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
2006/10/31 21: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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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識研究集刊第 一 期2002 年 6 月頁 17∼32開南管理學院通識教育中心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林 政 華＊摘要登上世界文學舞台的台灣文學，近年頻頻出土日政時期被埋沒的文人及其作品，台南麻豆的林修二新詩集，就是一例。不得已使用日文寫作，而又罹病的林修二，在先後僅十年的短命的創作生涯中，已為台灣新文學增添不同的色彩。他的新詩為台灣人在被殖民的歲月中發言。本論文由林永修(筆名林修二)的文學生涯談起，細述林修二求學和寫作的成長過程。再將所有能考察寫作時間的詩文作品加以繫年，以作為本論文研析其作品的時間基礎。然後又探討林氏寫作淵源；他雖然無可避免的受到日本以及其他外國文學的影響與啟發，但是仍是屬於天才型的詩人。論文的主要內容，在探討林氏新詩的主題，以五節的篇幅對他的孤獨感、鄉愁，以及夢等等，舉詩作加以分析欣賞，呈現林氏詩創作的總成就與貢獻；這是以前的研究者尚未涉及的領域。文末依時代先後列述自來學者、專家對林氏詩的評論，他們都給予相當高的評價。在作結語之後，亦可惜其短命；天若多假年，其成就將不止於此。關鍵詞： 林修二 風車詩社＊開南管理學院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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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A Study on the Poet Lin Xiu Er and his Literary Works written during Japanese Colonization in TaiwanChen-Hwa LinAbstractLin Xiu Er’s new poetry is one of Taiwanese literature written during Japanese colonization in Taiwan and once neglected which have been published frequently. With the colonial context, all his literary works were written in Japanese. Lin Xiu Er suffering from illness has brought various views to Taiwan New Literature in his short 10-year writing career. His works reveal Taiwanese People’s mind during that period.This paper will begin at reviewing Lin Yong Xiu’s ( Lin Xiu Er) literary career, detailing stories of his school life and his creative process. All his works are studied chronologically in this paper. And the background they were written in will be one part of my discussion. Although he was inevitably influenced and inspired by Japanese and other foreign literature, Lin Xiu Er is regarded as a genius for creating poetry. The main content of this paper is to discuss the themes of his new poetry. It will also lead readers to appreciate his loneliness, nostalgia, and dreams through reading some of his poems as illustrative examples. This study is certainly showing his great achievement and contribution to creative writing in poetry and has never been touched by earlier researchers. At the end is a chronologic list of scholars and experts who all give highly positive comments on his poetry. We deeply sorrow over his short life; otherwise we believe his achievement would be much greater. Keywords: Lin Xiu Er, Lin Yong Xiu, Lin Xiu Er’s Literary Works, Cang Xing Works，Windmill Poet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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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林 政 華寫作緣起二 000 年十二月，台南縣文化局出版了日政時期麻豆作家林永修(筆名林修二等)先生的《林修二集》，一巨冊。其內容為：第一部蒼星集，有新詩、散文詩和散文六十題，六十八篇。第二部集外集，有新詩二十八首(〈帆〉一首與蒼星集同，僅末句略異)、雜文五篇。第三部附錄，包括友人書信、他人評論等六篇。這些作品，華譯者也是台灣重要本土詩人陳千武先生如此地評述說：「經過超 現 實 主 義 洗 禮 的 林 修 二 作 品 ， 自 從 開 始到尾保持清的詩心，毫無矯揉造作，純真描繪心靈的感觸，具知性與感性的融和美，簡潔溫柔坦率的思考，能引人感動與喜愛。」(見〈漢文譯序〉)這印象式的批評，引人對林氏詩文全面探討的興趣。而楊熾昌(筆名水蔭萍)先生這位當年發掘、提攜林氏的台南新報文藝欄代理編輯，說他初見林氏作品覺得有「清爽的氣氛」，「表現的純粹性」；而到了編輯林氏的遺集《蒼星集》時，又說他的作品「有風趣的品格、思維的沉靜與感性的芳香」。(見所作〈靜謐的愛一一懷念望著蒼星逝世的朋友〉)這些讚語，也大多作印象式的批評，也同樣引人想進一步去探討林氏作品的各面向。壹、文學生涯林永修先生，筆名林修二、南山修。西元一九一四年(日本大正三年，民國三年)，生於台南麻豆。祖母林何喬曾任台南市慎德齋堂的主事。林氏五歲喪母，次年父親續弦。九歲進入麻豆公學校，十一歲考入日童為主所上的小學校三年級。十五歲考取台南州立第一中學(今台南二中)。求學期間，曾遊安平古城、關子嶺等地。二十歲畢業，考入東京慶應大學預科文科。此時，林氏投稿楊熾昌代理文藝欄編務的台南新報；楊先生一見如故，詩中「清爽的氣氛」、「新鮮的感覺」，以及「表現的純粹性」，在四十年多後，楊氏仍深受感動。(見《林修二集》；下同。頁 26。)一九三五年，楊氏組織現代派第一個詩社「風車詩社」1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1.古繼堂《台灣新詩發展史》頁四八，一九八九年七月文史哲出版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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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林氏成為最年經的詩社同人，開始大量創作。其詩風格是明亮情感的抒發，例如：〈意欲〉詩說有時想要成為果實新鮮的馨香，「會甜美地撫遍靈魂的疲憊」。而〈回憶〉一詩說：戀之死「打翻了脆弱的情感的坩堝」。輕輕年紀即已負載情感的重擔，他擁有天生的、多愁善感的詩人性格。即使在升入大三返台前後，也離不開〈鄉愁〉、〈孤獨〉等等詩題、詩旨，試看下列的句子：「疲憊的太陽投射空虛的陰影，我要鼓起勇氣從那兒逃亡。在藍天的邊緣，失落的我，正等待著我回來。」(散文詩〈肋間〉)這是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詩的風格。到了二十三歲時，進入慶大的英文科本科就讀，直到畢業前後六年，是創作高峰期；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也在此期完成，佳作備出，終於在台灣新詩史上佔一席之地。