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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繕寫.肉體盛開:論娜塔莉.迪亞茲的詩集《後殖民愛情詩》
2024/03/29 09: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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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塔莉.迪亞茲(Natalie Diaz)一九七八年九月四日出生,是一位莫哈維(Mojave)酷兒詩人、語言學家、教育家和前職業籃球運動員。她在加州尼德爾斯的莫哈維堡印第安村出生、成長,她有四個兄弟和四個姊妹,母親是印第安人,父親是墨西哥人。目前,她住在亞利桑那州莫哈維谷,與最後一批莫哈維語使用者一起工作,指導語言振興與保存的計劃。

迪亞茲在成為詩人之前是一名職業籃球運動員,她將自己作為運動員所擁有的身體素質與詩歌作品聯繫起來,形塑了獨特的風格。「作為一名職業運動員,我相信我對身體有不同的理解。我不僅用我的身體來感受,我還用它來思考,甚至文字對我來說,也是一個實體空間──它不僅僅是墨水、字體或符號。寫作對我來說和打籃球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我的身體在其他語言體和語言的能量之間移動、相互推擠、跳投。」她說。

在因膝傷離開職業籃球隊後,迪亞茲在奧多明尼恩大學完成詩歌和小說碩士學位。她的處女作詩集《當我的兄弟是阿茲特克人》(When My Brother Was an Aztec)於二零一二年出版,並於二零一三年榮獲美國圖書獎。二零二零年,她出版第二本詩集《後殖民愛情詩》(Postcolonial Love Poem),於二零二一年榮獲普立茲詩歌獎。

長期以來,迪亞茲一直將她的村莊視為作品的靈感來源。曾經(或許現在還是)她的族人被殘酷對待,被視為野蠻人,遭當權者深深侮辱。然而,她的詩震撼讀者,她勇於把難堪的傷口變成深邃美麗的神韻,給在美國這塊土地上的多元族群,注入一股原始的力量。

本篇文章,將聚焦於她的第二本詩集《後殖民愛情詩》。詩集中,迪亞茲探討了許多關係,例如當地人與土地之間的關係、主述者與她受苦的兄弟、主述者與她的戀人之間的關係,以及最重要的,主述者與被要求加入的讀者之間的關係。這是一本反對抹煞的慾望讚歌。她要求書中所載的語言、土地、河流、受苦的兄弟、敵人和戀人,都像被愛者一樣被觸摸和擁抱。透過這些詩歌,美國對原住民造成的創傷得以綻放出愉悅和溫柔,在這個新的抒情風景中,原住民、拉丁裔、黑人和棕色人種女性的身體,同時是政治身體和欣喜若狂的身體。在主張這種慾望的自主性時,語言被推向了它的黑暗邊緣──令人驚嘆的沙丘和森林──在那裡快樂和愛,是悲傷也是喜悅,是暴力也是肉慾。

在《後殖民愛情詩》中,迪亞茲不僅將身體定位在血肉和骨骼中,也定位在土地、水、神話、儀式、記憶中。詩集分為五輯,分別引用了下列五位名人(包括三位詩人、一位評論家以及一位知名歌手)的話,他們的聲音增添整本詩集的重量:

喬伊.哈喬(Joy Harjo):「我唱著一首失去祖國才能誕生的歌。」

馬哈茂德.達爾維什(Mahmoud Darwish):「我們承認我們是人類,在這片沙漠中為愛融化。」

霍滕斯.斯皮勒斯(Hortense Spillers):「我的國家需要我,如果我不在這裡,我就必須被創造出來。」

羅賓.芬蒂(Robyn Fenty)(她的藝名蕾哈娜Rihanna更為人所知):「他們沒有告訴你我是個野蠻人嗎?」

胡安娜.伊內斯.德拉克魯斯(Sor Juana Inés De La Cruz):「有什麼稀奇?誰在愛情中曾經比我更加幸福?」

詩集共收錄三十一首詩,以詩集同名詩〈後殖民愛情詩〉開場,詩人回憶無數場未具體說明的戰爭,描述自己在乾渴的折磨下,穿越沙漠去見心愛的人,並指出未來的某一天會下雨,沙漠將被洪水淹沒:

