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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死了,美能拯救世界嗎?——解讀陀斯妥耶夫斯基《白癡》
2013/10/04 20: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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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帝死了,美能拯救世界嗎?——解讀陀斯妥耶夫斯基《白癡》
一、
法國作家紀德曾經說過:「可與易卜生和尼采媲美的正是他,陀思妥耶夫斯基,而不是托爾斯泰;他跟易卜生和尼采一般偉大,也許比他們更為重要。」
在西方自古希臘以後的文學歷史中,在思想上,堪與偉大哲學家相媲美的,只有荷馬、但丁、莎士比亞和歌德,他們有兩位是詩人,後兩位既是詩人,又是戲劇家。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裡,人類偉大的思想,書屬於哲學家、詩人和戲劇家的。但自從俄國十九世紀出現了陀思妥耶夫斯基,這一狀況發生了巨大的改變。小說家開始作為思想家,與哲學家分庭抗禮。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後,卡夫卡、魯迅、薩特、昆德拉等小說家,同時作為思想家,對二十世紀的哲學家和哲學思想,產生了深刻的影響,使柏拉圖以來,哲學家與詩人的關係,進入了一個新的歷史階段。現代主義文學受叔本華、尼采、柏格森的生命意志哲學和弗洛伊德的心理學的影響是不言而喻的。尤其是尼采的話,上帝死了,成為思想文化和文學藝術領域重新估量一切價值,藝術家進行新的探索的前提。尼采最早說出這句話是在《快樂的科學》中,他在書中借一個瘋子之口問道:「上帝哪裡去了?」然後又回答說:「我要對你們說出真相!我們把它殺死了——你們和我!」是尼采第一個宣佈上帝之死的嗎?
在他的《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中,當查拉圖斯特拉遇見那個在森林中隱居的老聖人時,說上帝已經死了,是一件已經發生了的事情。老聖人之所以不知道,是因為這件事發生的時間並不太久。「最近發生的最偉大事件——『上帝死了』,對於基督教的信仰成為不可信的了——已經開始把它最初的陰影投在歐洲大地上。」(「喜悅的含義」)尼采最早提出上帝之死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88梅詩金年的《快樂的科學》中,可以說是以哲學的方式,宣告了上帝之死。
但這件大事,在文學中發生更早一些,陀思妥耶夫斯基在1968年完成的長篇小說《白癡》,拉開了文學對上帝之死這件西方乃至全人類文化歷史中這件大事的認識和思考。這種思考,無論是在俄羅斯文學傳統中,還是在更廣闊的現代主義文學中,都一直迴響著。《白癡》的主人公是一位長年的瑞士進行精神療養的梅詩金娜斯塔霞歲青年梅詩金,他具有俄國的公爵頭銜,但卻舉目無親,一貧如洗。儘管如此,他這次從瑞士回到祖國,卻是帶有重大使命的。這個一直生活在瑞士一座高山上幾乎與世隔絕的村子裡,不諳世事,只與孩子們為伍的患有癲癇病的公爵,在作者的筆下,是俄羅斯的基督化身,作者將他稱為「基督公爵」,在小說中,是美的象徵。
二、