在 大 學 期 間 ， 深 受 日 本 超 現 實 主 義 詩 人西順三郎的啟迪與影響。曾與全班同 學 至 多 摩 川 郊 遊 ， 向 西老 師 多 所 請 益 。此外，曾在橫濱歡送所景仰的法國現代派詩人讓•柯克多搭船離日，顯現出文藝青年的熱情。其多次返台遊歷各地，又旅行北海道、中國等各地名山大川，用心記錄所思所感。他並攝影存真，如：〈北海道紀行〉、〈槐樹的回憶〉(記中國之行)，日後均對其作詩，有一定的作用。就在二十七歲(一九四 O 年)三月底，林氏畢業於慶大英文系，但也因染患結核病，而無法在日本就業，須返台靜養。六月十八日，在家鄉與去年相識的原妙子小姐結婚。婚後，詩文寫作不輟，一面赴日本靜岡縣伊東溫泉養病，對人生與詩意有更多體會。此時，他對台灣與親友之關懷，更令人感佩，例如：在病逝前一年，明知自己病已深，但仍代表台灣出席日本東京的「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答應的第二天，就「驅使病身而東奔西走，或冒雨去訪問舊老師請教。也巡迴書肆尋求文獻」，「鞭打困疲的身心，日夜憂慮了要充分履行任務」。他自知病況，所以事先寫了遺囑〈留守中遺訓〉給妻子和兒子。前後七天的會議折磨，終因「高燒不退」而離開會場到鄉下靜養，仍然抱病撰寫〈列席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報告，鉅細靡遺，凡一萬七千餘字。半年後，病情無起色，返回台南老家，三四個月後，以三十一歲的「壯年」逝世了！他可說是為台灣而犧牲的。貳、 作品繫年林氏創作先後十年，今知有一百零一篇作品，以新詩為主。現分年將其作品臚列於後，作為下文論述的基礎。一九三四年(昭和九年，二十一歲) 慶應大學預科文科二年級三月，發表〈散步〉、〈虹〉、〈小小的思念〉、〈回憶〉、〈十二月〉、〈月光〉、〈意願〉和〈夢與春之譜〉等八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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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5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二十二歲) 慶大預二八月，十八日，作〈海邊〉詩，寫到台南灣裡海邊遊玩之感受。同月作〈灣裡海水浴場〉、〈午睡〉、〈在茶館〉三詩；〈第四屆台灣慶應會〉文。九月，十九日，作〈秋雨〉詩。二十一日，作〈黃昏〉詩。二十二日，作〈眸子─給 Y 子----〉詩。二十四日，作〈耳語〉詩。二十七日，作〈秋〉詩；為後來發表的〈秋二題〉之一。二十九日，作〈星期日〉詩。同月，發表〈秋雨〉、〈秋二題〉、〈宣戰〉三詩；寫作日期當在此之前。(下同)十月，二十日，作〈南溟的鵬群啊〉詩、〈秋〉詩(按：為上文〈秋二題〉之二)。二十五日，作〈月光〉詩。二十六日，作〈影〉、〈美人蕉〉二詩。十二月，作〈鶯〉詩。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二十三歲) 四月，入慶大英文本科一年級一月，十七日，作〈午後〉詩。同月，作〈詩〉一首。二月，作〈雪：給遠方的水蔭萍兄〉詩。三月，二十七日，搭船返台，在船上作〈出航〉詩。三十日，作〈星〉、〈航行〉詩二首。同月，又作〈皮耶羅〉詩。四 月 ， 二八 日 ， 作 〈 草 之上〉詩、〈近〉文。九月，五日，發表〈雨的海邊〉詩。二十三日，作〈帆〉詩。二十五日，發表〈海風〉詩。秋，作〈在高原〉、〈山村〉、〈山脈地方的雨〉和〈等火車時〉等六首「赤城遊記」詩。十月，一日，發表〈蟋蟀〉詩。同月，作〈山鄉：在八月山麓清里〉詩。十一月，十五日，作〈秋天的散步〉文。十六日，作〈寂愁：給生病返鄉的弟弟〉詩。二十日，作〈旅愁〉詩。十二日，作〈蒼白的夜〉詩。二十五日，發表〈寒夜：給遠方的水蔭萍氏〉詩。本年，發表〈散髮〉、〈蝶〉、〈假睡〉、〈原野〉、〈一個季節〉詩。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二年，二十四歲) 慶大英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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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一月，發表〈在湖畔〉詩。二十三日，發表〈海〉詩。同月，作〈冬日〉詩。六月，十七日，作〈雪〉詩。十一月，作〈堇花〉、〈秋信：給植松幸一氏〉詩。一九三八年(昭和十三年，二十五歲) 慶大英文三六月，十三日至七月二十二日，到北海道作個人研究旅行，後作〈北海道紀行〉文，記錄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九日之旅遊情形。並有六月十三日至七月所攝影相簿，多有文字說明；呂興昌暫名〈北海道研修旅行攝影小記〉。七月，作〈在萬計沼畔〉詩。八月，十五日，發表〈在空沼小屋裏〉詩。按：此詩前半部與前〈在萬計沼畔〉詩同。十月十六日至十八日，與友人林春樹等三人同登八岳山；仲秋，作〈車窗：摘自八岳記行─給 氏〉詩。十一月，五日，作〈山嶺〉、〈在石洞〉、〈山中溫泉〉、〈林間地〉、〈山麓〉詩。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二十六歲) 慶大英文四九月，二日，與日本熊本縣士族之女原妙子小姐在東京相識。同月，作〈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詩。後於次年六月十八日，在台灣結婚。十月，作〈小小的秘密〉詩，以及〈槐樹的回憶〉文。十二月，作〈給心愛的妙子：秋之詩〉詩。一九四 0 年(昭和十五年，二十七歲) 慶大英文系畢業五月，十七日，作〈螢火蟲〉文。按：文中已談及其身體染患肺結核病，放棄在貿易會社就職而返台療養。八月，十七日，作〈越過壽嶺：從楓港到台東〉詩。二十六日，作〈藍色的黃昏〉文。二十七日，作〈近秋天〉詩。九月，二日，作〈一個地表〉詩。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 二十八歲二月，十一日，作〈白蝴蝶〉文。按：為追憶一九三六年歡送法國詩人讓•柯克多離日的文字。五月，三日，作〈靜謐的海邊〉、〈響〉詩。六 月 ， 作 〈魚 初 出 〉 文 。 按 ： 五 月 二一日，與妻赴日本靜岡縣伊豆的伊東溫泉療養，六月一日散步至大川橋，見三千人同時釣魚的壯觀場面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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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7九月，作〈石蒜花〉詩。十月，五日，在伊東音出川畔作〈秋的憂愁〉詩。一九四三年(昭和十八年) 三十歲四月，為去年四月在伊東為妻兒所攝照片作詩〈晚春〉。五月，二十一日，自知病況不佳，赴日修養前夕作〈留守中遺訓〉文給妻、兒。七月，十三日，由東京至大島養病，抱病撰寫〈列席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報告，至二十六日完成。一九四四年(昭和十九年) 三十一歲六月五日，病逝。參、 寫作淵源林氏作品的文類，有散文、雜文和新詩(含散文詩數首)；以詩為大宗，計有九十三首。除林氏受楊熾昌、「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的影響之外，他在一九三六年大一時，到橫濱歡送法國現代派讓•柯克多返國，當時還千辛萬苦的得到詩人的簽名，作〈白蝴蝶〉一文記其事，曾說：「他的《鴉片》是難懂的作品，但他在書裏畫的好多插圖，------讓人看得快樂。他的詩集-----詩的聯想飛躍的很美。」詩集插畫似乎影響林氏愛好攝影，並在照片上題詩的作法；著名的是在兩年後他到北海道研究旅行，即有三十二幀照片，並作詳細的說明。2而後者─聯想飛躍，更是林氏詩的創作泉源。林氏好旅行，在遊山玩水中啟發詩思，鑄為文章。在國內，可查的幾乎到過當時台灣全島，如：安平城、關子嶺、開元寺、烏山頭、灣裡、台中市、高雄、台東等等。而在日本，東京都各處固不待言，他如：下關、神戶、廣島、京都、、奧多摩、熱海、橫濱、赤城、神津牧場、八岳山、神田、丹澤大山、北海道、伊豆、大島等等。又於一九三九年八月，代表慶大望月支那研究基金會贊助的旅行隊，由朝鮮赴中國的東北、華北、華中和華南等地考察。沿途文思除入詩之外，也完成〈北海道記行〉和記遊中國的〈槐樹的回憶〉、〈螢火蟲〉三文。他在一九四 0 年寫的〈藍色的黃昏〉一文中，提到自己的閱讀經驗，其中可以見知他心儀的作家與興趣的作品，都可能影響他的文學寫作。「我拿椅子在陽台坐著，閱讀掘辰雄的隨筆集《稚子日記》。」接著又說：「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住在信州，以那一帶美麗的山村做背景，寫些浪漫的隨筆。