〈後殖民愛情詩〉

我聽說雞血石可以治療被蛇咬的傷口,

可以止血──當戰爭結束後

多數人都忘記這點。戰爭結束

取決於你指的是哪一場戰爭:我們發動的戰爭,

在那之前,幾千年前和以後,

那些開啟了我失去和贏得的──

不斷綻放的傷口。

我是靠戰爭撐過來的。所以我付出愛,甚至更糟──

總是另一場穿越沙漠之夜的

戰役,讓你蒼白肌膚的閃光

沉入你胸前煙霧繚繞的銀色潟湖中。

我從我的黑馬下來,向你彎腰,向你傳遞

我所有強烈的渴求──

我在一個乾旱的國家學會喝酒。

我們樂於傷害,留下石頭的大小的

疤痕──每顆都是我們用嘴巴

打磨過的凸圓形寶石。我,你的寶石匠,你的寶石輪

轉動──綠色摻雜紅色──

我們的慾望之玉。

我的沙漠裡長滿野花

它們需要花二十年才能綻放。

種子沉睡如同熱長石砂之下的晶洞

直到山洪爆發注入水流,在銅電流中

抬高它們,用記憶打開它們──

它們記得它們的神低語

進入它們的肋骨:醒來吧!為你們的生命而痛苦。

你的雙手曾經撫觸的地方

我的肩膀,背,大腿都是鑽石──

我是你的蛇。

我為你而在泥土中。

你的臀部是石英光且危險,

兩隻玫瑰角公羊爬上柔軟的沙漠洗滌

在十一月的天空釋放百年洪水之前──

沙漠突然又回歸到古老的海洋。

出現野生天芥菜、蠍子草,

藍翅草,它們容納紫色就像喉嚨可以容納

任何一隻大手的形狀──

她稱我的雙手為偉大的雙手。

雨終究會來,也可能不會來。

在那之前,我們觸摸我們的身體就像觸摸傷口──

戰爭從未結束,不知何故又開始了。

這首詩題強調兩個關鍵:後殖民主義和愛。後殖民主義是反思殖民主義,特別強調文化、知識領域內,對殖民主義、新殖民主義以及西方中心主義等現象的反思與批判。這首詩的主述者描述了她作為原住民婦女面對持續的創傷和暴力時的韌性,她強調那些傷害仍然持續著,儘管大多數人忘記這一點。話鋒一轉,主述者與戀人透過彼此的撫觸與愛,將疼痛轉換成閃閃發亮的鑽石,讓整首詩產生飽滿的張力。

綜觀整本詩集,可以發現,裡面有四首關於「光」的詩,分別為〈血光〉、〈膚光〉、〈墨光〉、與〈蛇光〉,各自描繪一種光源,我們一起來閱讀,來穿越這些光,看看真相為何:

〈血光〉

我哥哥手裡有一把刀。

他決定捅我父親。

如果這不是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

很可能是出自於聖經的故事。

我哭了──蠍子像黃色

金屬剪刀錚錚掉在地板上

它們以背部和眼睛倒立著地,

扭動和翻轉著它們分割的腹部。

我哥哥又忘記穿鞋了。

我的蠍子圍繞著他,鞭打他的腳跟。

它們刺痛了我──

讓我哥哥倒在地上。

他站起來,手裡還握著刀。

我父親跑出家門,

沿著街道,像點燈人一樣哭泣──

然而無人開燈。天色已暗。

僅存的光在蠍子裡──

刀上也還有餘光。

我哥哥現在想把刀給我。

有人可能會說,他想捅我。

他試圖把刀遞給我──就像傳遞一件好事。

就像,妳不想讓妳的肚子有一點光嗎?

