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美女

◎王蒙(大陸作家)


我愈來愈感覺到老年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候，成熟、滄桑、見識、超脫與自由。可以
更客觀地審視一切，特別是自己，已經有權利談論人生，談論青年人、中年人和自己這
一代人了。可以插上回憶與遐想的翅膀，讓思想自由地飛翔了。可以依能力所及地做不
少事，也可以少做一點，多一點思考，多一點回味，多一點分析，多一點真理的尋覓
了。也多了一點享受、休息、靜觀、養生、回溯、讀書、個人愛好……。


而老了以後，畢竟相對少了一點爭執，少了一點競爭，少了一點緊張和壓力。


人生最缺少的是什麼？是時間，是經驗，是學問，更是一種比較純淨的心情。老了
以後，這方面的「本錢」便多起來了。


人生最多餘的是什麼？是惡性競爭，是私利計較，是鼠目寸光，是浪費寶貴光陰，
是強人所難，是蠻不講理。老了，惹不起也躲得起了。


老年是享受的季節，享受生活也享受思想，享受經驗也享受觀察，享受溫暖愛戀也
享受清冷與孤獨，享受回憶也享受希望，享受友誼也享受自在，更重要的是享受哲學。
人老了，應該成為一個哲學家，不習慣哲學的思辨，也還可以具備一個哲學的情懷，哲
學的意趣，哲學光輝籠罩下的微笑、皺眉、眼淚，至少有可能獲得一種哲學的沈靜。


老年也是和解的年紀，不是與邪惡和解，而是與命運，與生命、死亡的大限，與歷
史的規律，與天道、宇宙、自然、人類文明的和解。和解並不排除批評、抗議與責難，
但老年人的種種不平畢竟與青年人不同，它不再僅僅是情緒化的咒罵，它知其所以然，
知其必然即無法不然，知其如若不然也仍然會有另一種遺憾，另一種不平，另一種缺
陷。它的遺憾與憤懣，應該是清醒的而不是盲目的，而不是狂怒抽搐一筆抹殺。


然而，它畢竟多了一些自省、一些悔悟與一些自責。懂得除了怨天尤人外，也還可
以嗟嘆自身，懂得除了歷史的無情外，畢竟還有自身的選擇，懂得自己有可能不幸成為
靶子成為鐵鑽，也未必沒有可能成為刀劍成為鐵錘，懂得有人負我也有我負人處，懂得
自己偉大但也有渺小、惡劣的時候，懂得美麗的幻想是不切實際所以必然碰壁，懂得青
春的激情雖然寶貴卻不足為恃，懂得每一個人有每一個人的舞臺，有自己的機遇，有自
己的限制，有自己的悲哀，有自己的激烈。你火過我也火過，你尷尬過我也未必沒有尷
尬過。


所有這些，都會使一個老人變得更可愛、更清純、更智慧、更光明與更哲學一些。 ( 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