……雖沒有唰唰作響的爽朗溪流，但越咀嚼越有味道且具有耐性的文體、有點寂寥又含有優雅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2.詳見〈北海道研修旅行攝影小記〉與集首照片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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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的甜味，有如鄉愁的詩情，讓讀者感受。又能把人家體會不到的自然美，以其獨特的筆法寫成浪漫化的他的作品，任何時候閱讀它都會給我無上的安慰。」林氏所欣賞的是掘辰雄的「隨筆」文體、有甜味的風格，以及浪漫化的自然之美。這些在林氏的作品中，均可尋得。其 實 在 一 九 三 六 年 四 月 發 表 的 〈 近〉 一文中，已提到閱讀掘辰雄的隨筆，說：「讀完江間章子的詩集《到春天的招待》，開始讀掘辰雄的隨筆小品集《狐狸的手套》。」此外，林氏在大三(一九三八年)時，到北海道大學文化講座，聆聽川端康成主講「某位青年作家」，和橫光利一主講「現代人的文化生活」。川端後來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其《雪國》、《千羽鶴》等名著之風格和林氏的詩風相近，難怪林氏會去聽講。而橫光利一是日本現代文學中新感覺派運動的健將；他們的作品，「對過去印象的寫實傳統之挑戰」，「拒絕自然的外相之再現」，「躍入客體的主觀之直感的(瞬間的)觸發」。3林氏詩作的風格與橫光新感覺派的主張，也若合符節。雖然如上所述，台灣、日本文學，甚至法國文學對林氏詩均有若干啟示、影響；但是，如實說來，林氏詩的寫作時間集中在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七年的三年間，也就是就讀慶應大學預科三年級至英文系二年級，這期間，他尚少受到外國文學的影響；在一九三八年，大三時才受知於英文系老師─即當時超現實主義詩人 西順 三 郎 教 授 ， 而 此 時 林 氏 詩風已形成，詩名已顯著了。總之，林氏是天縱英才，詩風自然形成，是位天才型的詩人。其主要寫作淵源，也許只能溯及楊熾昌等人的「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詩風的影響而已。肆、 新詩主題內容研究今傳林氏九十三首新詩，題材已屬廣泛，約可歸納為：孤獨與鄉愁、夢與天使、女體與愛情、星與雨，以及海等五大類；前三者是屬人的精神領域活動，後二者是對大自然的描繪，在字裏行間均存在著他的人文情懷。一、孤獨與鄉愁詩人幾乎都是孤獨的，日人廚川白村所謂「文藝是苦悶的象徵」，苦悶由於孤獨。鄉愁也起於孤獨；孤獨使鄉愁更深濃。即使由家鄉到台南市念中學的三年，寄宿在外，林氏也一樣把孤獨之情和鄉愁表現在詩文中。在楊熾昌所編的《蒼星》遺集第一首〈肋間〉，是他最早期的詩，已敘說：幾個月來，夢見寂寞的山嶺，「不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3.引自葉泥〈橫光利一簡介〉《現代文學》第十四期，五十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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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9得不悲傷」。接著又說：「由於孤獨而寂寥和焦躁，山嶺跟谿谷的間隔擴大」。(頁三八)這種比喻，其實是由於鄉愁，所以詩末說：「在藍天的邊緣，失落了的我，正等待著我回來。」和〈肋間〉散文詩約作於同時的〈孤獨〉一詩，更明白的以「孤獨」為題：「抱著快要斷弦的小提琴，----眺望十六夜月光在小徑延長的山丘。都溺死在忘卻的海裏。」原來詩人的孤獨，是由於忘卻了過去的甜蜜，所以下文說：「我奏不出回憶的小夜曲」。(均頁四二)甜蜜的過去，是和小時候故鄉的情景結合在一起的，例如：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送給因生病返台的弟弟一首〈寂愁〉，末段說：「亡母的照片和你我兩人的桌子還有房間，什麼都不變可是─籠罩在房間裏的虛無空氣啊-----獨自在無燈的昏暗裏我緊緊擁抱著寂愁」(頁一五六─一五七)詩人夢回故鄉，得到的是「寂寞」––孤獨與鄉愁。林氏對孤獨感「情有獨鍾」，以致連描寫他的偶像─法國詩人讓•柯克多時，也如此敘述：「穿著樸素的服裝似乎相當神經質，臉上現出永遠孤獨感的神情。」(頁一二八，〈白蝴蝶〉)關於「愁」，林氏詩文集中很多，幾乎篇篇、首首有「愁」字；除「鄉愁」之外，尚有「寂愁」(如：頁九四。即「孤寂的憂愁」，頁一一二)、「旅愁」(如：頁一六 O)、「愁情」(頁二七 O)、「憂愁」(頁二八四)等等。愁，由於孤獨、寂寞、旅行在外等所致；而這些原因，對林氏而言，都是因為「離鄉」的關係，所以，他寫鄉愁詩特別多而好。試看以「鄉愁」為名的一首：心肅靜地嗅起髮味點亮尾燈循環血管的Heimweg貝殼在懷念海濤」(頁七六)首段用嗅覺，二段用血管循環的比喻，末段借用外物(貝殼與海濤)作喻，頗為新穎，描寫深刻。血管的比喻在後來寫的〈在萬計沼畔〉一散文詩中又出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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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靜寂，旅愁循環在血管裏。」(頁二 O 二)一九四一年，已患結核病的次年，林氏在日本作〈響〉一詩，寫到鄉愁時說：「只有一件事/留在遙遠故鄉的深長傷痕/跟祖母的離別/─我患了胸脯的病/……可是現在的我/毫無能力抵抗世間的怒濤……」(頁二七五─六)行旅飄泊在外，是鄉愁的主因，其實早在一九三六年，林氏未病旅遊日本八岳山時，已如此說到鄉愁之苦：「我的胸脯為了無限的旅愁而叫痛」！(頁四二八，〈秋天的散步〉文)但是他還是寧願為憂愁而痛苦，其愛鄉愛國之心可知；難怪楊熾昌晚年在受訪時說：「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殖民地，從事文學創作的處境困難，……因而引進法國正在發展中的超現實主義手法，來隱蔽意識的表露。」4二、夢與天使詩人愛作夢，集子中也幾乎篇篇有夢；而夢中最神往的是天使。實則，林氏的夢也與鄉愁有關，〈蔚藍天空〉一詩表現得很明白：「蔚藍天空的浮雲是南方島嶼的夢幻喲(頁三七 O)「南方島嶼」無疑是指在日本西南方的台灣！林氏在二十二處詩文中提及夢，它經常是有顏色的，例如：少年的紫夢(頁五 O)、乳白(頁五八)、蒼白(頁六六)、淡黃色(頁八 O)、藍色(頁一五 O)、蒼藍色(頁三七八)，甚至透明的(頁四八)。詩人自謂常「追求夢」(頁一 OO〈詩〉)；夢中每出現天使，這到底是什麼意義？〈午睡〉一詩說：「吊在花與花之間的光的網床天使們躺在那兒午睡微風搖晃著透明的夢」(頁四八)微風搖動著花光，美如一場夢，自由自在，是被殖民的台人夢寐以求的，林氏的寄託深遠！再看下列一首〈詩〉的夢﹕4.見《台灣文藝》第一 O 二期，頁一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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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1「面向天空飛上去從我手指昇起的蒼煙在雲漂流的那邊有天使住著嗎像白色訓練舟艇般追求夢的我的詩什麼時候，會出帆呢？」(頁一 OO)本詩表面上說的是作者的美好的詩何時可以寫出或出版，而骨子裏卻像上一首一樣，在編織台灣人天使之美夢，話中有話，寄託也明顯。三、女體與愛情林氏寫詩時間，是在他青年以至成人尚未步入中年之時，自然擁有一顆年輕的心，對愛的追尋、歌頌與女體的刻畫，是很正常的事。對女體的描繪，除了一般以外，多半集中對嬌羞少女以及胸脯乳房。描述其他景物如：山脈(頁三八)、路心(頁四四)、帆(頁一五 0)等等，也以女體比喻。比喻得巧奪天工，美不勝收的，如：「女孩子倒茶給我。------成熟了的處女的線條很美。」(頁一四六，山脈地方的雨)「帆----/黃昏擁來就/在豐盈的胸脯悄悄點亮了紅花」(頁一五 O，帆)「浮上來的翠綠色乳房/頻頻丟落的白花簇----」(頁一八七，海風。按：指海浪)關於愛情方面，林氏寫得並不多，多集中在原妙子身上。妙子後來與他結婚，婚後不到四年，林氏就逝世了；但林妙子女士終身守節，保留、整理林氏遺稿，具見她堅貞的愛。林氏給妻子的詩，今存三首：一首為〈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明顯的描述兩人定情之夜；雖然並不含蓄，但詩末幅也有對比手法的表現：「月亮傾西蒼夜霧漂流深奧的靜謐越深戀情的火焰卻一直在燃燒」(頁二三六)也許是作者太興奮了，以致文露而不含蓄。第二首為〈小小的秘密〉，寫倆人曾到一個陌生而遙遠、優雅的都市，住進一間「胡桃色的房間」，「面對桌子貼著臉頰」共讀一本詩集，忽然停下來眺望「浮現在蒼空湖水的白雲帆船，聽聽秋草蔭翳下的昆蟲奏樂」。