小說的寫的是這位道成肉身的上帝,帶著崇高的愛,來拯救世道人心,重新建立俄羅斯以及全人類信仰的故事。在小說中,他所要拯救的人世人代表主要有兩個,一個是他在回國的三等車廂上遇見的俄羅斯青年羅果仁,另一個是美麗絕倫的墮落女人娜斯塔霞。前者近乎瘋狂的愛上了後者,小說的主要故事情節,就在這三個主要人物和其他一些次要人物之間展開。
這部小說從故事的結局來看是一部悲劇,它所表現的不僅是個人的悲劇,社會的悲劇,更是精神、信仰和理想的悲劇。作者在表現這有一悲劇時,採用了復調小說的形式。巴赫金在《陀思妥耶夫斯基詩學問題》中指出:「陀思妥耶夫斯基筆下的主要人物,在藝術家的構思中,便不僅僅是作者議論表現的客體,而且也是直抒己見的主體。因此,主人公的議論,在這裡絕不只局限於普通的刻畫性格和展開情節的功能(即為描寫實際甚或所需要);與此同時,主人公議論在這裡也不是作者本人的思想立場的表現(例如拜論那樣)。主人公的意識,在這裡被當作另一個人的意識,即他人的意識;可同時它卻不對像化;不囿於自身,不變成作者意識的單純客體。」
復調的形式,讓小說的主題思想在眾多的人物自己與自己、自己與他人的對話中,以非常複雜的形式呈現出來。偉大的小說不是解答問題,而是提出問題。小說向我們提出的問題是深刻的,美能否拯救世界,重建信仰是否可能,愛的真正意義是什麼。

三、
梅詩金爵,來自一個天堂般美麗的地方,那裡有色白如練,從山上高高落下來的瀑布,高大清香的松樹,陽光燦爛,碧天如洗,四周寂靜。他從天使般善良的孩子們中間,從美麗的伊甸園帶著真誠、寬容、善良,來到了充滿醜惡、虛偽和自私的塵世,要實現他以美來拯救墮落的世界的重任。在回俄羅斯的三等車廂上,他與素不相識的俄羅斯青年羅果仁,一見如故。
與從外國回來的梅詩金不同,生長在祖國的青年羅果仁,是一個真正具有俄羅斯人鮮明性格的人,在他身上,具有當時的俄羅斯人一切特徵,包括強烈的慾望和對信仰的渴求這兩種相互矛盾的肉體與靈魂的需求,陀思妥耶夫斯基在他身上發現了與眾不同之處,並且很快就與他成為了朋友。
羅果仁在小說中,是作為基督公爵的對立人物,具有超自然神秘力量的魔鬼象徵人物出現的,他缺乏信仰,嘲諷一切,是一個徹底的虛無主義者。但羅果仁心中具有尋求信仰的強烈渴望,當他看見雖然幾乎一無所有,但對人坦誠率直的公爵時,卻不知道為什麼喜歡上了他。同樣,梅詩金也對他產生了好感。這種相互之間的吸引,對於羅果仁來說,吸引他的正是梅詩金身上塵世少有的神性,在兩人第一次見面分別前,羅果仁對梅詩金公爵說:「你真是一位聖徒,像你這樣的人上帝是會喜歡的。」
那麼羅果仁身上吸引羅果仁的是什麼呢?痛苦,小說開頭對羅果仁的外貌是這樣描寫的:「這張臉上尤其引人注目的是那種毫無血色的慘白,它使這位年輕人的整個面容顯得憔悴不堪(儘管體型相當結實)。同時還透出一股近乎痛苦的表情,這與他肆無忌憚的冷笑,傲氣凌人的眼神很不調和。」俄羅斯是具有激情的民族,激情中不但具有強烈的生命力,同時也包含著非理性的因素。我們可以說,激情在很大程度上是與尼采所說的強力意志聯繫在一起。公爵從羅果仁的痛苦中看到的不僅是慾望,毀滅和災難,同時還有對信仰和神性的嚮往。羅果仁身上有魔鬼的虛無主義因素,但也具有對存在,對神性救贖的願望。
小說寫作的時間背景,正是實證主義和功利主義在俄羅斯大地上,乃至整個歐洲風靡的時代。對超自然神性和超功利的美來說,正是這樣自笛卡兒以來的理性主義,功利思想,將世界圖像華,對像化,利益化,導致了虛無主義的氾濫。小說中對信仰和虛無主義的問題,進行了深刻的思考。作者在梅詩金公爵生日的一節中,在列別科夫與一群無神論的青年的辯論中,將兩種思想的對立展現了出來,這場辯論是在現實層面上展開的。面對無神論的功利主義者,信仰的捍衛者列別科夫問道:「你們有什麼辦法拯救世界?你們包括從事科學、辦實業、開公司,拿工資以及其他等等的人們,你們為世界找到了正常發展的道路沒有?
