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下一身的刺,去尋找等待的孩子
2026/06/05 22: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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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妳執意要離職了。
在妳轉身推門之前,我想為妳留下幾行字。
不為清算,不為指認,只是有些話若不在這落日餘暉裡說,便會隨風沙湮沒,再無歸期。
妳向來是個極其用力的人。每一個數字都要落鎖,每一枚指針都要咬合。這份近乎虔誠的認真,無庸置疑。可我也看見了妳背上的陰影—那是一種好疲憊的重量。妳像是在經年累月的旅途中,始終背負著一塊名為「證明自己」的碑,時時刻刻要向世界指認:我是對的、我是夠好的、我是配得被留下來的。
我常想輕聲問妳:妳是從哪一個大雪紛飛的童年起點開始,覺得「被否定」是一場滅頂之災?
這份恐懼,讓妳連「等待」都覺得驚心。交出去的案卷尚未被翻開,妳的焦慮已在空氣中劈啪作響。妳習慣推著萬物奔跑,催促著所有人將懸空的靴子落地。那不是脾氣,也不是失禮,那是一個曾浸泡在無常與風暴裡的孩子,唯一學會的生存姿態—唯有把所有不確定用力按進土裡,妳才敢呼吸。只是,當年的風暴早就停了,而妳,為什麼還在跑呢?
常常在客戶面前,妳用一句輕率的猜測,試圖推翻會計師經年積累的專業。妳以為妳是在為客戶點燈,卻沒發現自己正當眾抽掉老闆腳下的地板。我明白的,妳接手了前任留下的十幾年神話,每日活在被比較的陰影裡,換作誰都如坐針氈。妳太需要一個舞台來點亮自己的存在了。
可妳選擇了踩著他人的肩膀起跳。
傻孩子,妳本就有自己的座標,只是妳至今仍不敢相信。
鍵盤後面的妳,與肉身座席上的妳,像是被割裂的兩幅畫像。
在螢幕的庇護下,妳字字如刃,反應迅疾。客戶的一句慢回、同事的一抹語氣及稅局的質問,都能在妳的意念裡編織出一場宏大的密謀。妳習慣先射箭,再畫靶,用攻擊掩著耳目。
可當真正面對面時,妳卻瞬間凍結成一尊沉默的石雕。那氣勢如虹的鬥士,在真實的眼神交會前,碎了一地。
這兩面的妳,其實吮吸著同一個傷口的血。
鍵盤給了妳安全的距離,讓積壓的怨懟得以洩洪;而面對面的僵直,是妳的神經系統在拉響古老的警報。那不是對話,那是妳體內那頭受驚的獸,在重溫童年的危險。
可妳從未問過鍵盤後的自己:
「我如此張牙舞爪時,心裡究竟在怕什麼?」
憤怒只是海嘯的表象,海底躺著的,永遠是柔軟而易碎的脆弱。也許是「我怕再次被拋棄」,也許是「我怕自己又做錯了」。因為不曾指認這份怕,妳的情緒只能淪為一場場無功而返的巷戰。打完之後,廢墟依舊,恐懼未減。
攻擊,從來渡化不了恐懼,它只是暫時震聾了內心的哭聲。
自我覺察,是一面妳一直不敢正視的鏡子。往後,在指尖按下發送前,試著停頓三秒吧。去辨清那是真實的惡意,還是妳靈魂裡的投射?試著為那團無名火命名,問它是憤怒,還是受傷?被命名的怪獸,往往會失去爪牙。
然後,在某個落雨的黃昏,走回記憶裡那個風雨飄搖的家。去看看那個躲在門後、等著父親回家、等著母親平息怒火的孩子。用妳如今成年人的溫熱雙手,抱抱她,告訴她:「妳沒錯,妳是安全的。」
那個孩子,至今仍坐在妳體內的控制室裡,操縱著妳所有的防禦。
離開這裡,不是一場潰敗。換一處土壤,或許能長出新的枝椏。
只是,若舊傷未癒,無論奔赴哪座城池,妳依舊在與自己的影子搏鬥。
環境換了,可妳還是妳。
臨行前,這四個問題,願妳收進背囊:
我此刻的反應,是事實還是腦補後的解讀?
我身體裡的寒意與不安,究竟叫什麼名字?
鍵盤後的憤怒底下,藏著什麼樣的哀傷?
那個童年的孩子,今天又被什麼針尖扎痛了?
別急著回答。去找一個能接住妳眼淚的人,不談工作,不論是非,只談談那個很想被愛、卻只學會了刺傷別人的孩子。她等得太久了,她值得被溫柔聆聽。
而妳,也值得擁有一個更輕盈的靈魂。
願妳在下一站,卸下重擔,行舟順水,走得更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