，偏偏宿舍位於比較郊區的地方，路邊除了林子以外，什麼人也沒有。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安全受到威脅，就在恐懼嗜去她的意志之時，片幾騎著野狼從對向車道過來。她無助地大喊：「救我！」沒想到這位素昧平生的檔車男子，真的停了下來，並徒手打跑了三個中年男子。（後來才知道片幾以前是小混混，打架根本是家常便飯）片幾眼看對方鳥獸散了，才走回問這個年輕女生有沒有怎樣。「妳還好吧？有受傷嗎？」小不點餘悸猶存，根本說不出話，她只是恣意地放聲大哭。片幾不斷拍著她的背，對她說：「沒事了沒事了，他們被我趕走了。起來吧，我陪妳回家。」小不點牽著腳踏車邊走邊哭，直到回到了宿舍門口才略為消停。片幾對她說：「到了吼，那我走囉，妳趕快進去吧。不要怕了沒事了。」小不點終於擠出了點話：「謝謝你，謝謝你。」然後一邊擦眼淚一邊跑進宿舍。

　　之後經過幾次回家的再次巧遇，兩個人便逐漸熟稔了起來。片幾偶爾會來校門口等她下課，並陪著小不點回宿舍。於是有一天，片幾突然認真地對著小不點說：「妳可以做我女朋友嗎？」小不點害羞地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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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這段感情並不順遂，一來小不點的媽媽知道這件事情之後非常反對，另一方面兩個人的生活圈子實在差距太大。但他們兩個都在努力維持這段感情，「結果」對他們兩個來說，太遠了，根本看不見。能夠在一起，一天算一天。這種情況之下造成了他們倆的樂觀，就算彼此都知道會有結束的那天，但就愛吧。趁夠能愛的時候愛，趁愛的時候多愛一些。

　　片幾都叫小不點「不點」兩個字，他說兩個字比較好念。而片幾就是片幾，既不偉大也不卑微。他們兩個最常一起做的事就是窩在浴室裡面，小不點會拿著肥皂緩慢而仔細地搓洗著片幾沾滿機油的手。時間隨著雙手的溫柔慢了節奏，就像拍子越打越慢、越打越慢。

　　終究日子走到了分手那一天，在小不點大四畢業前的冬日，片幾向小不點說他要跟著以前的大哥去大陸做生意。他們倆誰也沒有表現出難過的神情，反而像是早就知道有這一天般淡定，在最後一晚好好地向對方道別。

「不點妳要好好照顧自己，然後當個好老師吧。」
「你也要小心，好好過生活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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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以後小不點都成了不點女士了，畢業後在學校也教了差不多時日的書。他們倆從分手後就未曾聯絡，真正成了兩個世界的人。有時午夜夢醒，不點仍會想起她生命裡的這個男人，眼角順便帶著一些淚光。她擔心片幾會不會走上年少血氣方剛的回頭路，或是在異鄉做些不好的勾當然後鋃鐺入獄。她不只夢過一次：到監獄外面等著片幾關出來白髮蒼蒼神情茫然的那一幕，以及片幾出獄之後兩種結果，回來纏著她吃軟飯，或是自暴自棄不再與她聯絡。小不點知道自己是多慮了，夢的解釋到底只是她太想念他了，而這種想念無解。

　　小不點已經有了家庭，有了一個剛上小學的女兒－不像媽媽是個小不點，反而像爸爸般高挑。她不曾向丈夫提起這段往事，誠實終究招來口角與芥蒂。

　　曾幾何時，也輪到小不點牽著女兒去大街辦年貨了。她想起小時候的那些記憶，花花綠綠的糖果以及喧鬧的商家與人客。而她終於明白身為母親以及身為家中的女主人的箇中辛苦。小不點提著大包小包，回到家之後巴不得把痛腳的高跟鞋丟到垃圾桶去，一股腦兒地就倒在沙發上放空。

　　她在恍惚之中好像又做了個白日夢。她夢見片幾在過年的時候打電話到家裡來：「喂～是不點嗎？妳過得好嗎？」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