加尼亞是無神論和功利主義的代表,同時也是俄國青年一代,西方大多數理性的人的代表。、他道出了這種不普遍的看法:「人要活,要吃,要和喝。這是普遍的需要,而缺乏普遍的合作和利益的兼顧是不可能滿足於這種需要的——這樣一個堅定不移的,說到底是合乎科學的信念恐怕是相當牢固的思想,足以成為人類未來若干世紀的支點和『生命泉』。」
他的話是建立在物質的、科學的,理性的觀點之上的,正是現代虛無主義者的心聲,小說中寫道,加尼亞是「動感情」說的這番話的。他的思想的普遍性,幾乎可以說完全是現代的。與加尼亞有同樣想法的現代人思想中,物質的,功利的,資本和企業性的合作,乃是現代社會存在的基礎。並且能在一種進步的意義上,保證未來的發展。應該說,時至一百多年後的今天,這種想法在人們心中仍然是普遍的,尤其是在消費時代的大眾群體中。但理性、科學精神的普及和技術物質主義的盛行,在滿足當下的、經驗的、人們感官的物質需求的同時,卻忽略了人的終極的、超驗的、精神性的需求。當形而下的需要被滿足,並且導致這種慾望進一步的膨脹,而形而上的追求,卻逐漸變得稀薄,如列別科夫借一位退隱的思想家之口說的:「人類變得過於喧鬧,過於追求實利,缺乏精神性的安寧。」作者在這裡,以辯論的形式,揭示了「火輪和鐵路」的時代,物質主義和虛無主義流行的根源,並且深刻的指出,前者給世界帶來的後果。「別拿你們的繁榮,你們財富以及饑荒罕見和交通迅速來嚇唬我!財富增加了,但力量減弱了;把大家拴在一起的思想沒有了;一切都變軟了,一切都酥化了,人人都酥化!我們大家,所有的都酥化了!」

四、
虛無主義把一切都物質化,功利化,價值化了。但虛無主義的實質,或許說現代的虛無主義,僅僅就是無信仰嗎?在這場討論中,作者想表達是比這要更多,虛無,按我們最簡單的理解,就是不存在。如海德格爾指出的:「根本就沒有存在。存在沒有達到其本質的光亮那裡。在存在者之為存在者的顯現中,存在本身是缺席的。存在之真理失落了。它被遺忘了。」
現代人遺忘了真理,這是虛無主義的本質。在小說中,一個人帶著真理,來到了這片充滿虛無主義的俄羅斯大地上。他就是小說中的主人公梅詩金。梅詩金從伊甸園般的高山上,給人們帶來的真理是什麼呢?在辯論結束之後,醒來的伊波利特將向大家喊道:「公爵確信美將拯救世界!」梅詩金公爵給這個虛無主義盛行的世界,帶來了他美的福音。美在小說中並不是泛指,而是具體所指基督的美,也就是像基督一樣對人類無私的愛。
在瑞士的高山上,梅詩金與大人們,尤其學校裡的老師格格不入,但卻與孩子們的關係卻很好,在治病的期間,他像基督一樣,帶領孩子們拯救了一個被侮辱和被損害的姑娘瑪麗,通過愛和憐憫讓瑪麗在生命的最後時刻,得到了靈魂的拯救。與此同時,孩子們也都學會了愛和理解,梅詩金在憂傷的時候,在孩子們的純真中感受到了強烈的幸福,梅詩金由此悟到基督之愛的力量,並且覺得自己的命運從根本發生了變化,整個生活就要改變。這讓他決心回到俄羅斯,「現在我要到人們中間去,也許我什麼都不懂,但是新的生活開始了。我決定誠實而堅定去辦我的事。」他深感自己肩負著重要的使命,雖然他幾乎一無所有,但卻意志堅定,「與我相處我也許回感到乏味和難堪。首先,我決心對所有人都要禮貌,要坦率。」正是因為他的坦誠和寬容,讓他在回到俄羅斯後與羅果仁相互產生了好感,很快取得了葉班欽將軍一家人的尊重。就連高傲和心裡充滿仇恨的娜斯塔霞,也承認公爵第一次讓她見到了人。在小說中,幾乎沒有哪有一個人,不被公爵的真誠與寬恕的態度所征服。但生活和世界是複雜的,用美拯救世界的願望,在這個虛無主義盛行的時代,真的能實現嗎?