就像獵戶座和天蠍座──

穿越整個黑夜──穿越太陽。

我哥哥鬆口──

他的齒間,跳動著紅色的心宿二。

朝向星星打開身體的一種方法是用刀。

愛妹妹的一種方法,就是幫助她流血。

這首詩描寫主述者的哥哥經歷一段妄想性思維,試圖刺傷父親和她。她同情哥哥的心理問題,且認為哥哥的原始意圖是好的。主述者流下變成蝎子的眼淚,象徵她對哥哥深切的愛與同情。同時,〈血光〉也隱喻美國原住民社區中的暴力威脅,這種孤獨和悲傷,也反覆出現於其他詩作。例如:迪亞茲在〈美國算術〉詩中提到,以人口比例來計算,原住民被警察殺害的可能性比其他種族高。在〈他們不像我愛你那樣愛你〉她回憶起母親勸阻她不要與白人談戀愛,並以這段記憶來比喻美國原住民在白人主導的社會中所經歷的邊緣化和歧視。可以說〈血光〉是一道引子,帶出各種省思,也許詩人不能解決所有問題,但她的詩句讓人無法迴避。

接著來讀一首極美的詩:

〈膚光〉

我一生都遵守它──

   它的每一次狩獵。我像美洲虎一樣

   在它下面移動,在肩膀的

   黑色液體葉片中移動。

開放的金色田野與手的滑行,

   淡果味和鐮刀光。

我來到這個神造之處──

   特奥特拉科球場──

   因為光在呼喚:向光前進!

   並居於此:燈之國。

   我們彼此觸摸光球──

   分裂的身體,被欲望敲擊

     撫摸明亮。

       光重塑我戀人的手肘,

 

   一只銅哨子。

我把嘴放在那裡──奢華的憐憫,來吧!我們皆

   閃閃發光。它流淌著我。

   一群蠍子蜂擁而至──

     疾光。一絲氣息──

        造神者。

   光線照射到她的臀部──彷彿玉髓和磁鐵礦切割而成的

   一隻美洲豹貓躍出水面。

     臀部,石灰岩,懸崖,

像光一般傾斜至她的大腿上──燈箱,皮膚繃緊。

   風搖動葫蘆,

   擾亂光的漣漪──光聚焦,

     然後散開。

這是我為之而生的戰爭,她的皮膚

   湖光閃耀。我慾望──我渴求。

   被光之井充滿。

光芒震撼一切,歌曲

   貼著她的身體,環繞膝骨。

   我們的身體──被光駕馭,被光鞭打。

     瘀青──紫羅蘭色,膽紅素

       盛開。

所有善良枷鎖的傑作──血光──

   讓我們認為痛苦是我們該承受的,

   充足的光線,被燈籠罩住。

      是我自找的。我擁有它──

       光之商賈。

我現在是光,或者在光的旁邊──

   暈眩,光之獎盃。

   光之毀壞以及光熄滅。

   螢光中的甜玉米──光之爆發

   或其盛宴,

     從我戀人喉嚨的根莖。

而我,是食光者,愛光之人。

在〈膚光〉中,迪亞茲將她自己的身體和戀人的身體描述為光和性的容器,作為日常生活中壓抑的憂慮的釋放。這首詩是關於身體在玩耍、在疼痛、在最亮的時刻裡肉體的勞動,也是關於一項在南美洲進行的古老的原住民籃球比賽。

最重要的是詩人說:「一次又一次地,從一個黑暗的身體向另一個黑暗的身體發出光,意味著什麼?透過那些同樣黑暗的身體,拉出光,給予光,歌詠光,啟動光,乞求光,大啖光。」創造那些身體或物體,如同光的移動,進入競爭和快樂的競技場。

詩人在散文詩〈跑轟戰術〉中寫道:「只有部落孩子的投籃才有天空組成的弧線」。最終,部落孩子們戰勝了白人球隊:「……我們變成了土狼和河流,我們跑得比他們花哨的踢法更快,在球場上跑來跑去,一場又一場比賽。」可以作為〈膚光〉的補充。

迪亞茲的許多詩句,常出現蠍子,那是古代印第安人充滿戰鬥力的象徵,也是母親/女神的象徵。

〈膚光〉更著重於光的排列而不是暴力。我認為〈膚光〉完全可以拍成一部影片,那色彩斑斕、光線湧動的畫面,美得足以讓人屏息!