(頁四二 O)這種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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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情境，作者視為倆人之間的「小小的秘密」，真是純情的表露。而第三首是長詩〈給心愛的妙子：秋之詩〉。在詩前有兩行「說明」：「我的戀情那麼美/卻又那麼哀痛─」。可知詩的內容寫的是「失戀」；這也許是戀人間的小「考驗」，後來他們還是結合了。內容分五段：首段寫秋天，一隻小蝴蝶(比喻男)思慕一朵濃黃薔薇花(女)。二段寫蝴蝶迷醉在花床上，象徵「熱戀」。三段寫「失戀」：「生命盡了/蝴蝶從薔薇掉落下來」。四段加深失戀之苦的描繪：「小蝴蝶的墓/在薔薇花蔭下，靜寂」；戀情進入絕望。末段只有二句：「花園的秋陽，寥 /花園的秋風，冷清」，把「哀痛」的戀情背景也擬人化––為詩人的失戀而含悲，物我一致，更增其戀情的淒美。此外，另有一首作於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時為大學預科三年級的〈眸子─給 Y 子-----〉。體味其內容，應是很美的情詩；尤其由「給 Y 子」的小標題可以推見：「無聲、充滿紫色靜謐聽天使展翅聲音，紫堇花開了薔薇的甜蜜芳味飄過來清新暖和的心窗啊我要憩息在那窗下月的琴絃在蒼白的煙霧裏顫慄著在安寧的密林裏，小鳥的夢含滿無限的神秘和蒼白的夢澄清美麗的湖水啊我要在湖畔尋找石頭」四、星與雨林氏在身後的一九八 O 年，出版由其妻子整理遺稿，而由楊熾昌編輯的選集，名為《蒼星集》；蒼星，指蒼白的星火。而林氏在死前最後一句話，也是把自己比喻為星星的隕落；其子林慶文、伸治〈寫在《林修二集》出版前〉一文詳記其事說：「就在初夏月圓的晚上，流星出現蓋過月色的蒼白光芒，劃過南方的天空而墜落，照亮整個療病臥室時，家父說了句如詩般的『啊─我的星墜落了』，隨即告別了人世。」(頁九)此後，他的妻子、友人、後輩、學者，多以星星來說他；例如：妻林妙子《蒼星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5.頁五三九，〈讀《蒼白的星火》─評林永修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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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3集•後記》刊出「俳句」：「星滿天地裏，短命的夫墓。」林芳年說林氏「步上了近代詩的世界，即愛著『星』的純潔。」5而《林修二集》的陳唐山縣長序，即以〈不墜的星星〉為題。以下試以林氏寫星星的詩句來剖析。他在〈星〉一詩中，曾把星星比喻為夜光蟲：「大風雪吹停的某個深夜─高大杉木上的烏鴉熱望著天空的海的夜光蟲」(頁一 O 六)他喜歡以星月下的美景來描繪幸福與歡欣，如：〈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一詩說：「澄清的夜空星星在閃爍月亮微笑著溫柔的微風在私語讓密林安靜地睡著美好的秋夜------」(頁二三 O)星夜固然美，但無星的雨後、雨天也一樣受到詩人的垂青。雨，是詩的聲音，林氏在早期的〈驟雨〉詩中就說：「白色的一隊奏著原始性的土人音樂從窗侵進來。------我喜愛它們的音樂。」(頁四六)用土人雄壯的音樂寫夏雨；秋天的雨則用「天使的鋼琴聲」來形容：〈秋雨〉一詩說：「天使的鋼琴溫柔地響著」(頁五六)這比一般中國人寫的「蕭瑟」、「愁煞人」，是多麼不同！林氏最喜歡秋雨，寫了許多首有關的詩，其中以〈散步〉一首中所表現得最奇、最美：「雨，晚秋時雨------聲音、色彩、感觸。紅葉的陣雨是詩底聲響。」(頁三五二)在各種雨之中，林氏最愛霧雨：「屋外，落葉松的村子，飛散著柔和的霧雨。」(頁二一八，〈山上溫泉〉)松村此刻正飄著成雨的霧，一片白茫，朦朧之美！「被季節化妝過的白樺樹小徑。------風的橫笛，路前方的湖水的藍色衣裳。遙遠的山脈那邊霧雨茫茫。(頁二二二─二二四，〈林間地〉) 白樺小路─藍湖─遠山霧雨白茫茫，白─藍─灰白，在顏色上調得很美。以霧白為背景，這一幅林間地多令人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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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五、海星與雨，是大自然的天候現象；海，則是大自然具象的美物，一大一小，均極 美 妙 。 海 ， 除 了 廣之 外 ， 它 的 顏 色 、 聲音，以及海面上的活動等等，都值得吾人賞玩。現先從〈海〉一詩談起：「海是翠綠色的手帕白色海鷗縫上邊緣頑皮的海風把它吹皺了！夕陽照紅丘上男孩們的背脊。」(頁一八六─八)綠、白、金黃的顏色柔和的在眼前呈現著，空曠的海之野！海邊有浪濤，更有海風。林氏認為海風也有顏色─藍色，而且一再出現，例如：「藍色海風穿過肉體的拱門」(頁五八，〈海邊〉)「逐波漂流的無限的夢靠在拷緊麻繩的桅杆影子 迎著藍色海風」(頁四 OO，〈航行〉)海風有顏色，也會翻詩頁，更會改變我們的思想，〈海風〉詩寫道：「越過水平線的手風琴的季節音律會塗改思索的顏色」(頁一七八─一八 O)伍、 評論與結語林氏的詩創作成就，在當時以及近年均獲得一些知音的肯定。最早是林逝世的第二天，友人也是風車詩社同人張良典，在致林夫人弔問函中說：「永修兄寫詩的才能與其天然的風格相配合，早已具有獨特的詩質。」指出林氏「詩如其人」––這在當時是很獨特的詩質。在選集《蒼星集》於一九八 O 出版前，楊熾昌編後作序，多從敘述他的寫作心靈上評論其詩風，如說：「患了胸脯的病，仍然燃燒著異常的生命力精神，以純新、清淨且謙恭的充滿自然愛的心，繼續寫詩。----(頁二六─二八，〈靜謐的愛〉)探討林氏的詩心是那麼純淨優美，自然造就他獨特的、純粹性的詩風，所以下文又說：「他經常以無限的鄉愁為母胎，為了捕捉飛翔的意象，一心走入詩之路，而凝固詩精神成為一種信念，表現在其詩創作的精神的純粹性。」(頁二八，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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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5說林是純粹性的詩精神，正是上述其純淨詩心的展現。林芳年在閱讀《蒼星集》後，曾有下列的評論：「林永修的詩與日本名川啄木的作品略有相似的性格。-----寫作手法均有豐膽的抒情意境。-----詩是抒情的結晶。」(頁五四六) 誠如林先生所說林氏長於抒情，如前「主題內容研究」節所述，這是詩的本色，也是詩人本務，尤其是林氏為二三十歲的青春詩人。而約與林芳年同時，羊子喬則以〈從超現實到意象的經營––試析林修二作品〉為題，先談及林氏的詩創作前二階段，說：「就讀台南二中時，------作品傾向抒情氣氛的描寫，後來由於參與『風車詩社』，提倡現實主義追求主知的詩，注重於心理活動的刻畫。」(頁五三O)由浪漫抒情而現代派的現實主知，最後而「意象的經管」。羊子喬總結道：「他的作品特色：在於表達個人的抒情，以夢幻的意象顯現思鄉的情緒，風格 類 似 西順 三 郎 的 作 品 ，大多為精美的小詩。」(頁五三一)抒情、以夢幻的意象經營來傳達詩想；羊子喬甚至將林氏第三階段歸入「意象派」，說：「林修二的作品，不但可以驚見其詩中意象的飛躍，亦可讀到象徵手腕的表現。」(頁五三二)羊子喬並說意象派詩的特點是：詩短、意境多閑逸、表現片面的人生。日人中村義一也在閱讀《蒼星集》後，撰文〈台灣•東京•現代主義詩之青春〉，提到林氏加入風車詩社，寫作超出現實主義詩歌的時代意義，說：「一九三六年末的詩〈寒夜〉，------(這是)昭和初期開始的日本之超現實主義運動，在僅有的時間中，於戰前綻放青春的花朵，在暗夜來臨的時刻，展現奇妙年輕之時期。------〈海邊〉、〈黃昏〉詩是如此的浪漫而清純，無疑的正是表達那個時代青年的感覺。」(頁五四九)綜合以上所論，林氏的詩文學創作，在短短十年中，即有近百首(九十三首)的佳作，尤其是他罹患肺結核的病體，可以說是熬生命成篇章，句句血淚！他基於對文學的熱誠，拚命地吸收當時日本以及法國、中國等世界文學的精華，遍遊台灣、日本與中國各地的名山好水，處處感發，孕育成篇；而又以易感的心，表現「愛情的追求、鄉愁的描寫、孤獨的抒發」6，更有夢、海、天使等等，題材頗廣，字裏行間存在住在台灣被殖民統治下的愛家愛國，為土地發聲的情操。所以，《林修二集》的主譯人陳千武先生在〈漢文譯序〉中，說林氏「留下了具平衡的高水準作品，增添台灣貧乏的文學創作重要的文化資產」。(頁五)又說其詩是「台灣文學現代化的先鋒」作品，「在被封建思想壓抑長久的台灣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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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裏，看得出其實現的實質貢獻」。