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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伽丘與《十日談》
2007/05/24 17: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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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伽丘與《十日談》(上)



  1348年,一場可怕的瘟疫肆虐歐洲,意大利、法國、英國等國人口銳減。當時的歐洲人把這瘟疫稱為「黑死病」(實為鼠疫),一時間人心惶惶,大有世界末日來臨之感。教會藉機要人們懺悔、禱告,用禁慾主義的說教攻擊人文主義者個性解放的要求,形成了文藝復興運動中的一次逆流。恰在此時,薄伽丘的《十日談》問世了,它以對現實幸福的大膽追求,給禁慾主義神學以迎頭痛擊,受到市民群眾的熱烈歡迎。

  喬萬尼·薄伽丘(1313—1375)和彼特拉克一樣同屬於意大利最初的人文主義作家。他的父親是佛羅倫薩的商人,母親是法國人。童年時期,薄伽丘就表現出桀驁不馴的性格,是個愛惹事生非的「孩子王」。成年後他拒絕父親要他涉足商界的殷切希望,對古典文化的研究和文學創作情有獨鍾。薄伽丘的學習過程也與別人不同,他不願意完全按照刻板的師徒教學模式按部就班地掌握知識,而是按興趣和需要大量閱讀、鑽研古代典籍,自學成才。他是意大利第一個通曉希臘文的學者,對拉丁文和當時流行的俗語也掌握得爐火純青。在商賈雲集、世風開放的佛羅倫薩、那不勒斯等地,青年薄伽丘也曾一度放蕩不羈,追求聲色犬馬的享樂生活,直到父親的商行破產,不久老父又撒手人寰,薄伽丘才如夢初醒,浪子回頭,節衣縮食地贍養家人。後來的薄伽丘回憶早年的荒唐經歷,常有不堪回首之感,但當我們看到《十日談》中那一幅幅五光十色的風俗畫,讀到一則則散發著濃郁市民生活氣息的故事時,卻不能不感慨生活對作家的厚賜。才華過人的薄伽丘用俗語和拉丁語寫了不少作品,又對古典文化頗有研究,這使他聲望日增。1373年,他受聘在聖斯德望修院主持面向公眾的但丁講座,這在當時可是一件極為榮耀的事情。

  薄伽丘初登文壇時曾立志做個優秀的詩人,這是當時文學界的傳統:輕散文重韻文。他曾在自傳中說,自己獨自研究賦詩法,盡力領悟詩歌藝術的真諦。他也確曾創作過不少愛情題材的抒情詩和敘事長詩,這其中較為重要的有頗富傳奇色彩的故事詩《菲洛斯特拉托》和《菲愛索萊的仙女》。但比起他的摯友、詩人彼特拉克那清新、流麗的詩歌,薄伽丘自愧弗如,於是專心致力於散文體的小說創作。要說講故事,薄伽丘的確是個行家裡手,青年時期寫成的中篇小說《菲亞美達》,就把自己對那不勒斯國王羅伯特的女兒瑪麗婭的愛情演繹得委婉動人,甚得時人好評。


  薄伽丘最重要的作品,是寫於1349—1351年間的短篇小說集《十日談》,這部文藝復興早期產生的名著,為作家贏得了「歐洲短篇小說之父」的不朽聲名。小說的時間背景就是歐洲大瘟疫時期,佛羅倫薩十室九空,喪鐘亂鳴,一派恐怖景象。七位男青年和三位姑娘為避難躲到效外的一座別墅中。此外宛如世外桃園,但見春光明媚,流水淙淙,花團錦簇,鳥鳴啁啾。歡樂總與青春相伴,驚悸之情甫定,十位貴族青年便約定以講故事的方式來度過這段時光,用笑聲將死神的陰影遠遠拋諸腦後。他們每人每天講一個故事,一共講了十天,恰好有了一百個故事,這是《十日談》書名的由來。

  翻看《十日談》,就彷彿在欣賞一幅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市民生活的「清明上河圖」。儘管小說的素材不僅僅來源於意大利的城鎮社會,連中世紀的傳說乃至東方文學中的某些故事都成為薄伽丘編織故事的素材憑據,但所有的故事卻都是講張意大利市民階級聽的,從內容到敘述形式都符合他們的審美趣味。故事中的人物幾乎包括了當時社會的各行各業人士:從封建貴族中的國王、王子、貴婦人到宗教界的神父、修女、修士;從學者、詩人、藝術家、窮學生到銀行家、旅店老闆、船主、麵包師、手藝匠;從農夫、奴僕、朝聖香客到高利貸者、守財奴;從酒鬼賭徒、海盜、無賴到流浪漢、落魄戰士、招搖撞騙的食客,真是你方唱罷我登場,搬演了一幕幕或喜或悲、妙趣橫生的話劇。