越深越濃郁的光源逼近,來看看迪亞茲運用色彩的精準度:

〈墨光〉

我們在雪白的世界裡移動:像動物。像鹿。一張字母表。沿著冬日燈光潔白的街道,行走──就像語言,一份新的文本。我用我的肌膚之眼觸摸她。

我解讀任何心愛之人的方式──從左下顎支骨到右腳的楔形骨。她並非她原本的樣子──只有當她被放在她不存在的空間時,她才成為自己。何為觸摸──不是觸摸,不是手,而是它漂浮穿越的白色熱氣。

我數著她的慾望,標記她──凍結的書頁留下蹄印。黃昏的四道筆劃。碳黑,燈黑,骨黑,隱藏的膠水──我是墨水的煉金術士。她回答我,水銀,

她的靴子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就像一隻夜鳥壓彎流星藍的樹枝,上面掛滿了如白色火焰的棉花。她的每一步,都是一個異體字──鳥,彎曲的肢體,完美的脊椎骨線條,我骨盆的字形。

當我把牙齒放在她的手腕上時,世界各地都是白色的。不是聲音,而是手掌和耳朵令人眼花撩亂的鸚鵡螺。我用這種紋路發明了她的手──一個字位。

在我心裡,有一種感覺──黃金列車的平絨車廂內,帶有紅邊的二十面體白花,振動我喉嚨裡的紫羅蘭色隧道,前往我胸口的一個昏暗的車站──二十個慾望座位,每一個我都坐在其中。

我被她身體裡呼出的銀色火花所灼燒。奇蹟。不。她的力量和無數榮耀──她呼吸。吐氣──吐氣──二十個慾望的紅色座位,我一一打破。一連串撞擊錘砧馬鐙的波浪──我可以用嘴巴握住光的振動。

我們存在於焦慮、恐懼和痛苦的時期。然而,黑暗並不像人們想像的那樣難以穿透,智者提醒我們,光明會在最黑暗的環境中找到一條出路。「光」是迪亞茲詩中最強烈的意象之一,一次又一次的出現,讓我們重新看到萬物與人之間的關係。

〈墨光〉比〈血光〉和〈膚光〉更鮮明,這首詩講述語言的力量交疊著情慾的力量。文字行走,情慾奔放,光索引,戀人絮語,紅白藍金銀紫,與墨色如此相配。文字在戀人的身體律動,光打亮了渴求的線條,一份相互寫就的文本於焉完成。

下面這首長詩,蠕動,爬行,拾綴古老的語言,將文字一個一個放回原本的位置,是詩人畢生的願望。詩人原先在媒體發表時,詩句的排列是一條蛇的形狀,收錄於詩集時,礙於書頁無法縱向連貫,橫向編排也無法呈現蛇的曲線,只能放棄創意,遷就頁面的侷限性。不過,讀者可以自行想像,一條響尾蛇在沙漠書寫神祕:

〈蛇光〉

我可以閱讀任何內容的文字。

閱讀身體就是稍微破壞身體。

當我的沙漠大聲朗讀生命時

牠讓身體躺下,回到鈣質和黏土,

一次一個符號——

啜飲而空藍色的眼乳,

一條廢棄的舌頭重新捲回空蕩蕩的喉嚨,

每塊椎骨都解鎖並拖到沙子之下。

身體在其自身之後,身後──

脫光衣服去參加

黃色夾克和蝴蝶的宴會。是的,蝴蝶

以花蜜滋養

殘骸──帶著崇拜之情

在蛇的破碎身體,上升,下降。

熱忱的修訂。

假設這一切都是文本──動物,沙丘,

棉白楊中的風和身體。

一切皆書:一種裝訂在一起的形式。

這也是書:響尾蛇的骨架

緊緊地包裹在未打開的肉中。

脊椎和骨刺的頂點,未照亮

的骨頭的濕黑曲線,深色括號──字母

彎曲穿過雲母打亮的溝壑,一條線。

如果頁面不是纏綿,就是不透明的

等待──被標記,被書寫?

就連響尾蛇也能透過身體

肌肉的撞擊而清晰辨認出

一個句子,一個咒語,一根拉緊情感的繩索──

蛇形信號映照在眼睛裡

被月光撫摸過的沙漠地表。

我與戀人在森林裡,樹皮上

掛著一張蛇皮。金色袖子,蜂巢狀,

鱗片閃閃發光。

我輕輕觸摸它──就像我在閱讀時觸碰一行文字──

就像蛇蛻皮之前的顫抖,

只為了下一次的形成和可能,留下一個詞。

我把蛇皮給了我的戀人,然後說,現在我是一個

像蛇一樣的故事,我是我自己的未來。

詩句像蛇皮在粗糙的白紙上

摩擦而脫落,釋放。並非記得

或不記得。身體只顧自己。

每一行新的詩句都有自己的身體,由第一個身體

使之成為可能,現在進入

我們的眼睛和耳朵的空間。

新的身體是響尾蛇認識自己的方式──

不是一個較小的身體,而是一個完整的身體。

你永遠都不該殺死響尾蛇──

響尾蛇也是人類。

美國人崇拜他們對暴力牛仔競技的痴迷──

並且寫下來。

美國人以響尾蛇競技慶祝響尾蛇──

將牠們圍捕、屠殺、出售。抓到最重和最長的響尾蛇

將獲得現金獎勵,殺死最多響尾蛇的人

獲頒更多現金。

響尾蛇全身被剝皮,軀幹被改寫

成為斜體字,肉色變暗並在

幾乎全白的草叢中呈拱形──

響尾蛇閱讀和解釋,呈現

一個經典美國字體中的經典美國字符。

用我的莫哈維語,當你想要

響尾蛇時,你就喊牠的名字,

      Hikwiir

你不可能知道響尾蛇的力量

如果你從未感受過牠的名字在你嘴裡

伸展和衝擊──就像製造閃電,

從下巴的軟顎展開尖牙,

將所有的力量輸送到你想要拉入體內的身體:

她的嘴,她的喉嚨,在你的嘴和喉嚨裡,

她的肩膀和肋骨──

如果你能將她對折──

臀部、這麼修長的大腿、大腿、小腿、腳踝。

然後,你改變了,

變得迷惑,變得緩慢。

一開始,字母N

是一條蛇的形象。

腓尼基抄寫員把牠握在手中,交給了它。

他們加深身體的曲線

以及砍掉蛇頭,

這並沒有改變身體的頌歌。

當我寫下我的名字時

我握著蛇,冰冷,

充滿鱗片的身體。讓牠扭動於

書頁上──N,它就會唱歌。

在響尾蛇背部閃亮的

圖案下方,是牠蒼白的腹部

在發光,書頁,飢餓之地。

有時N因無頭

而沉默。我卻聽到

鋼筆書寫的沙沙聲

在我耳邊迴響。

我有另外一個名字──

我有一個響尾蛇的名字。

當你說出我的名字時,你的意思是,響尾蛇

坐在那裡,注視,等待著她。

我也是她。

我的長輩說,妳就像那條響尾蛇。

她很安靜,很安靜。然後,她出擊,但為時已晚。

你可以修改,但不能取消已寫的內容。

響尾蛇。I。是「&」這個符號。

接近,一團盤繞的線圈。

我們,合體字。

當蛇吞下獵物時,

一排內齒幫助下顎

在獵物的身體步行──步行如同閱讀。

以我們心中的牙齒走過一個字。

閱讀就是為了吃飯。閱讀,為靈魂之盈滿。

響尾蛇的動作宛如棕褐色墨水。

書頁的白色肌肉是使這些黑色肋骨行走的原因。

黯淡的詩句靜止。

某處的深淵──能量的嘎嘎聲,冬眠。

我看見一條響尾蛇泳渡科羅拉多河,

在魔鬼肘附近,在我不能告訴你名字的海怪

把山變成沙子的地方──

在藍綠色的海水形成一個九十度彎曲的地方。

我夢見蛇想跟我說話。

我摀住耳朵,我奔跑。

我跳進一輛紅色卡車的車廂。

蛇用尾巴站立,是人類。

牠用黑色舌頭說話

就像一縷黑髮在風中飄揚。

牠用舌頭對我說話,

在空氣中留下所有黑色的結。

黑暗中我戀人手中的字母表,

我能讀懂的手勢。慾望文本。

她進入我──我是她的繕寫室。

我的叔叔來自薩卡特卡斯,

他在我們的後院剝了響尾蛇的皮。

在光碟中油炸。他把響環給我

我將它繫在我脖子的繩子上。

直到我的莫哈維曾祖母看見它,

說:「把它摘下。」我問:「為什麼?」她說:

「妳會把我的腳掛在妳的脖子上嗎?」

我說:「妳沒有腳。」她說:「把它摘下。」

她說:「我們不吃蛇。牠們是我們的姊妹。」

她說:「我給妳我的名字──我呼喚妳。」

我看著她的舌頭彷彿一根墨鞭

在空中寫下我的名字。

〈蛇光〉共一百三十七行,是〈血光〉、〈膚光〉和〈墨光〉所象徵的事物,所批判的對象,所要保護的語言的總和。

〈蛇光〉改變對語言、權力和自然世界的關係的看法,迪亞茲描述莫哈維人相信他們的族人和響尾蛇之間存在著特殊聯繫,尊重響尾蛇就是尊重無法探測的強大能量,不殺響尾蛇,就是保存莫哈維文化的象徵。

閱讀史詩般的〈蛇光〉,能深深感受愛在每一首詩的轉折處存在,透過家庭、暴力、環境變化、身體、慾望、悲傷和榮耀,在詩句繁複的意象中,傳達清晰的思想。迪亞茲慣常以長詩句和短詩節的形式展開,文字奮戰,母語復甦,她靈活地在英語、西班牙語和莫哈維語之間切換,也穿插使用富含神靈和異國情調的詞彙。

《後殖民愛情詩》裡的每一首詩,都是鑽石,在不同的切面,閃耀出最佳光澤和獨一無二的亮度。她談到土地、河流、身體、愛,以及族人為再次生存而奮鬥的痛苦。她的語言透過受苦的身體流出頑強的力量,可以說這本詩集是用辛酸的抒情,將美學和社會政治交織在一起的藝術品。

「我們的想像力不受任何人的束縛,也不受國界限制。創造也是一種愛的行為,愛,就像藝術一樣,不受控制或統治,它們是兩種最純粹最具潛力的形式。」迪亞茲受訪時說。

她擅長運用暗示、隱喻和節奏,讓文字充滿肌肉和動力,在她靈巧的布局中,愛呈現為乾渴、憤怒、缺席、拒絕、優雅、戀人的臀部、籃球的弧線。這些關鍵詞,頻頻出現於她的詩中,而她對光線和色彩的運用,堪稱無與倫比的美麗。

拿起這本書,仔細閱讀,讓自己踏上朝聖之旅,進入已知,但被隱藏極深的境地,進入未知,但渴望觸及的領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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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於《野薑花詩集季刊》第4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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