五、
在小說中,沒有信仰的人和具有信仰的人,在作者的筆下,有這樣幾種類型。尼采借瘋子之口說到,上帝是人共同殺死的,而且人雖然做了這件事,但自己卻還不知道。在小說中,梅詩金和羅果仁有一次關於信仰的對話,梅詩金向羅果仁講述了在兩天之內接觸到四個不同的事例。其實是想通過事例中的四個人,來表明自己對信仰的看法。
第一個人是公爵在火車上遇到的C某,他是一個無神論者,這位有罕見高度教養的學者,對信仰問題完全無動於衷。第二個是一個老實的農民甲,這個人並不貧窮,但因為很喜歡他的一個朋友的一塊表,就在朋友轉身時,像宰一隻羊一樣似的殺了乙,並掏走了乙的表。而在這樣做時,甲兩眼朝天,用手畫十字,向上帝禱告希望得到寬恕。
第二個人是一個喝醉的士兵,用一個錫制的十字架賣錢來換酒喝。而第四個人是一位帶著一個吃奶孩子的年輕女人,當孩子向她笑時,她非常虔誠的畫了個十字,公爵問她此時的想法,她回答說:「做母親的第一次發現自己的孩子在笑,心裡有多麼高興;上帝每一次看到有罪的凡人真心誠意地跪在他面前做祈禱,我想一定也是那麼高興。」公爵認為鄉下女人的話,「非常深刻,非常精細而又真正是宗教的思想,一下子表達了基督教的全部精神實質:上帝好比我們的父親,上帝喜歡人猶之乎父親喜歡自己的親生孩子——這個概念正是基督最根本的思想!」
在這四個人中,C是理性的無神論者,他作為一個具有很高教養的飽學之士,,從他所掌握的理性知識中,無法證明上帝的存在。作為一個歐洲的知識分子,他所接受的是發源於古希臘雅典的柏拉圖——亞里士多德形而上學真理,經由近代笛卡爾的主體我思和康德的啟蒙理性。成為現代無神論虛無主義的思想基礎。這種形而上學的理性主義,從本質上否定了上帝的存在和信仰的必要性。如海德格爾所說的:「上帝乃是表示理念和理想領域的名稱。」作為超驗的理念和理想,是在理性的經驗領域裡無法證明的。或者在他們眼裡,是根本不需要去證明的。因此,C給公爵留下了這樣的深刻印象:「他好像完全不在談這個問題,始終如此。」
第二個人甲和C正好相反,他非常信仰上帝,而且是一個理性的信仰者,他認為上帝是全能的,無所不在的,因此他在作惡時也不忘向上帝祈禱,乞求寬恕,他是與無神論者不同的另一類殺死上帝的人,他對上帝的信仰,是一種理性的,功利的信仰。他相信上帝的存在和萬能,但卻把上帝的信仰看成一種投機和交易,在信仰中祈望得到上帝的恩惠。因此他雖然信仰上帝的存在,卻並沒有真正理解信仰的本質。因此他犯下不饒恕的罪過,同樣得不到拯救。海德格爾指出,正是把上帝理解為最高價值,而不是根據存在本身來思考,給了上帝和超感性世界最後一擊。「對上帝的最猛烈一擊,並不是上帝被認為不可知的,也不是上帝的存在被證明為不可證明的,而是:被認為是現實的上帝被提升為最高價值了。因為這有一擊並非來自那些不相信上帝的游手好閒之背,而是來自那些信徒及其神學家們,這些誇誇其談,談論一切存在者的至高存在者(dasSeienstenallesseienden),而向來不思考存在本身,以便從中能夠認識到:從信仰方面看,這種思想和那種談論,如果它們去干涉信仰神學的話,就都不外乎是一種瀆神。」
前兩種理性主義者,無論是無神論者,還是有神論者,在實質上都沒有真正理解信仰的本質,第三個人,那個賣掉十字架換酒喝的士兵,顯然是生活在感性的、經驗的表象生活之中,既無信仰又無理性的公共遊民,他對自身的生存狀態無所覺知,一味的沉浸於世俗的庸常生活之中,是愚昧無知的公共遊民的代表。用海德格爾的話來說公共遊民之所以不信神,「並不是由於上帝本身對他們來說變得不值得信仰了,而是由於這些遊民本身不再能夠尋找上帝,從而放棄了信仰的可能性。他們不再能夠尋找,是因為他們不再思想。」公共遊民因為沒有思想,因此無法找到信仰,但能夠思想的理性主義者,尤其是那位有教養的飽學之士,同樣沒有信仰,是徹底的無神論者。那麼,什麼樣的思想,才能讓人找到信仰呢?