(頁六)總之，把林氏詩放在日政時台灣新文學萌芽的時期，代表台灣文學的新面貌；在當時台、日文學環境中，自有其歷史意義與本土價值。誠如羊子喬所說，其詩「在當時台、日的詩壇上，傳達了新鮮的感覺，表現純粹的詩情。」(頁五三三)只是天若多假以年，相信他的成就與貢獻將不止於此。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6.羊子喬語，見頁五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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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通識研究集刊第 一 期2002 年 6 月頁 17∼32開南管理學院通識教育中心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林 政 華＊摘要登上世界文學舞台的台灣文學，近年頻頻出土日政時期被埋沒的文人及其作品，台南麻豆的林修二新詩集，就是一例。不得已使用日文寫作，而又罹病的林修二，在先後僅十年的短命的創作生涯中，已為台灣新文學增添不同的色彩。他的新詩為台灣人在被殖民的歲月中發言。本論文由林永修(筆名林修二)的文學生涯談起，細述林修二求學和寫作的成長過程。再將所有能考察寫作時間的詩文作品加以繫年，以作為本論文研析其作品的時間基礎。然後又探討林氏寫作淵源；他雖然無可避免的受到日本以及其他外國文學的影響與啟發，但是仍是屬於天才型的詩人。論文的主要內容，在探討林氏新詩的主題，以五節的篇幅對他的孤獨感、鄉愁，以及夢等等，舉詩作加以分析欣賞，呈現林氏詩創作的總成就與貢獻；這是以前的研究者尚未涉及的領域。文末依時代先後列述自來學者、專家對林氏詩的評論，他們都給予相當高的評價。在作結語之後，亦可惜其短命；天若多假年，其成就將不止於此。關鍵詞： 林修二 風車詩社＊開南管理學院通識教育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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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A Study on the Poet Lin Xiu Er and his Literary Works written during Japanese Colonization in TaiwanChen-Hwa LinAbstractLin Xiu Er’s new poetry is one of Taiwanese literature written during Japanese colonization in Taiwan and once neglected which have been published frequently. With the colonial context, all his literary works were written in Japanese. Lin Xiu Er suffering from illness has brought various views to Taiwan New Literature in his short 10-year writing career. His works reveal Taiwanese People’s mind during that period.This paper will begin at reviewing Lin Yong Xiu’s ( Lin Xiu Er) literary career, detailing stories of his school life and his creative process. All his works are studied chronologically in this paper. And the background they were written in will be one part of my discussion. Although he was inevitably influenced and inspired by Japanese and other foreign literature, Lin Xiu Er is regarded as a genius for creating poetry. The main content of this paper is to discuss the themes of his new poetry. It will also lead readers to appreciate his loneliness, nostalgia, and dreams through reading some of his poems as illustrative examples. This study is certainly showing his great achievement and contribution to creative writing in poetry and has never been touched by earlier researchers. At the end is a chronologic list of scholars and experts who all give highly positive comments on his poetry. We deeply sorrow over his short life; otherwise we believe his achievement would be much greater. Keywords: Lin Xiu Er, Lin Yong Xiu, Lin Xiu Er’s Literary Works, Cang Xing Works，Windmill Poet Soci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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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林 政 華寫作緣起二 000 年十二月，台南縣文化局出版了日政時期麻豆作家林永修(筆名林修二等)先生的《林修二集》，一巨冊。其內容為：第一部蒼星集，有新詩、散文詩和散文六十題，六十八篇。第二部集外集，有新詩二十八首(〈帆〉一首與蒼星集同，僅末句略異)、雜文五篇。第三部附錄，包括友人書信、他人評論等六篇。這些作品，華譯者也是台灣重要本土詩人陳千武先生如此地評述說：「經過超 現 實 主 義 洗 禮 的 林 修 二 作 品 ， 自 從 開 始到尾保持清的詩心，毫無矯揉造作，純真描繪心靈的感觸，具知性與感性的融和美，簡潔溫柔坦率的思考，能引人感動與喜愛。」(見〈漢文譯序〉)這印象式的批評，引人對林氏詩文全面探討的興趣。而楊熾昌(筆名水蔭萍)先生這位當年發掘、提攜林氏的台南新報文藝欄代理編輯，說他初見林氏作品覺得有「清爽的氣氛」，「表現的純粹性」；而到了編輯林氏的遺集《蒼星集》時，又說他的作品「有風趣的品格、思維的沉靜與感性的芳香」。(見所作〈靜謐的愛一一懷念望著蒼星逝世的朋友〉)這些讚語，也大多作印象式的批評，也同樣引人想進一步去探討林氏作品的各面向。壹、文學生涯林永修先生，筆名林修二、南山修。西元一九一四年(日本大正三年，民國三年)，生於台南麻豆。祖母林何喬曾任台南市慎德齋堂的主事。林氏五歲喪母，次年父親續弦。九歲進入麻豆公學校，十一歲考入日童為主所上的小學校三年級。十五歲考取台南州立第一中學(今台南二中)。求學期間，曾遊安平古城、關子嶺等地。二十歲畢業，考入東京慶應大學預科文科。此時，林氏投稿楊熾昌代理文藝欄編務的台南新報；楊先生一見如故，詩中「清爽的氣氛」、「新鮮的感覺」，以及「表現的純粹性」，在四十年多後，楊氏仍深受感動。(見《林修二集》；下同。頁 26。)一九三五年，楊氏組織現代派第一個詩社「風車詩社」1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1.古繼堂《台灣新詩發展史》頁四八，一九八九年七月文史哲出版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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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林氏成為最年經的詩社同人，開始大量創作。其詩風格是明亮情感的抒發，例如：〈意欲〉詩說有時想要成為果實新鮮的馨香，「會甜美地撫遍靈魂的疲憊」。而〈回憶〉一詩說：戀之死「打翻了脆弱的情感的坩堝」。輕輕年紀即已負載情感的重擔，他擁有天生的、多愁善感的詩人性格。即使在升入大三返台前後，也離不開〈鄉愁〉、〈孤獨〉等等詩題、詩旨，試看下列的句子：「疲憊的太陽投射空虛的陰影，我要鼓起勇氣從那兒逃亡。