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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儀詩作中的台灣生態觀察
2007/01/16 1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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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天儀詩作中的台灣生態觀察
作者:周育聖

一、趙天儀現代詩的創作

趙天儀的創作年代至少自1962年以前起至今 。足足跨越了二、三個世代期間不斷有著作出版,由最早出版的《果園的造訪》(1962)後,四十年內共出過四部以上的詩集,1964年《大安溪畔》、1978年《牯嶺街》詩集、1986年《壓歲錢》,1992年台中市政府文化局幫他出版了詩集《林間的水鄉》,隔年中國的人民出版社將其之前的詩作整理將其出版一本詩集《腳步的聲音》。趙天儀稱得上一位創作不懈的作家。除了詩作之外,美學、批評甚至與同好共組「笠」詩社,出版詩刊,可以說在詩壇十分的活躍。

隨著出版時間不同,這些詩集正好代表著趙天儀處於時代脈絡中,不同階段的轉變。1962年的第一本詩集《果園的造訪》是將其年輕時代所作集結成書。這本書代表著年輕時期的浪漫和熱情思想,他自己說「這本集子,現在看起來,有初戀般的純情,以及童話般的想像和氣氛,也是代表我少年時代的情懷和青年時代的憧憬與夢想。」 然而少年嚮往的情感,通常是激烈澎湃的所以他自己也說「僅僅靠青春的熱情寫詩是不夠的,從詩到哲學,我探索著更深沉更遼廣的世界,用一些熱情告白,用一些晦澀的字眼,都不足以取得詩神的喜悅。」可見其認為年輕的詩作,是需要經過更深層的思考的。

1965年《大安溪畔》的出版,趙天儀由大學時期的熱情轉入穩重的思考,這時期的對於詩的追求更加熱烈了,和杜國清、陳千武、詹冰、白萩等人共組「笠」詩社。《笠詩刊》的出現代表著,詩人對於詩在內容和深度上有更完整的要求。直到1978年《牯嶺街》詩集出版的十幾年間,趙天儀經歷了軍旅生活、任教台大及因四六事件離開台大,對於詩的創作上出現了批評性和更為深層的應用。離開了教職,趙天儀有較多的時間從事創作,其中投身兒童詩的創作出版詩集《小麻雀的遊戲》為他的創作生涯開創了新領域。在進入編譯館的十年生活後,《壓歲錢》詩集的出刊,是將他四十到五十歲的這一段歲月做的一個整理,他對自己的作品表示「我重視詩的精神取向,然而,也不忽視表現方法的多樣性。在詩的形式上,我是一個自由主義者,然而我的表現又造成了新形式的取性。也許詩的世界永遠是那麼神態自若,那麼意氣昂揚吧!」 1992年,台中市文化局出版《林間的水鄉》收錄了近期的作品。從《果園的造訪》到《林間的水鄉》,由熱情的文藝青年,到寫實文風的詩人。趙天儀確實走出了自己的風格,從這些大量的詩作中,不難看出趙天儀是一個對於生活週遭十分關心的詩人,其詩作大多以身邊週遭的為題材,以穩定的思考,多樣的風格表達。其中在這些詩中有一個普遍的現象,就是在作品中注入了對於生態環境的大量關懷,這樣的思考是普存於趙的作品中的。但對於精確處理那樣廣的題材,並非是本篇論文的小格局所能負荷。對於作品中普存大量對於生態關懷的部分,則希冀在未來的日子中,再一點一滴的將其耙梳出來,可更清楚的看出趙天儀的詩作的特色和影響。

二、 詩作中對於台灣生態的觀察

對於「生態」一詞的界說,普遍的解釋著重在對於生物的關係上,但事實上,那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大約在1866年,一位德國的生物學家,哈格勒(E.Haeckel)將兩個希臘字「oikos」(房子)和「logia」(論說)融合在一起,照辭源的意思就是「住的科學」,也就是說,「生態學」是一門研究人類與其環境的交錯關係,屬於生物學的一門。 也就是說生活的四周都是「生態」的存在。對於趙天儀而言,生活是最佳的題材他說「在詩的創作上,我認為從生活中挖掘豐富的現代感受,錘鍊精緻的現代語言,才是創作的正當途徑。」 由於這樣的思考,在他的詩作中,經常出現著對於台灣特有生物、自然環境、地理上的寫作。