梅詩金公爵從那個抱小孩的鄉下女人的話中,發現了信仰的實質,那就是上帝和基督的愛。公爵所說的美拯救世界,就是指擁有基督之愛的人的神聖的美,可以從這個沒有缺少信仰的世界中,把人們從虛無主義的深淵中拯救出來。公爵講完他的幾個事例後,對羅果仁說:「宗教感情的實質同任何錯誤或犯罪行為,同任何無神論都不相干;這裡頭不是那麼個問題,永遠不是那麼個問題;這裡頭的問題各種各樣的無神論中,永遠只會掠著滑過去而永遠不可能說到點子上。但主要是:這一點在俄國人心上可以發現得最快,看得最清楚,——這便是我的結論!這是我從咱們俄國得出的最重要的信條之一。可做的事情是有的,巴爾菲昂!在咱們俄國這個地方可做的事情有的是,相信我的話!」
六、
當梅詩金離開瑞士時,他只是想開始新的生活,但當他回到俄羅斯後,看到了社會的醜惡、時代的墮落、人們的痛苦,在對人們信仰的狀況有所瞭解之後,開始躊躇滿志,要在俄羅斯幹一番大事業。當他向羅果仁說到那個鄉下女人時,同時說到:「也許這女人就是那個士兵的妻子」,他在這個平凡的女人身上,看到了美,同時也看到了拯救的希望。
他把自己的想法,向羅果仁這個渴望信仰的虛無主義者說了之後,羅果仁突然提出要和他交換十字架。梅詩金為什麼要對羅果仁說俄羅斯可做的事情是有的話,把自己的理想告訴他。因為在他眼中,「羅果仁並不是一顆只有情慾的靈魂,這畢竟是個鬥士,他要通過鬥爭奪回失去的信仰。」羅果仁就是陷於虛無主義之中,又迫切需要信仰的俄羅斯人靈魂的代表。如果羅果仁能重新找回信仰,那麼其他俄羅斯人也同樣能找回信仰。
羅果仁是被娜斯塔霞認為是具有大智慧的人,他能領悟梅詩金的話,他在小說中同時象徵著與基督相對的魔鬼精神,但在俄羅斯文化中,魔鬼是有特別含義的,作者借列別傑夫之口,曾經說過:「其實,魔鬼是偉大而威嚴的精靈,而不是你們給他臆造的抓蹄和頭角。」因此,在小說中,魔鬼更是一種自然力量的化身,是俄羅斯人身上生命激情的源泉。梅詩金公爵代表的是基督之愛,如果與羅果仁所代表的自然生命激情相結合,就會產生巨大的對信仰的激情。在羅果仁與梅詩金交換十字架後,他又帶公爵去見了他的母親,並讓他的母親祝福梅詩金,他們兩人此刻已經結成為親兄弟。在艱難的內心抉擇之後,羅果仁終於戰勝了自己的慾望,信仰和美的力量,讓他決定放棄娜斯塔霞。
羅果仁身上有渴望神性,回歸信仰的光明一面,他在梅詩金身上,看到了真誠、信任和愛,這讓他產生了克服了自身慾望的力量,產生了皈依信仰的念頭。但美能否拯救世界,取決於兩兄弟能否保持相互的信任,如羅果仁曾對羅果仁所說的的一樣,公爵不在他的面前,他會對公爵產生仇恨,可一但與公爵在一起時,就會像以前一樣喜歡他,相信他的聲音。
信任是信仰的基礎,羅果仁因為對梅詩金的信任,從羅果仁身上看到的由真誠、寬恕和善良體現的美,讓他產生了戰勝心中魔鬼的力量。信任同時也成為了羅果仁對梅詩金的考驗,可就在最重要的時刻,梅詩金心中的懷疑,卻在心中佔了上風,儘管他在夏宮花園裡進行了激烈的內心鬥爭,認識到羅果仁有一顆能夠受難和憐憫的心,但最後還是被內心的魔鬼聲音所迷惑。他放棄了離開彼得堡去找阿格拉婭,而是違背了對羅果仁的承諾,去看娜斯塔霞。他想到自己的行為是卑鄙的,但還是聽從了那個突如其來的想法,自欺欺人的以很長時間沒看娜斯塔霞為理由,給羅果仁帶去了改變命運的後果。羅果仁的希望破滅了,那個代表著真誠和坦率的神性之美的人,為了證實心中魔鬼的聲音,欺騙了他。在那一刻,羅果仁完全的對人和世界絕望了。
梅詩金在離開娜斯塔霞的房子後,意識到了那雙一直在暗中監督他的眼睛,不僅是羅果仁的,同時也是他心中魔鬼的眼睛。他知道自己將要看到的羅果仁,是一個心緒極壞的,不幸的人。羅果仁看到梅詩金對他的不信任和對諾言的背棄行為後,心中剛剛建立起來的信仰和希望,完全的破滅了。是公爵給了他走出黑暗和虛無的深淵的希望,用真誠和信任,用善和美引導他走向光明的神性。但現在那個要以美拯救世界的人,他身上的神聖的美消失了。