在藍天的邊緣，失落的我，正等待著我回來。」(散文詩〈肋間〉)這是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詩的風格。到了二十三歲時，進入慶大的英文科本科就讀，直到畢業前後六年，是創作高峰期；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也在此期完成，佳作備出，終於在台灣新詩史上佔一席之地。在 大 學 期 間 ， 深 受 日 本 超 現 實 主 義 詩 人西順三郎的啟迪與影響。曾與全班同 學 至 多 摩 川 郊 遊 ， 向 西老 師 多 所 請 益 。此外，曾在橫濱歡送所景仰的法國現代派詩人讓•柯克多搭船離日，顯現出文藝青年的熱情。其多次返台遊歷各地，又旅行北海道、中國等各地名山大川，用心記錄所思所感。他並攝影存真，如：〈北海道紀行〉、〈槐樹的回憶〉(記中國之行)，日後均對其作詩，有一定的作用。就在二十七歲(一九四 O 年)三月底，林氏畢業於慶大英文系，但也因染患結核病，而無法在日本就業，須返台靜養。六月十八日，在家鄉與去年相識的原妙子小姐結婚。婚後，詩文寫作不輟，一面赴日本靜岡縣伊東溫泉養病，對人生與詩意有更多體會。此時，他對台灣與親友之關懷，更令人感佩，例如：在病逝前一年，明知自己病已深，但仍代表台灣出席日本東京的「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答應的第二天，就「驅使病身而東奔西走，或冒雨去訪問舊老師請教。也巡迴書肆尋求文獻」，「鞭打困疲的身心，日夜憂慮了要充分履行任務」。他自知病況，所以事先寫了遺囑〈留守中遺訓〉給妻子和兒子。前後七天的會議折磨，終因「高燒不退」而離開會場到鄉下靜養，仍然抱病撰寫〈列席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報告，鉅細靡遺，凡一萬七千餘字。半年後，病情無起色，返回台南老家，三四個月後，以三十一歲的「壯年」逝世了！他可說是為台灣而犧牲的。貳、 作品繫年林氏創作先後十年，今知有一百零一篇作品，以新詩為主。現分年將其作品臚列於後，作為下文論述的基礎。一九三四年(昭和九年，二十一歲) 慶應大學預科文科二年級三月，發表〈散步〉、〈虹〉、〈小小的思念〉、〈回憶〉、〈十二月〉、〈月光〉、〈意願〉和〈夢與春之譜〉等八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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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5一九三五年(昭和十年，二十二歲) 慶大預二八月，十八日，作〈海邊〉詩，寫到台南灣裡海邊遊玩之感受。同月作〈灣裡海水浴場〉、〈午睡〉、〈在茶館〉三詩；〈第四屆台灣慶應會〉文。九月，十九日，作〈秋雨〉詩。二十一日，作〈黃昏〉詩。二十二日，作〈眸子─給 Y 子----〉詩。二十四日，作〈耳語〉詩。二十七日，作〈秋〉詩；為後來發表的〈秋二題〉之一。二十九日，作〈星期日〉詩。同月，發表〈秋雨〉、〈秋二題〉、〈宣戰〉三詩；寫作日期當在此之前。(下同)十月，二十日，作〈南溟的鵬群啊〉詩、〈秋〉詩(按：為上文〈秋二題〉之二)。二十五日，作〈月光〉詩。二十六日，作〈影〉、〈美人蕉〉二詩。十二月，作〈鶯〉詩。一九三六年(昭和十一年，二十三歲) 四月，入慶大英文本科一年級一月，十七日，作〈午後〉詩。同月，作〈詩〉一首。二月，作〈雪：給遠方的水蔭萍兄〉詩。三月，二十七日，搭船返台，在船上作〈出航〉詩。三十日，作〈星〉、〈航行〉詩二首。同月，又作〈皮耶羅〉詩。四 月 ， 二八 日 ， 作 〈 草 之上〉詩、〈近〉文。九月，五日，發表〈雨的海邊〉詩。二十三日，作〈帆〉詩。二十五日，發表〈海風〉詩。秋，作〈在高原〉、〈山村〉、〈山脈地方的雨〉和〈等火車時〉等六首「赤城遊記」詩。十月，一日，發表〈蟋蟀〉詩。同月，作〈山鄉：在八月山麓清里〉詩。十一月，十五日，作〈秋天的散步〉文。十六日，作〈寂愁：給生病返鄉的弟弟〉詩。二十日，作〈旅愁〉詩。十二日，作〈蒼白的夜〉詩。二十五日，發表〈寒夜：給遠方的水蔭萍氏〉詩。本年，發表〈散髮〉、〈蝶〉、〈假睡〉、〈原野〉、〈一個季節〉詩。一九三七年(昭和十二年，二十四歲) 慶大英文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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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一月，發表〈在湖畔〉詩。二十三日，發表〈海〉詩。同月，作〈冬日〉詩。六月，十七日，作〈雪〉詩。十一月，作〈堇花〉、〈秋信：給植松幸一氏〉詩。一九三八年(昭和十三年，二十五歲) 慶大英文三六月，十三日至七月二十二日，到北海道作個人研究旅行，後作〈北海道紀行〉文，記錄六月二十三日至二十九日之旅遊情形。並有六月十三日至七月所攝影相簿，多有文字說明；呂興昌暫名〈北海道研修旅行攝影小記〉。七月，作〈在萬計沼畔〉詩。八月，十五日，發表〈在空沼小屋裏〉詩。按：此詩前半部與前〈在萬計沼畔〉詩同。十月十六日至十八日，與友人林春樹等三人同登八岳山；仲秋，作〈車窗：摘自八岳記行─給 氏〉詩。十一月，五日，作〈山嶺〉、〈在石洞〉、〈山中溫泉〉、〈林間地〉、〈山麓〉詩。一九三九年(昭和十四年，二十六歲) 慶大英文四九月，二日，與日本熊本縣士族之女原妙子小姐在東京相識。同月，作〈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詩。後於次年六月十八日，在台灣結婚。十月，作〈小小的秘密〉詩，以及〈槐樹的回憶〉文。十二月，作〈給心愛的妙子：秋之詩〉詩。一九四 0 年(昭和十五年，二十七歲) 慶大英文系畢業五月，十七日，作〈螢火蟲〉文。按：文中已談及其身體染患肺結核病，放棄在貿易會社就職而返台療養。八月，十七日，作〈越過壽嶺：從楓港到台東〉詩。二十六日，作〈藍色的黃昏〉文。二十七日，作〈近秋天〉詩。九月，二日，作〈一個地表〉詩。一九四一年(昭和十六年) 二十八歲二月，十一日，作〈白蝴蝶〉文。按：為追憶一九三六年歡送法國詩人讓•柯克多離日的文字。五月，三日，作〈靜謐的海邊〉、〈響〉詩。六 月 ， 作 〈魚 初 出 〉 文 。 按 ： 五 月 二一日，與妻赴日本靜岡縣伊豆的伊東溫泉療養，六月一日散步至大川橋，見三千人同時釣魚的壯觀場面而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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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7九月，作〈石蒜花〉詩。十月，五日，在伊東音出川畔作〈秋的憂愁〉詩。一九四三年(昭和十八年) 三十歲四月，為去年四月在伊東為妻兒所攝照片作詩〈晚春〉。五月，二十一日，自知病況不佳，赴日修養前夕作〈留守中遺訓〉文給妻、兒。七月，十三日，由東京至大島養病，抱病撰寫〈列席大東亞佛教青年大會〉報告，至二十六日完成。一九四四年(昭和十九年) 三十一歲六月五日，病逝。參、 寫作淵源林氏作品的文類，有散文、雜文和新詩(含散文詩數首)；以詩為大宗，計有九十三首。除林氏受楊熾昌、「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的影響之外，他在一九三六年大一時，到橫濱歡送法國現代派讓•柯克多返國，當時還千辛萬苦的得到詩人的簽名，作〈白蝴蝶〉一文記其事，曾說：「他的《鴉片》是難懂的作品，但他在書裏畫的好多插圖，------讓人看得快樂。他的詩集-----詩的聯想飛躍的很美。」詩集插畫似乎影響林氏愛好攝影，並在照片上題詩的作法；著名的是在兩年後他到北海道研究旅行，即有三十二幀照片，並作詳細的說明。2而後者─聯想飛躍，更是林氏詩的創作泉源。林氏好旅行，在遊山玩水中啟發詩思，鑄為文章。在國內，可查的幾乎到過當時台灣全島，如：安平城、關子嶺、開元寺、烏山頭、灣裡、台中市、高雄、台東等等。而在日本，東京都各處固不待言，他如：下關、神戶、廣島、京都、、奧多摩、熱海、橫濱、赤城、神津牧場、八岳山、神田、丹澤大山、北海道、伊豆、大島等等。又於一九三九年八月，代表慶大望月支那研究基金會贊助的旅行隊，由朝鮮赴中國的東北、華北、華中和華南等地考察。沿途文思除入詩之外，也完成〈北海道記行〉和記遊中國的〈槐樹的回憶〉、〈螢火蟲〉三文。他在一九四 0 年寫的〈藍色的黃昏〉一文中，提到自己的閱讀經驗，其中可以見知他心儀的作家與興趣的作品，都可能影響他的文學寫作。「我拿椅子在陽台坐著，閱讀掘辰雄的隨筆集《稚子日記》。」接著又說：「他是我最喜歡的作家之一，住在信州，以那一帶美麗的山村做背景，寫些浪漫的隨筆。……雖沒有唰唰作響的爽朗溪流，但越咀嚼越有味道且具有耐性的文體、有點寂寥又含有優雅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2.