1、生物
對於生物的描寫,趙天儀較多是將其擺在生活週遭所見的種類上,如白鷺鷥、加苓、斑鳩、白頭翁、芒果樹、牽牛花、杜鵑花、木瓜樹等台灣常見的動植物。這些動植物的出現有時伴隨著詩人的思考。舉其詩作中最常出現的描寫對象││「白翎鷥」。以白翎鷥為主角的詩作,在詩集中不斷的出現。白翎鷥通常是指「白鷺」是台灣常見鳥類,最常出現在河口、沼澤、湖泊、沙洲等水域地帶,具尖嘴長喙,全身白色,腳、頸甚長。許多的台灣鄉間的風景都會出現成群的「白翎鷥」。試舉一首:

回去吧!在向晚的天空
飛向遠方的深山裡
飛向濃蔭的密林裡
趁落日還未滾落西山前的薄明

回去吧!在潭上的天空
排成人形的隊伍
飛成小小的團隊
趁夜幕還未蓋盡山坡以前的黃昏

看著你們翩翩地飛翔的姿勢
時而向上,時而俯身
讓晚霞插在你們肩膀上
滾出了一顆閃耀的星星

潭上的水色已逐漸地蒼綠
山邊的叢林也已逐漸地墨黑
晚風涼涼地吹在顫抖的索橋上
讓我疲憊的心靈有一份舒息

把未來寄託在遙遠的世界
把夢幻延伸在不可知的境界
卻不能把握
剎那的真實那種真摯

我在長堤上
沿著石階走長長的彎路
看著你們翩翩地飛翔的姿勢
究竟要飛向何方,何處才是歸宿

回去吧!在微明的天空
也許深山就在眼前
也許密林就在天邊
趁大地還未沉醉在夜色以前的清醒

回去吧!在歸途的天空
或者三五成群
或者孤單飛行
趁世界還未在黑色佔領以前的透明裡
〈白翎鷥之歌〉

這首詩是多首以「白翎鷥」為主題的其中一首。描繪我由下往上望,見著飛翔的白鷺鷥,正趕著夜幕的低垂回程,而油然生出對於時空的感慨。以同樣的題目為寫作的至少有三首 ,三首詩的時間皆以黃昏時鳥兒歸巢時所作,所寫的白翎鷥正處於飛翔狀態,夜幕低垂的「回程」表達出「歸」的情緒。

這些關於生態的表達上,其中有許多思考到人與環境,和人與生物的互動。在這些思考上,趙天儀雖沒有嚴厲的批判人類對於週遭環境的破壞,但卻也流露出對於生態浩劫的憂心和憐憫。其描寫了如〈悲花豹〉、〈標本店〉、〈鳳凰谷鳥園〉等作品,試舉〈悲花豹〉一詩:

在鐵柵欄裡的日子
空間雖小,卻沒有危險的顧慮
在曠野奔波的時光
空間雖大,卻暴露了危機四伏的徵兆

究竟是人類畏懼你
還是你該害怕人類呢?
在密集的搜索和圍捕中
狩獵者集結守候在黑夜的林邊

且有雞肉當餌的陷阱
當你跳躍山嶺,在樹林的枝掗間
穿梭的時候,你曾經一閃而過
是想突圍?還是流竄?
黑夜的森林裡,貓頭鷹在獰笑
星星也在山頂的空隙中閃耀
你又飢又餓的逃亡
而四面八方的槍聲,卻節節逼近

從一座山跳過另一座山
山路愈來愈充滿茫茫的荊棘
樹林愈來愈瀰漫著不可思議的天羅地網

前方是狩獵者前進的隊伍
後方也是搜尋者挺進的腳步聲
跳躍又跳躍,狂奔又狂奔
在黑夜的林邊,你終於在槍聲中倒下來了

剝下你漂亮斑紋的外皮
以戰利品一般亮相的時候
有誰會想到你不適合來到所謂的文明社會
而只是適於馳騁在蠻荒的原始森林裡
〈悲花豹〉

詩中描寫了人與生物之間存在的生存競爭,人類因消費心態的驅使下,扼殺動物生存環境,使得人類生存語自然生物之間出現相互競爭。文中不但表達了讓自然回到自然的思考,也隱含著人類入侵自然的可怕。平淡的文字,卻真實的表達了真摰的憂心。

2、地理環境
對於地理環境上的寫作上,也都偏向台灣的特殊風景,如阿里山日出、月世界、中橫公路、蘇花公路等等。將台灣的景觀入詩,舉〈月世界〉:

裸露著山的胸脯
沒有野草
沒有樹木
是月世界

橫臥著山的肩膀
沒有鳥語
沒有花香
是月世界

潭上的倒影呈現著
削崖的銅褐色
陽光 無可奈何的照射著

崖下的小徑踏響著
不時地有崩落的塵土
不時地有崩落的危機四伏………
〈月世界〉

寫實的將風景描繪出來,並於在大家都讚嘆自然之奧妙時,思考著自然力量的不可忽視,生態之間的危機性仍然存在。「月世界」是真『月世界』,也是大家口中所稱的『月世界』,是屬於雙關的用法。另外,也許多天然氣候的詩,描寫冬天的來臨、春天等。

3、人文生態
在利用生態角度的觀察方面上,「人」也成了趙詩作中關懷的一部份。人所創造的人文環境也強烈的出現在詩作中。除了對於台灣日常出現的小吃如油炸糕、杏仁茶、燒肉粽、臭豆腐、蚵仔麵線等的描寫外。對於自我心中和朋友家人,對四周感知的交流,都有相當豐富的描寫。舉其《果園的造訪》中最具「藍星」詩味(其自稱)的詩作〈覆白萩〉而言,乃鼓勵著自己的朋友湧進。另外,從其描寫家人的詩作中,也會發現,趙天儀的幽默之處如其作〈我為什麼要聽媽媽的話〉、〈我為什麼要聽太太的話〉就展現其在人文生態上的一種幽默處世感。對於人文景觀戰天儀描寫較多的是鄉村,舉〈故鄉的田莊〉為例:

這兒是戰時疏開的田莊
這兒是兒時避難的田莊
曾經我在這遼闊的田地上拾穗
也在竹林的圳溝中放蝦籠、抓青蛙

在大霧濛濛的清晨
我踩過田間露水憩息的草叢
在落霞紛紛飄遠的傍晚
我遙望白翎鷥飛回竹圍的林間

那棵大大的芒果樹
已被連根拔掉,蓋成了新厝
那棵聳立在溪岸的枇杷樹
已老態龍鐘的細數著歲月的年輪

祖母曾參禪的菜堂
已新建了雄偉的大雄寶殿
尤加利樹侍衛的大馬路上
也新立了鮮明的土地祠

圍繞著田莊奔流而去的大溪
有抬頭挺胸的白鵝
有恣意地悠遊的黑鴨
在長堤上,我瞭望著採石機在左右擺動

靜靜的田莊,烽火邊緣的田莊
在戰火下,曾經度過了我無知的童年
度過了割青草餵白鵝的孩提的時光
這兒是我常午夜夢回的故鄉
〈故鄉的田莊〉

以故鄉為主的題材,充分的表現了詩人對於今昔變遷的感慨。回味著兒童時代的生活,現在的生活和從前已大不相同,但詩人依舊保持著對於故鄉難捨的情懷。台灣是經歷過無數戰火的地方,詩人的戰爭經驗,也是台灣經歷的經驗。

從上述的三種類型的台灣生態描繪,可以看出詩人所關心和注意的無非是這片土地上的一切,是鄉土環境的生態寫生「…事實上,詩與鄉土,自古便緊密地相連。…自1945年以後,來自大陸的詩人,所謂懷鄉的作品,便是以大陸的鄉土為背景。台灣的詩人,以台灣的鄉土為背景,該是理所當然的發展。」 鄉土和環境生態是密不可分的。

三、 結論--追求「詩」的詩人

藉由對於詩作中普存的生態觀察的角度,來研究趙天儀是不夠的,僅僅是處理了其創作中的一部份。其實對於現代詩的熱情,趙天儀以其哲學的修養,除致力在創作外,在對於美學的探求方面;對於現代詩的評論方面;對於現代詩培養的根基方面,趙天儀都有極為努力並傑出的表現。

對於美學領域方面,其跨足的範圍十分廣泛,由其出版的書籍來看《美學與語言》(1971)、《美學與批評》(1972)、《現代美學及其他》(1990)、《兒童文學與美感教育》(1999)。而現代詩批評方面則有《裸體的國王》(1976)、《詩意的與美感的》(1976)、《台灣現代詩鑑賞》(1996)、《風雨樓隨筆》(1999)、《風雨樓再筆》(2000)、《文學的周邊》(2000)、《時間的對決》(2002)。其中以《裸體的國王》一本極具批評性,一針見血的指出了虛華不真實的假詩。除了上述,其更投身於兒童詩的創作和追求。由美學到兒童詩,從創作到批評,趙天儀由純粹的創作家一直到詩的教育家,由美學家到兒童詩家,六十幾個年頭的文學活動,造就了其多面向的風格,多樣的寫作手法。其中不變的就是,趙老師對於「詩」的追求,沒有隨著年齡的增長而銳減,反而更具體更落實了。可以說,趙天儀是一個勇於追求「詩」的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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