  小說的主旨在抨擊禁慾主義,歌頌愛情,肯定人的自然慾望。在第四天的故事開頭,作家自己出面講了個「綠鵝」的故事,頗能表達薄伽丘的創作意圖。一位父親將兒子從小帶至深山中隱修,以杜絕人慾橫流的塵世生活的誘惑。兒子到了18歲,隨父親下山到佛羅倫薩,迎面碰上一群健康、美麗的少女。頭一次見到女性的小伙子問父親這是些什麼東西,父親要他趕快低下頭去,說這是些名叫「綠鵝」的「禍水」。 豈料一路上對任何事物都不感興趣的兒子卻偏偏愛上 「綠鵝」, 懇求父親讓他帶一隻回去餵養。 老頭兒這時才明白,「自然的力量比他的教誡要強得多了」。
  

  《十日談》塑造了眾多敢愛敢恨的女性形象,這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薄伽丘看來,要想突破禁慾主義的束縛,首先就必須把受壓迫最深的女性的天性解放出來。為此,作家在小說中公開自稱是個天生的「多情種子、護花使者」,要為女性仗義執言。在第二天第十個故事裡,一位精力旺盛的少婦把一個海盜當作自己的情人。當她年老體衰的法官丈夫斥責她不守婦道時,她為女性的天然權利據理力爭,寧願拋棄「覺得研究法律比瞭解女人的心理」更重要的丈夫,也不願辜負自己的大好春光。第六天第七個故事講到一個女人因姦情敗露被丈夫告上法庭。按該城法律,與人通姦的婦人要處火刑。這婦人面對法官對罪行毫不推諉,但她同時提出,一條法律既應該適用一切人,也應該在制定時徵得普遍的認可。可法律只懲戒婦女,立法時也不曾徵得她們的同意,完全是不公正的。在這女人的質問下,法庭不但無法定她的罪,而且這條法律最後也被修改。在當時的男權世界和社會風氯中,偷情是男子的專利,女性則只能被禁閉在閨房中,充當男性的玩偶或過著無慾無愛的生活。 為了報復那些花花公子式的丈夫們, 作家甚至寫了一組機智、勇敢的妻子如何愚弄自己的丈夫,與情人幽會的故事。平日趾高氣揚的男人們不是鑽進大酒桶裡就是被關在門外,或是莫名其妙地被痛打一頓,甚至不明就裡地為正與情人幽會的妻子在外守護,實在是蠢不可言。

  《十日談》中有許多正面歌頌青年男子衝破封建教條、追求愛情幸福的故事,即使在今天來看也是格調高雅、健康的。第四天「伊莎貝達的故事」,第五天「紀安尼的故事」,都寫到少女反抗父母干涉,勇敢地也戀人相結合。 第四天第八個故事中,紀洛拉摩為情而死, 情人撫屍痛哭,心碎而死。第五天第九個故事中,寫費得裡哥為得到心上人的愛情而殺死心愛的獵鷹,這類故事寫得情真意切優美動人。全書思想境界最高的當屬"綺思夢達的故事"。郡主衝破封建門第觀念,與僕人相戀,事情敗露後,父親暴跳如雷,將僕人關入地牢,痛罵她不顧身份,竟與下賤的奴僕相愛。 綺思夢達卻寧死不屈, 並憤然駁斥父親:「我們人類的骨肉都是用同樣的物質造成的,我們的靈魂都是天主賜給的,具備著同樣的機能,同樣的效果同樣的德性。我們人類向來是天生一律平等的,只有德性才是區分人類的標準。」  


薄伽丘與《十日談》(下)



  作家肯定人的自然慾望,讚美愛情,同情女性,就必然要抨擊禁慾主義,揭露宗教人士的虛偽和神學教條對人的正常慾望的壓抑,這是《十日談》主題的正反兩個方面。

  第三天第八個故事,一位修道院長愚弄一對農民夫婦,以滿足自己的禽獸慾望。他將農夫關入地窖,讓農夫誤以為到了陰間,自己趁機去姦淫農夫的妻子。不料農夫之妻懷孕為掩蓋醜行,修道院又將農夫放出,還無恥地宣稱正是由於他的虔誠禱告,農夫才得以生還並喜得貴子。

