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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步
2011/01/04 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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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傍晚,依舊是種雨季的氣氛。

天空灰灰黑黑的,雨一滴一滴的落著,即使地上已經積水,卻好像還不肯放棄似的,要把空中的水氣一口氣擰乾的樣子。我撐著傘,沿著老社區的小巷走著,回到空蕩蕩的房子裡,鞋裡噗疵噗疵,已經溼得可以擠出水來。客廳桌上擺了幾碟飯菜,還有些熱氣飄著,想必是大嫂剛剛來過,她總是在我傍晚回家前,帶些她準備好的飯菜,留給我當晚餐。

***

記得大哥去年去世的那陣子,大嫂哭得沒了聲音,他們是多麼恩愛的一對夫妻。還沒生出個孩子,大哥就這麼在交通事故中失去了生命。今年我剛好滿十八,大嫂大我十歲,想想她這時也才二十八,花樣年華卻遭受這種災厄,實在替她難過。說起來我對大嫂的難過跟遺憾可能是大於大哥的,因為我跟大哥從小就分隔兩地生活,在我孩童時代有記憶後,並不大擁有兄弟的往昔回憶。大概在前兩年吧,我剛上高中,他才從國外回來,雖說我們是兄弟,但也不常打照面,只是在清明時,會一同去掃個爹娘的墓。

我不大清楚大哥是給哪房親戚撫養的,只知道自己是讓媽的老朋友-呂大媽照顧長大的。大媽家裡只有個女兒,比我年長個一歲,呂伯父很想要個男孩兒,於是在爹娘過世後,領養了我。呂伯父一家,在我大哥回國後的時候,便搬到北方去了,儘管捨不得,但我還是想留在自己老家裡。現在仍時常提筆寫信,向他們倆老報告我的近況。而他們總會讓小潔姊姊回信,接到他們每每同樣幾句話的信息,加上小潔姊姊添的一句「詞窮」,讀信時我總忍不住想笑,心底始終是暖暖的。

這一年來,跟我有接觸的親人也只有大嫂了,他和大哥回國後就住在離老家大約兩三公里外的地方,花些走路時間就到了。大嫂是在美國與大哥結婚的,她倆原是大學同學。大嫂回國後在附近的小學教書,大哥則是從事汽車銷售的工作。原本一切順順利利的,正當我逐漸與他們倆熟稔的時候,大哥便發生了噩耗。

最近這幾個月來,大嫂越發越常到老家來了,可能是因為這兒只剩下我一個親人吧。假日總是在老家幫我打掃,並時常找機會與我聊天打發空下來的時間。

「我說弟弟啊。」
「什麼事呀大嫂?」
「你看你要不要搬過來跟我一起住呢?總是有個照應好。」
「但,我還是想住在這兒。」
「這樣呀,那我只好多過來了,你年紀還小,總是需要照看。」

我就也沒繼續回話了。

***

今晚入夜後,雨依舊沒停歇的跡象。窗外的山茶,據說是爸種的,這幾年沒開過花了,也不曉得為什麼,也許是我沒特別費心照料。雨打在山茶葉的聲音,就像是婦人的嘆息般低沉,往往使我陷入一種抑鬱的情緒之中。

我用過飯後,把碗碟洗了乾淨,並沏了一壺茶,在書房裡彈奏著鋼琴。才過了十小節,突然間,傳來門把轉動的聲音,那是一種生鏽的不順暢感,大門被打開了,我急忙往外探去,一見原來是大嫂。看她被雨淋得溼漉漉的,髮梢還滴著水,我趕緊跑到房間裡拿了一條大毛巾出來:「大嫂,擦擦吧」。

她接過毛巾後,順勢抓住我的手,一股腦地把我緊緊抱住。
「弟弟.........」,她哽咽地說。
「怎麼了嫂嫂?」
「我好想你哥。」
這句話一出口,她的眼淚像是傍晚那陣雨一般,同樣落在我身上。

剎那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竟沒有推開的意思。雙手不知道該往哪擺,只好在她背上拍拍,然而游移,那柔細的腰身與大嫂特有的味道,我們就這麼擁抱著,一句話也沒說。

漫長的夜像是一場惡夢般,始終等待不到黎明的曙光。我等待著雨停的那一刻,盼望那瞬間的寧靜撫平心中的煩亂。可惜這期待落空了,雨入夜之後便沒停息過,原本夜的靜謐竟使狀況變得更加不可收拾。

***

待我從睡夢中驚醒,才發現已經是中午時分了。從二樓的臥室意興闌珊地步下台階,腦海中僅僅一片混亂,到底昨夜裡,那陣雨勢破壞了什麼規律?我遺忘了什麼,還是我不想記得?餐桌上又是一頓準備好的飯菜,聽見廚房裡水龍頭還不斷傳來水流的沖刷聲,我抓了抓頭髮,往裡頭望了一望,原來大嫂還在。