就在公爵離開娜斯塔霞的房子,證實了心中的魔鬼的聲音後,他啊身上發生了異常的變化:「他走在路上,面色蒼白,精神委靡,表情痛苦,內心激動:他的雙膝直哆嗦,一絲茫然的、淡淡的笑意悠悠忽忽地漂浮在他發青的嘴唇上。」這當然逃不過羅果仁那雙一直監督他的眼睛,公爵在譴責自己之後,想向羅果仁表達自己的愧疚之情,但這時羅果仁已經徹底的對他失去了信任,失去了皈依信仰了可能,他身上對神性的渴望已經被強烈的仇恨所取代,當然這一切都是梅詩金造成的。
當梅詩金與羅果仁再次相見時,「羅果仁的眼睛凶光畢露,獰笑把他的面目都扯歪了。他的右手舉了起來,手中有件明晃晃的東西刷的一閃;公爵沒想加以制止。他只依稀記得自己叫了一聲:『巴爾菲昂,我不信!』……」讓羅果仁曾經一看到,就忘記了仇恨的公爵,此時身上再也沒有了神性的美,被魔鬼佔據了身心的羅果仁,舉起了要殺死上帝的刀。而這一切,完全是由梅詩金的不信任造成的,他的懷疑,讓魔鬼的聲音有機可乘,迷惑了他,讓美在他身上消失,美拯救世界的願望也隨之成為泡影。他拯救不了羅果仁的靈魂,同時也拯救不了他自己,如果不是癲癇病發作,救了他的話,羅果仁早就將這個已經沒有了神聖光環的凡人殺死了。

七、
梅詩金的理想是遠大的,在小說接近結尾的一次演講中,公爵慷慨激昂的說道:「讓我們俄國人看看俄國的『大陸『吧,讓他們去發現金礦,去發現瞞著他們埋在地下的寶藏!向他們展示,將來也許唯有俄國的思想、俄國的上帝和基督才能使全人類面目一新、起死回生;到那時你們可以看到,一個多麼強大而誠實、英明而溫順的巨人將出現在驚詫的世界面前,出現在驚詫而恐慌的世界面前,因為他們估計我們帶給世界的只有劍,劍和暴力,因為他們以自身為依據來設想我們肯定離不開野蠻。迄今為止歷來如此,並且愈演愈烈!但……」
這篇狂熱的,帶有大斯拉夫主義腔調的演講,是那個一向穩重,羞怯的公爵說出來的嗎?在公爵發出這有一段演講後,認識他的人,心中幾乎都出現了這個疑問,而女人們簡直把他當做瘋子。而不認識他的人,不是茫然無措,就是極度不滿。他與那個在小說開始,剛回國的那個禮貌、坦誠而率真的年輕人,已經判若兩人,他這十與其說是「基督公爵」,不如說更像那個尼采筆下的那個大聲喊叫,尋找上帝的瘋子。他的身上,已經沒有了美的光環了。「阿格拉雅以驚恐的、但深表同情的目光看著他,而看別人的目光卻熠熠如炬,他的心驟然感到一陣甜絲絲的隱隱作痛。」
曾經以美來拯救他人的公爵,現在成為了同情和憐憫的對象,神性在他身上消失殆盡,他漸漸的從神變成了人,而且在小說的結尾,變成了白癡。對於公爵來說,他從小說開始到最後,身上唯一沒有變的,就是對人的憐憫和愛,而他的憐憫和愛,不但沒有拯救羅果仁,羅果仁,而且更沒能拯救自己。

八、
小說中有兩個女人都深愛著梅詩金,一個是娜斯塔霞,一個是阿格拉雅。在公爵的眼裡,兩個女人同樣都是美的。如果說他沒能拯救羅果仁是因為他的懷疑,那麼沒能拯救娜斯塔霞,則是因為愛。同時,也讓阿格拉雅陷入了痛苦之中,最後自暴自棄,遠離了祖國和家人。
尼采說上帝上是被人殺死的,的但至高無上的上帝,怎麼能被人殺死呢?如果上帝自身沒有弱點,人能殺死上帝嗎?尼采指出,上帝被人殺死的深刻原因,上帝死於對人的憐憫和愛。公爵認為娜斯塔霞是美麗絕倫的,這不僅是指她的容貌,更主要是指她的內心美。梅詩金從她身上看到了經歷苦難卻依然高傲的純潔的俄羅斯靈魂。想像當年拯救瑪麗一樣,拯救這個同樣被侮辱和損害的女人,但後者畢竟不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女孩,娜斯塔霞在苦難中,已經成長為一個高傲而堅強的女人,她對人世的虛偽和醜惡有著深刻的認識。她心中有著與羅果仁一樣的生命激情,但她渴望的並不是信仰,而是愛。在認識公爵之前,她對周圍的世界只有仇恨,這讓她採取了一種玩世不恭,嘲諷一切的態度。直到看見了公爵這個真正的人,她的心中才萌生了愛的種子。但公爵對她的愛,與她所渴望的愛情不同,只是神聖的憐憫之愛。這種愛是居高臨下的沒有塵世煙火的愛,是高傲的娜斯塔霞所不能接受的,所以她採取了逃避的態度,她在精神上可以高傲的蔑視世俗的一切,但卻無法接受這種恩賜般的愛,她因此寧可和羅果仁呆在一起。