  第九天第二個故事裡,有一位平日道貌岸然、嚴守寺規的女修道院長。一天她接到報告,一位修女竟與情人在修道院裡幽會。大堂之上,院長氣急敗壞地痛罵不休。滿面羞慚的小修女猛一抬頭,卻發現院長頭上戴的不是頭巾而是男人的短褲,院長頓時狼狽不堪,原來當別人向她報告之時,她正與男人鬼混,因起床匆忙,亂中出錯,這才有了這戲劇性的一幕。薄伽丘對筆下的教會人士其實有所區分,對那些「犯戒」的小修女和小修士們他抱有同情,因為修道院的高牆畢竟無法阻斷人的正常慾望。一位教士欲向一位婦女求歡,婦女指出他的身份與其要求不符。教士卻回答說:「太太,我只要這件法衣一脫--這當然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我就成了一個普通的男人,而不是什麼修道士了。」

  但對那些利用宗教身份為幌子,專行男盜女娼之事的主教、院長、教士們,作家則毫不留情地予以辛辣的諷刺。一位神父竟給自己裝上一對假「翅膀」,冒充天使長加百利,去誘姦教區內的一位農婦。這些自稱「牧人」,要引導信徒靈魂追求天主之道的丑尖,其好色貪財的本質不是昭然若揭了嗎?

  薄伽丘對男歡女愛的描寫, 並不是無可挑剔的, 有些段落的文字顯得低俗,甚至有色情之嫌。大概這個文壇上的「第奧紐」(小說中的人物)早已料到別人會對此有所詬病,氫預先就為自己做了精彩的辯護:「這些故事也跟天下任何事物一樣,能夠使人受害,也能夠使人得益,這完全要看聽故事的人是抱著怎樣的一種態度。」「酒對於健康的人是無上妙品,可是對於發燒的病人,酒卻是有害無益的東西,我們難道因為發燒的病人喝不得酒,就干抹殺酒的價值嗎?」這聽起來好像也有一番道理,但對人的情慾的「過度」的描寫,甚至以不無欣賞的態度去渲染,畢竟不能否認其消極影響。

  從根本上說,早期的人文主義中就有享樂主義因素,從當時留下的文獻及後人對意大利文藝復興運動的研究中也可以看出,意大利城鎮生活的自由、開往程度也確實達到了相當的水平。對14世紀的薄伽丘我們不能過分苛責,《十日談》的偉大意義更不能因此而被低估,歷史的局限性畢竟是無法避免的。


  《十日談》以散文體的意大利通俗語寫成,這不僅為意大利散文創作奠定的基礎,也對歐洲短篇小說的發展做出了開拓性的貢獻。

  一百個故事長短不一,最短的約千字左右,最長者則達一萬五千字左右。從敘述的角度看,故事多採用作家所說的「平鋪直敘」的方法,但在許多故事中,作家注意到了情節發展的轉承轉合,筆法簡繁有度,人物形象也十分鮮明、生動,語言個性化,富有喜劇性。因此,正是薄伽丘創立了歐洲文學史上短篇小說這種新的藝術形式。

  整部書的總體結構也頗具特色,它基本上以「天」為單位,根據故事內容的特點,把一百個故事按不同主題或類分開,每篇故事之前,都有講故事人的一段開場白,引出故事。人們稱《十日談》的結構為「框形結構」,它被許多後來者所模仿,影響歐洲短篇小說集的構成型態達三百年之久。

  《十日談》以其對現世幸福的大膽追求和對禁慾主義的猛烈抨擊,體現了人文主義的時代精神,也就必然遭到天主教會的極度仇視。教會公開謾罵《十日談》是一部「淫邪之書」,社會上的各種反動保守勢力也聯合起來圍攻作家,薄伽丘甚至遭到人身威脅,作家終於動搖了。

  《十日談》完成三年後,薄伽丘寫了最後一部小說《大鴉》(1356),令人驚訝地全盤否定了自己的判逆思想,斥責女人是萬惡之源,愛情是淫蕩的肉慾。如果不是彼特拉克的勸阻,作家甚至打算將《十日談》付之一炬。

  1374年,彼特拉克病逝,薄伽丘失去了最好的朋友和知音,精神上遭到沉重打擊,翌年便在病痛和貧困中辭世。教會仍然沒有放過他,挖掉了他的墳墓,砸毀了他的墓碑。

  薄伽丘晚年思想的轉變及身後的淒涼結局實在是文學史上的一個悲劇,但他用《十日談》為自己在讀者心中樹立了一座真正的紀念碑,它是任何勢力也無法損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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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站分類:創作 武俠奇幻
自訂分類:不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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