詳見〈北海道研修旅行攝影小記〉與集首照片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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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的甜味，有如鄉愁的詩情，讓讀者感受。又能把人家體會不到的自然美，以其獨特的筆法寫成浪漫化的他的作品，任何時候閱讀它都會給我無上的安慰。」林氏所欣賞的是掘辰雄的「隨筆」文體、有甜味的風格，以及浪漫化的自然之美。這些在林氏的作品中，均可尋得。其 實 在 一 九 三 六 年 四 月 發 表 的 〈 近〉 一文中，已提到閱讀掘辰雄的隨筆，說：「讀完江間章子的詩集《到春天的招待》，開始讀掘辰雄的隨筆小品集《狐狸的手套》。」此外，林氏在大三(一九三八年)時，到北海道大學文化講座，聆聽川端康成主講「某位青年作家」，和橫光利一主講「現代人的文化生活」。川端後來榮獲諾貝爾文學獎，其《雪國》、《千羽鶴》等名著之風格和林氏的詩風相近，難怪林氏會去聽講。而橫光利一是日本現代文學中新感覺派運動的健將；他們的作品，「對過去印象的寫實傳統之挑戰」，「拒絕自然的外相之再現」，「躍入客體的主觀之直感的(瞬間的)觸發」。3林氏詩作的風格與橫光新感覺派的主張，也若合符節。雖然如上所述，台灣、日本文學，甚至法國文學對林氏詩均有若干啟示、影響；但是，如實說來，林氏詩的寫作時間集中在一九三五年至一九三七年的三年間，也就是就讀慶應大學預科三年級至英文系二年級，這期間，他尚少受到外國文學的影響；在一九三八年，大三時才受知於英文系老師─即當時超現實主義詩人 西順 三 郎 教 授 ， 而 此 時 林 氏 詩風已形成，詩名已顯著了。總之，林氏是天縱英才，詩風自然形成，是位天才型的詩人。其主要寫作淵源，也許只能溯及楊熾昌等人的「風車詩社」超現實主義詩風的影響而已。肆、 新詩主題內容研究今傳林氏九十三首新詩，題材已屬廣泛，約可歸納為：孤獨與鄉愁、夢與天使、女體與愛情、星與雨，以及海等五大類；前三者是屬人的精神領域活動，後二者是對大自然的描繪，在字裏行間均存在著他的人文情懷。一、孤獨與鄉愁詩人幾乎都是孤獨的，日人廚川白村所謂「文藝是苦悶的象徵」，苦悶由於孤獨。鄉愁也起於孤獨；孤獨使鄉愁更深濃。即使由家鄉到台南市念中學的三年，寄宿在外，林氏也一樣把孤獨之情和鄉愁表現在詩文中。在楊熾昌所編的《蒼星》遺集第一首〈肋間〉，是他最早期的詩，已敘說：幾個月來，夢見寂寞的山嶺，「不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3.引自葉泥〈橫光利一簡介〉《現代文學》第十四期，五十一年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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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9得不悲傷」。接著又說：「由於孤獨而寂寥和焦躁，山嶺跟谿谷的間隔擴大」。(頁三八)這種比喻，其實是由於鄉愁，所以詩末說：「在藍天的邊緣，失落了的我，正等待著我回來。」和〈肋間〉散文詩約作於同時的〈孤獨〉一詩，更明白的以「孤獨」為題：「抱著快要斷弦的小提琴，----眺望十六夜月光在小徑延長的山丘。都溺死在忘卻的海裏。」原來詩人的孤獨，是由於忘卻了過去的甜蜜，所以下文說：「我奏不出回憶的小夜曲」。(均頁四二)甜蜜的過去，是和小時候故鄉的情景結合在一起的，例如：在一九三六年十一月，送給因生病返台的弟弟一首〈寂愁〉，末段說：「亡母的照片和你我兩人的桌子還有房間，什麼都不變可是─籠罩在房間裏的虛無空氣啊-----獨自在無燈的昏暗裏我緊緊擁抱著寂愁」(頁一五六─一五七)詩人夢回故鄉，得到的是「寂寞」––孤獨與鄉愁。林氏對孤獨感「情有獨鍾」，以致連描寫他的偶像─法國詩人讓•柯克多時，也如此敘述：「穿著樸素的服裝似乎相當神經質，臉上現出永遠孤獨感的神情。」(頁一二八，〈白蝴蝶〉)關於「愁」，林氏詩文集中很多，幾乎篇篇、首首有「愁」字；除「鄉愁」之外，尚有「寂愁」(如：頁九四。即「孤寂的憂愁」，頁一一二)、「旅愁」(如：頁一六 O)、「愁情」(頁二七 O)、「憂愁」(頁二八四)等等。愁，由於孤獨、寂寞、旅行在外等所致；而這些原因，對林氏而言，都是因為「離鄉」的關係，所以，他寫鄉愁詩特別多而好。試看以「鄉愁」為名的一首：心肅靜地嗅起髮味點亮尾燈循環血管的Heimweg貝殼在懷念海濤」(頁七六)首段用嗅覺，二段用血管循環的比喻，末段借用外物(貝殼與海濤)作喻，頗為新穎，描寫深刻。血管的比喻在後來寫的〈在萬計沼畔〉一散文詩中又出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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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靜寂，旅愁循環在血管裏。」(頁二 O 二)一九四一年，已患結核病的次年，林氏在日本作〈響〉一詩，寫到鄉愁時說：「只有一件事/留在遙遠故鄉的深長傷痕/跟祖母的離別/─我患了胸脯的病/……可是現在的我/毫無能力抵抗世間的怒濤……」(頁二七五─六)行旅飄泊在外，是鄉愁的主因，其實早在一九三六年，林氏未病旅遊日本八岳山時，已如此說到鄉愁之苦：「我的胸脯為了無限的旅愁而叫痛」！(頁四二八，〈秋天的散步〉文)但是他還是寧願為憂愁而痛苦，其愛鄉愛國之心可知；難怪楊熾昌晚年在受訪時說：「在日本統治下的台灣殖民地，從事文學創作的處境困難，……因而引進法國正在發展中的超現實主義手法，來隱蔽意識的表露。」4二、夢與天使詩人愛作夢，集子中也幾乎篇篇有夢；而夢中最神往的是天使。實則，林氏的夢也與鄉愁有關，〈蔚藍天空〉一詩表現得很明白：「蔚藍天空的浮雲是南方島嶼的夢幻喲(頁三七 O)「南方島嶼」無疑是指在日本西南方的台灣！林氏在二十二處詩文中提及夢，它經常是有顏色的，例如：少年的紫夢(頁五 O)、乳白(頁五八)、蒼白(頁六六)、淡黃色(頁八 O)、藍色(頁一五 O)、蒼藍色(頁三七八)，甚至透明的(頁四八)。詩人自謂常「追求夢」(頁一 OO〈詩〉)；夢中每出現天使，這到底是什麼意義？〈午睡〉一詩說：「吊在花與花之間的光的網床天使們躺在那兒午睡微風搖晃著透明的夢」(頁四八)微風搖動著花光，美如一場夢，自由自在，是被殖民的台人夢寐以求的，林氏的寄託深遠！再看下列一首〈詩〉的夢﹕4.見《台灣文藝》第一 O 二期，頁一一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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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1「面向天空飛上去從我手指昇起的蒼煙在雲漂流的那邊有天使住著嗎像白色訓練舟艇般追求夢的我的詩什麼時候，會出帆呢？」(頁一 OO)本詩表面上說的是作者的美好的詩何時可以寫出或出版，而骨子裏卻像上一首一樣，在編織台灣人天使之美夢，話中有話，寄託也明顯。三、女體與愛情林氏寫詩時間，是在他青年以至成人尚未步入中年之時，自然擁有一顆年輕的心，對愛的追尋、歌頌與女體的刻畫，是很正常的事。對女體的描繪，除了一般以外，多半集中對嬌羞少女以及胸脯乳房。描述其他景物如：山脈(頁三八)、路心(頁四四)、帆(頁一五 0)等等，也以女體比喻。比喻得巧奪天工，美不勝收的，如：「女孩子倒茶給我。------成熟了的處女的線條很美。」(頁一四六，山脈地方的雨)「帆----/黃昏擁來就/在豐盈的胸脯悄悄點亮了紅花」(頁一五 O，帆)「浮上來的翠綠色乳房/頻頻丟落的白花簇----」(頁一八七，海風。按：指海浪)關於愛情方面，林氏寫得並不多，多集中在原妙子身上。妙子後來與他結婚，婚後不到四年，林氏就逝世了；但林妙子女士終身守節，保留、整理林氏遺稿，具見她堅貞的愛。林氏給妻子的詩，今存三首：一首為〈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明顯的描述兩人定情之夜；雖然並不含蓄，但詩末幅也有對比手法的表現：「月亮傾西蒼夜霧漂流深奧的靜謐越深戀情的火焰卻一直在燃燒」(頁二三六)也許是作者太興奮了，以致文露而不含蓄。第二首為〈小小的秘密〉，寫倆人曾到一個陌生而遙遠、優雅的都市，住進一間「胡桃色的房間」，「面對桌子貼著臉頰」共讀一本詩集，忽然停下來眺望「浮現在蒼空湖水的白雲帆船，聽聽秋草蔭翳下的昆蟲奏樂」。(頁四二 O)這種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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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2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情境，作者視為倆人之間的「小小的秘密」，真是純情的表露。而第三首是長詩〈給心愛的妙子：秋之詩〉。在詩前有兩行「說明」：「我的戀情那麼美/卻又那麼哀痛─」。可知詩的內容寫的是「失戀」；這也許是戀人間的小「考驗」，後來他們還是結合了。內容分五段：首段寫秋天，一隻小蝴蝶(比喻男)思慕一朵濃黃薔薇花(女)。