「弟弟啊,快點用飯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喔。」這個應諾小聲得只有我自己聽的見。
「嫂嫂你還沒回家啊?」我試探性的問。

大嫂沒有回答。她只是端出湯來,幫我添了一碗飯,在我旁邊拉了椅子坐下,並示意我趕緊嘗嘗。
「好吃嗎?」
「嗯,很好吃。」

不論是刻意的壓抑還是一種無言的默契,我跟大嫂都沒有提起昨晚的事,儘管我懷著一種不好不壞的納悶,選擇接受現狀,維持現狀。

這個午後,雨終於停了,我難得帶了傘,把門帶上後便急忙地向外奔去。柏油路上一窪一窪的積水,映著剛放晴後的清晰街景,我想用力地踏破那片片寧靜,靴子一踩,水濺到磚牆上並一滴一滴的滲了下來。我只是不斷地奔跑,試圖逃離這看似理所當然,但卻荒謬的日子。突然想不起爹娘的樣子了,甚至連大哥都忘了。倒是大嫂喚我的聲音,在我腦海中盤旋不已。

***

到公司拿了一些詞和部分的曲子,得回家重新編過。我雖然才剛高中畢業,甚至連大學沒念,而可以靠自己的興趣來養活自己,是件不可多得的事。算算一個月還有兩萬多,在省吃儉用下,還是可以存下一筆小錢。心底多少還是有到歐洲的音樂學校進修的念頭,儘管爸媽跟大哥都有留下一筆錢給我,但我想要用自己賺來的錢去實現自己。對我來說,人生是難以掌握的,當身邊的人一個一個逝去,而自己竟然逐漸變得無感,那還有什麼是更重要的?

不由自主地對自己提問、回答、反詰,而身體疲憊得連轉開門把都覺得費力,還是那鐵鏽的摩擦聲,總讓我覺得不舒服。發現屋內一如既往的空蕩,心中反而興奮得莫名,像是整個世界又回到自己可以主宰的對位。翻開冰箱,倒了杯牛奶,一口氣咕嚕的灌入,打開浴室的水龍頭,轉到最大,那熱水的蒸氣一陣一陣的往外散去。洗滌了自己的身體,彷彿宣告我仍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而在一瞬間,我又聽見那門把鏽蝕的轉動聲。不由得心悸,惶恐到噤聲,無法反抗的,等待那人步步逼近。聽見了那句帶著哽咽的話語後,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思緒。

「弟弟啊!」

不容得我慢慢整理,套上了衣服連頭髮都沒擦乾就到廳裡回應,還來不及開口招呼,大嫂便要我坐下。
她對我說:「弟弟,你喜歡我嗎?」
我不假思索:「喜歡,當然喜歡。」我回答得有些猶豫,用詞卻肯定得矛盾。
大嫂說:「我也喜歡你,但是我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張開雙臂,給我一個溫暖的擁抱。而這次,她沒有哭,我想她是微笑著。

***

可能是年紀還太輕,我不了解嫂嫂話中是什麼意味。只知道過了幾天,除了餐桌上的飯菜以外,還有一張她離去前留下的紙條:「容軒:多保重。 明如」。這一天的到來好像有種夢中場景實現的相似感,我並不難過,當然也會不開心。令我在意的是:嫂嫂離開的時候是開心還是難過?只是這答案我永遠不會明白了。

大嫂的離去彷彿推倒的骨牌般,我在一個月裡將老家整理好,並且掛上了「吉屋出租」的看板。有幾戶人家過來看過房子,他們問我為什麼要租,我都簡單回了一句「要出國念書」;「鋼琴呢?」「你們搬進來前我會搬走。」;「那是什麼樹?」「我爸種的山茶」。其餘,過多的潛台詞我留在自己心底,空蕩的房子裡,承載的回憶過於沈重卻又輕浮。

陳先生一家搬進來前一天,我將鋼琴請搬家公司送到呂伯父那,打電話過去時他們對於我要搬走這件事感到訝異,並有些惱怒我沒跟他們商量。我想我還是挺會應付長輩的,連「覺得時間點到了該繼續尋找自己的路」這種理由都說的出口。呂爸最後交代了一句話:「出國之前記得過來吃頓飯,不要像沒有家的孩子一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俗話說養的恩比生的大,我倒是謹記在心。上飛機的前一天,吃了呂大媽做的飯,像是回到小時候的時光一樣,小潔姊也像以前一般總是愛開我玩笑。當然還有看起來嚴肅但卻寵我寵得不得了的呂爸。他們全家開車載我到機場,並淚眼汪汪地目送我進了登機門。我揮了揮手,大聲向他們說:「不用擔心,我會過得很好。」

***

窗外再度下起雨來,儘管身在異鄉,無奈又是個雨下不停的時節,而這次,多了幾聲悶雷。每當我用手指敲擊著琴鍵時,總是有種身在老家的錯覺,並像是等待著誰的呼喚一般。
「弟弟啊…」好想再聽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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