但公爵沒有愛情嗎?他對阿格拉雅的愛,說明他並不是一個完全不懂塵世愛情的人。但正因為他的無私的憐憫之愛,讓他犧牲了與阿格拉雅之間的愛情。他同時辜負了兩個愛他的女人,如小說中的葉甫蓋尼‧巴甫洛維奇所說:「您既不愛這一個,也不愛那一個,從來也沒愛過。」歸根結底,羅果仁從來就沒有真正的進入他所要拯救的世俗世界之中。他心中有理想,但卻沒有足夠堅定的信念,無法真正給予所愛的人,他既無法保持自身的基督之美,有無法拯救苦難中的心靈和這個到處瀰漫著虛無主義的世界。

九、
如果說梅詩金對羅果仁和娜斯塔霞的拯救,是因為自身的原因而失敗的話,那麼對伊波利特的拯救,則幾乎是無能為力的。羅果仁渴望的是信仰,娜斯塔霞追求的是愛情,而伊波利特所需要的,僅僅是生活本身。
十八歲的俄國青年伊波利特,因為患了嚴重癆病,給人一幅臉色蠟黃,虛弱不堪,咳嗽不止,瘦得不成人樣,說一句話都氣喘吁吁,只能活兩三個星期的樣子。他在小說中是一個徹底的虛無主義者,無論是羅果仁,還是郭立亞,在對虛無的認識上,都不能和他相對,伊波利特的思想是和梅詩金公爵完全對立的,正因為他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讓他從此在沉淪中清醒過來,開始認識到人終有一死的本質,擺在他面前的,是虛無的問題。上帝之死在小說的主要象徵,是羅果仁裡一幅臨摹‧霍爾拜因《基督在棺中》的畫,畫中表現的是剛剛從十字架上取下來的救世主。羅果仁說他喜歡這幅畫最有感觸,並且發出長篇大論的,卻是伊波利特,他說出了這幅畫讓人失去信仰的原因。
這件作品畫的是剛剛從十字架上被取下來的基督。我覺得,釘在十字架上的基督也好,從十字架上取下的基督也好,臉上通常都被畫家們畫得還帶著一種少有的美;他們竭力為他保持這種美,即使在忍受最可怕的酷刑時亦然如此。而在羅果仁的那幅畫上根本談不上美;這是一個人的屍體的全貌,他在被釘死之前就已飽嘗無限的苦楚、創傷、刑罰,背十字架和跌倒在十字架下時又挨過看守的打,挨過民眾的打,最後還被釘在十字架上忍受劇痛據我估計至少達六小時之久。誠然,這是一個人剛剛從十字架上被取下來時的面容,也就是說還保留著不少有生命和溫暖的跡象,還完全沒有僵硬,因而死者的臉上甚至流露出他此刻還感覺到的痛楚(這一點被畫家很好地捕捉到了)。但是,這張臉絲毫沒有被美化,只有本相;不管是什麼人,在經受這般酷刑以後他的屍體也確實應當是這樣的。我知道基督教會早在公元後最初幾個世紀就確認,基督所受的苦難不是象徵性而是實實在在的,那末他的肉體在十字架上也不折不扣、完完全全受到自然法則的支配。在那幅畫上他的臉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血肉模糊,慘不忍睹;他睜著眼睛,瞳孔歪斜,張開的眼白微微閃著死魚般的玻璃樣反光。但奇怪的是當你瞧著這被拆磨至死的人的屍體時,會產生一個獨特的、耐人尋味的問題:既然他所有的門徒、那些後來成為他主要的使徒的人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具屍體,既然那些跟在他後面和站在十字架旁的婦女、所有信奉他的教義和尊他為神的人看到的正是這樣一具屍體,那末他們怎麼還能相信這個殉道者會死而復活?