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到妹妹寄的電子信：

「媽媽的生日究竟是那一天？

每年過生日時，媽媽都會說一月十八號不是她的生日，年年如此，而且口氣還有幾分抱怨，所以我一直想弄明白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幾個月前媽媽精神還挺好的時候，我終于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問清楚了：

媽媽的生日是農曆…年十一月廿六日（媽媽說這個日期只有姨媽知道）。當時我們具有世界性眼光的先進爸爸決定使用國曆為家人過生日，所以一換算，找出媽媽的生日應該是…年一月十二日。但爸爸又基于某些考量，自行決定要把他和媽媽的生'日'放在同一天，于是媽媽在非自願的情況下，為配合爸爸的十一月十八日，開始了一個新生日：一月十八日。媽媽的結語是：你說氣不氣人？

好了，故事說完了，你覺得媽媽應該那一天過生日呢？」

年年，我都認為一月十八日是媽媽生日；年年，我都覺得爸媽生日能在同一'日'，真夠巧。
哪想到，全不是那麼回事。
我有時想，對於媽媽，到底還有多少事是我們不清楚的？

媽媽逐年老邁，體力衰退，這兩年無法到各子女家走動後，終於決定由大哥家遷至妹妹家定居。

去年，柏金森症的出現，讓她舉步更形遲緩，四肢更加無力，雖雇人協助，但妹妹一家擔子之重，可以想見。

去夏在妹妹處看到剛出刊的《星期週刊》(Newsweek, June 18, 2007)，封面議題談的是《老年照顧與「失智症」》(Alzheimer)。柏金森症雖與失智症不同，但照顧者(caregiver)所面對的問題卻相似。

主題訪談中特別關注數百萬戰後出生的「嬰兒潮」這代，正肩負起照顧被各式老年疾病奪走健康、心智、記憶的父母。想到許多父母，連照顧自己的孩子都不認得，真是令人感傷。

老年父母在醫療、經濟上所面面臨的難題，該如何處理？
照顧者本身同樣也會遭遇來自經濟、事業、家庭、生活上諸般壓力時，該如何承受？
期刊中還談到子女間彼此的互動，可能暗潮洶湧，卻鮮少受人注意、探究。子女間如何分擔解憂，而不單讓一人來扛。如何深切體會：照顧者也需要擁有自己的空間，常有身心更新機會。(越思索這些問題，就越能了解為何這麼多照顧者罹患憂鬱症。)

當時，妹妹與我談到她所面對的種種不易；之後，自己有機會與網友mjpj 談起她在照顧失智母親時的經歷，讓我更深了解照顧者的心靈世界。

我曾經在《母親》一文中描繪媽媽的過去。這幾年，媽媽性情丕變，由獨立、堅強、可愛(大姊的形容)，一變為倚賴、躁鬱、不安，外加晝夜顛倒的作息，讓她好似成了完全不一樣的人。
她就像你我，一位平凡人，所有性格的堅強、軟弱面，都一一舖呈於子女眼前。媽媽原本思考就非常快捷，我想，過去是因為對自我形象的要求極高，決不輕易說出不得體、會讓人難堪的話語；但現在，有時會在無意有意間，對人說出「正中要害」的重話。
這些，是因為精神藥物造成的改變？還是疾病、老年所帶來的影響？

看到她的改變，有人質疑她的信仰，認定她在這方面失敗。
但我看到的卻是，她正在打的「老年戰」，絕不是旁觀者所見的輕省。
歷代以來，我們的父母，算得上是「第一代」有最多人進入「老年」，他們所面對的寂寞、無奈，所要面對的種種困擾，身心靈面對的挑戰，已經夠多；加上身處異域的這群老人，抽離了親朋，連根拔起又無處落葉歸根的迷惘，豈是我們可以真正了解的？

信仰對她最大的幫助，應該是在孤寂中，知道自己仍有所依；無助中，仍有所靠。

我佩服妹妹，她真正與「三明治的一代」(上有年長父母，下有青少年兒女者)對上了號。在照顧媽媽的日子中，一再告訴我她每日必須緊緊倚靠神，一日走好一日路；當然妹夫的分擔、支持、體貼、鼓勵，也是一大助力。

媽媽有時出現無可理喻的言行，妹妹總能靠神找到出路。最近媽媽常出現幻覺、幻聽，提到許多親朋在旁，與她聊天，有時還嫌他們吵。幻覺固然令人擔心，但妹妹能夠退一步想：至少媽媽的日子過得不寂寞，有許多「親朋」陪著。

讓我就假設今天是媽媽生日，仍然說聲：生日快樂！
無論媽媽是哪一天生日，若與永生相比，一兩百歲都還只是嬰兒呢！

又：有關我那「具有世界性眼光的先進爸爸」，看官請看《阿爸》一文，當可知一二。

／瀟碧 1. 18. 20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