二段寫蝴蝶迷醉在花床上，象徵「熱戀」。三段寫「失戀」：「生命盡了/蝴蝶從薔薇掉落下來」。四段加深失戀之苦的描繪：「小蝴蝶的墓/在薔薇花蔭下，靜寂」；戀情進入絕望。末段只有二句：「花園的秋陽，寥 /花園的秋風，冷清」，把「哀痛」的戀情背景也擬人化––為詩人的失戀而含悲，物我一致，更增其戀情的淒美。此外，另有一首作於一九三五年九月二十二日，時為大學預科三年級的〈眸子─給 Y 子-----〉。體味其內容，應是很美的情詩；尤其由「給 Y 子」的小標題可以推見：「無聲、充滿紫色靜謐聽天使展翅聲音，紫堇花開了薔薇的甜蜜芳味飄過來清新暖和的心窗啊我要憩息在那窗下月的琴絃在蒼白的煙霧裏顫慄著在安寧的密林裏，小鳥的夢含滿無限的神秘和蒼白的夢澄清美麗的湖水啊我要在湖畔尋找石頭」四、星與雨林氏在身後的一九八 O 年，出版由其妻子整理遺稿，而由楊熾昌編輯的選集，名為《蒼星集》；蒼星，指蒼白的星火。而林氏在死前最後一句話，也是把自己比喻為星星的隕落；其子林慶文、伸治〈寫在《林修二集》出版前〉一文詳記其事說：「就在初夏月圓的晚上，流星出現蓋過月色的蒼白光芒，劃過南方的天空而墜落，照亮整個療病臥室時，家父說了句如詩般的『啊─我的星墜落了』，隨即告別了人世。」(頁九)此後，他的妻子、友人、後輩、學者，多以星星來說他；例如：妻林妙子《蒼星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5.頁五三九，〈讀《蒼白的星火》─評林永修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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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3集•後記》刊出「俳句」：「星滿天地裏，短命的夫墓。」林芳年說林氏「步上了近代詩的世界，即愛著『星』的純潔。」5而《林修二集》的陳唐山縣長序，即以〈不墜的星星〉為題。以下試以林氏寫星星的詩句來剖析。他在〈星〉一詩中，曾把星星比喻為夜光蟲：「大風雪吹停的某個深夜─高大杉木上的烏鴉熱望著天空的海的夜光蟲」(頁一 O 六)他喜歡以星月下的美景來描繪幸福與歡欣，如：〈幸福之夜––給心愛的妙子〉一詩說：「澄清的夜空星星在閃爍月亮微笑著溫柔的微風在私語讓密林安靜地睡著美好的秋夜------」(頁二三 O)星夜固然美，但無星的雨後、雨天也一樣受到詩人的垂青。雨，是詩的聲音，林氏在早期的〈驟雨〉詩中就說：「白色的一隊奏著原始性的土人音樂從窗侵進來。------我喜愛它們的音樂。」(頁四六)用土人雄壯的音樂寫夏雨；秋天的雨則用「天使的鋼琴聲」來形容：〈秋雨〉一詩說：「天使的鋼琴溫柔地響著」(頁五六)這比一般中國人寫的「蕭瑟」、「愁煞人」，是多麼不同！林氏最喜歡秋雨，寫了許多首有關的詩，其中以〈散步〉一首中所表現得最奇、最美：「雨，晚秋時雨------聲音、色彩、感觸。紅葉的陣雨是詩底聲響。」(頁三五二)在各種雨之中，林氏最愛霧雨：「屋外，落葉松的村子，飛散著柔和的霧雨。」(頁二一八，〈山上溫泉〉)松村此刻正飄著成雨的霧，一片白茫，朦朧之美！「被季節化妝過的白樺樹小徑。------風的橫笛，路前方的湖水的藍色衣裳。遙遠的山脈那邊霧雨茫茫。(頁二二二─二二四，〈林間地〉) 白樺小路─藍湖─遠山霧雨白茫茫，白─藍─灰白，在顏色上調得很美。以霧白為背景，這一幅林間地多令人嚮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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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4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五、海星與雨，是大自然的天候現象；海，則是大自然具象的美物，一大一小，均極 美 妙 。 海 ， 除 了 廣之 外 ， 它 的 顏 色 、 聲音，以及海面上的活動等等，都值得吾人賞玩。現先從〈海〉一詩談起：「海是翠綠色的手帕白色海鷗縫上邊緣頑皮的海風把它吹皺了！夕陽照紅丘上男孩們的背脊。」(頁一八六─八)綠、白、金黃的顏色柔和的在眼前呈現著，空曠的海之野！海邊有浪濤，更有海風。林氏認為海風也有顏色─藍色，而且一再出現，例如：「藍色海風穿過肉體的拱門」(頁五八，〈海邊〉)「逐波漂流的無限的夢靠在拷緊麻繩的桅杆影子 迎著藍色海風」(頁四 OO，〈航行〉)海風有顏色，也會翻詩頁，更會改變我們的思想，〈海風〉詩寫道：「越過水平線的手風琴的季節音律會塗改思索的顏色」(頁一七八─一八 O)伍、 評論與結語林氏的詩創作成就，在當時以及近年均獲得一些知音的肯定。最早是林逝世的第二天，友人也是風車詩社同人張良典，在致林夫人弔問函中說：「永修兄寫詩的才能與其天然的風格相配合，早已具有獨特的詩質。」指出林氏「詩如其人」––這在當時是很獨特的詩質。在選集《蒼星集》於一九八 O 出版前，楊熾昌編後作序，多從敘述他的寫作心靈上評論其詩風，如說：「患了胸脯的病，仍然燃燒著異常的生命力精神，以純新、清淨且謙恭的充滿自然愛的心，繼續寫詩。----(頁二六─二八，〈靜謐的愛〉)探討林氏的詩心是那麼純淨優美，自然造就他獨特的、純粹性的詩風，所以下文又說：「他經常以無限的鄉愁為母胎，為了捕捉飛翔的意象，一心走入詩之路，而凝固詩精神成為一種信念，表現在其詩創作的精神的純粹性。」(頁二八，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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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日政時期詩人林修二及其作品研究15說林是純粹性的詩精神，正是上述其純淨詩心的展現。林芳年在閱讀《蒼星集》後，曾有下列的評論：「林永修的詩與日本名川啄木的作品略有相似的性格。-----寫作手法均有豐膽的抒情意境。-----詩是抒情的結晶。」(頁五四六) 誠如林先生所說林氏長於抒情，如前「主題內容研究」節所述，這是詩的本色，也是詩人本務，尤其是林氏為二三十歲的青春詩人。而約與林芳年同時，羊子喬則以〈從超現實到意象的經營––試析林修二作品〉為題，先談及林氏的詩創作前二階段，說：「就讀台南二中時，------作品傾向抒情氣氛的描寫，後來由於參與『風車詩社』，提倡現實主義追求主知的詩，注重於心理活動的刻畫。」(頁五三O)由浪漫抒情而現代派的現實主知，最後而「意象的經管」。羊子喬總結道：「他的作品特色：在於表達個人的抒情，以夢幻的意象顯現思鄉的情緒，風格 類 似 西順 三 郎 的 作 品 ，大多為精美的小詩。」(頁五三一)抒情、以夢幻的意象經營來傳達詩想；羊子喬甚至將林氏第三階段歸入「意象派」，說：「林修二的作品，不但可以驚見其詩中意象的飛躍，亦可讀到象徵手腕的表現。」(頁五三二)羊子喬並說意象派詩的特點是：詩短、意境多閑逸、表現片面的人生。日人中村義一也在閱讀《蒼星集》後，撰文〈台灣•東京•現代主義詩之青春〉，提到林氏加入風車詩社，寫作超出現實主義詩歌的時代意義，說：「一九三六年末的詩〈寒夜〉，------(這是)昭和初期開始的日本之超現實主義運動，在僅有的時間中，於戰前綻放青春的花朵，在暗夜來臨的時刻，展現奇妙年輕之時期。------〈海邊〉、〈黃昏〉詩是如此的浪漫而清純，無疑的正是表達那個時代青年的感覺。」(頁五四九)綜合以上所論，林氏的詩文學創作，在短短十年中，即有近百首(九十三首)的佳作，尤其是他罹患肺結核的病體，可以說是熬生命成篇章，句句血淚！他基於對文學的熱誠，拚命地吸收當時日本以及法國、中國等世界文學的精華，遍遊台灣、日本與中國各地的名山好水，處處感發，孕育成篇；而又以易感的心，表現「愛情的追求、鄉愁的描寫、孤獨的抒發」6，更有夢、海、天使等等，題材頗廣，字裏行間存在住在台灣被殖民統治下的愛家愛國，為土地發聲的情操。所以，《林修二集》的主譯人陳千武先生在〈漢文譯序〉中，說林氏「留下了具平衡的高水準作品，增添台灣貧乏的文學創作重要的文化資產」。(頁五)又說其詩是「台灣文學現代化的先鋒」作品，「在被封建思想壓抑長久的台灣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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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16 通識研究集刊 第一期裏，看得出其實現的實質貢獻」。(頁六)總之，把林氏詩放在日政時台灣新文學萌芽的時期，代表台灣文學的新面貌；在當時台、日文學環境中，自有其歷史意義與本土價值。誠如羊子喬所說，其詩「在當時台、日的詩壇上，傳達了新鮮的感覺，表現純粹的詩情。」(頁五三三)只是天若多假以年，相信他的成就與貢獻將不止於此。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6.羊子喬語，見頁五三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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