於是一個觀念便油然而生:既然死這樣可怕,自然規律的威力這樣大,那又怎麼能戰勝它們?基督生前也曾降伏自然,使自然聽命於他;他呼叫說:「女兒,起來吧,」——她就起來了;他呼叫說:「拉撒路出來,」——那死人就復活了;②然而現在連他也無法戰而勝之,那又怎能制服它們呢?看著這幅畫,會感到自然依稀化為一隻無情而又無聲的巨獸,或者說得更確切些——儘管聽起來比較奇怪,但要確切得多。——依稀化為一台最新式的龐大機器,它無謂地攫奪、麻木不仁地搗碎和吞噬偉大的無價生物——這樣的生物一個就比得上整個自然界及其全部規律的價值,比得上整個世界的價值,而世界也許是專為這個生物的降生才被創造出來的呢!那幅畫所表現的並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的大概正是這個觀念,即一切都服從於那股陰森、蠻橫、無謂地永恆的力量。
伊波利特從自身的體驗出發,揭示出了基督教所宣揚的死而復生和彼岸天國的教義,在人們心中失去了作用。如海德格爾所說的:「『上帝死了『這句話意味著:超感性世界沒有作用了。它沒有生命力了。」伊波利特直面人的終有一死的本質,完全站在了虛無主義的立場上。他面對還有兩三個星期的生命,拒絕了宗教給予他的經院式的安慰,而是選擇了最後的自由。對於伊波利特的觀點,公爵幾乎無力反駁,因為他也像伊波利特一樣,看到了讓人失去信仰的東西。伊波利特對梅詩金公爵說,他要告訴大寫的人。大寫的人,無法拯救這個處於在疾病的折磨中瀕死的人。「弱國作為超感性世界的根據的一切現實的目標的上帝死了。如果超感性的觀念世界喪失了它的約束力,特別是它的激發力和建構力,那麼,就不再有什麼東西是人能夠遵循和可以當成指南的了。」上帝死了,「一個超感性的,約束性的世界不在場」,虛無主義就真正的佔領了人們的思想。在小說的結尾,羅果仁終於殺死了娜斯塔霞,這是梅詩金、羅果仁和娜斯塔霞早就預感到的。這時羅果仁已經患腦炎,公爵因心靈的絕望而再次變為白癡。阿格拉雅嫁給了一個騙子伯爵,並與家人鬧翻。伊波利特在激動中死去。
「公爵看著他,等待著,時間在流逝,天色在逐漸轉亮。羅果仁間或突然開始喃喃自語,說得很響,語氣生硬而不連貫;有時他開始叫喊、發笑;那時公爵就向他伸出一隻哆嗦的手,輕輕地觸到他的腦袋、頭髮,溫柔地加以撫摩,還撫摩著他的面頰??此外什麼也幹不了!公爵自己又開始顫抖,他的腿好像一下子又不聽使喚。一種前所未有的感受以無限的哀傷嚙蝕著他的心。其時天完全亮了;他終於躺到靠墊上,彷彿已經力竭精疲、灰心絕望,用自己的臉貼著羅果仁蒼白、呆滯的臉;眼淚奪眶而出,流到羅果仁的面頰上。」
兩個象徵著基督之美和俄羅斯渴望信仰靈魂的人,在精神上已經徹底的死亡了,小說在信仰破滅,上帝死了的悲劇中結束。

十、
作者借伊波利特只口說到:「畫面上一個也看不見的那些圍著死者的人,在那個一下子使他們的全部希望甚至幾乎使他們的信仰遭到破滅的晚上,肯定感到極度的悲痛和惶惑。他們肯定是在無比可怕的恐懼中散去的,儘管每個人都在心中帶走一個了不起的思想,這個思想永遠不可能從他們心中被奪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以其復調的對話形式藝術,給人現代人提出了一系列重大的社會、哲學和文化問題。他小說中的思想,深刻的影響了後來的哲學家和文學家,尤其是二十世紀的現代主義小說家們,以各自不同的方式,思考和回答了陀思妥耶夫斯基的那些未完成的、開放性的問題,將小說的思想性和藝術性提到一個新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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