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江西詩派詩詞藝術的成就
【摘要】 「中塵埃去，漸喜詩話活……如彈丸轉，忽若秋兔脫」，呂本中在《夏均父集序》中詳細論述了「活法」這個概念，「學詩當識活法。所謂活法者，規矩備具，而能於規矩之外；變化不測，而亦不背於規矩也。是道也，蓋有定發而五定法，五定法而有定法，知是者，則可與語活法矣。」這裡的活法的含義是很豐富的，用典使事、寫景抒、結構機軸，皆有活法科研。這是呂本中針對江西詩派「法度」帶來的弊端的一種改進，可以說，「變化」為江西詩派的「法度」注入的活力。它既肯定了以黃庭堅為代表的江西詩派詩所主張的「法」，又強調靈活多變，為後來的江西派詩指出了一條繼續變化發展的方向。從江西詩派的觀點來看，詩中見活法，就是其功的標誌。「活法」說是促進江西詩派發展變化重要詩學思想，也為詩壇公認的藝術準則，這也是江西詩派的影響如此在時空範圍內如此深遠的原因。在一定程度，江西詩派的求新求變與宋詩的興盛有著緊密的聯繫。

【關鍵詞】江西詩派 黃庭堅 姜夔 獨創 清空 淡雅 渾然 風骨 影響 特 理論


1 引 言
江西詩派是在黃庭堅的直接影響下形的，他們的創作具有與黃庭堅類似的眾多特點，講究用典，生新瘦硬，是宋代一個影響深遠的文學流派。南宋，呂本中作《江西詩社宗派圖》，將黃庭堅、陳師道、陳與義三三列為江西詩派的「三宗」。去摹古、變古，追求奇險硬澀的風格，追求「點鐵金」、「奪胎換骨」的的新境界是這個詩派的最大特點。由於影響較為廣大，到了南宋，江西詩派的影響遍及於整個詩壇，楊萬里、陸游、姜夔等著名詩都曾在不同程度受到江西詩派的熏陶。所謂「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宋代以後，其餘亦影響到近代的同光體詩。
2 黃庭堅詩論藝術對江西詩派的影響
就具有相同詩歌理論和創作特的流派來說，江西詩派有著更為深遠的影響。其中，黃庭堅的詩歌觀念對於江西詩派的形有著至關重要的作用。黃庭堅論詩創作論的綱要是強調「不俗」和「獨創」，這是其江西派詩歌理論的核心，他為寫詩者提出了學習寫作的兩個步驟，這其中包含了其主要的詩歌理論，也是江西詩派繼承延續的流派理論。
2.1 黃庭堅強調的「不俗」
黃詩所謂「不俗」，即以學問為詩，這是宋代詩學中的一個特徵，需要達到這種境界，就必須多讀書。「三不讀書，便覺語言無味，面目可憎」（《黃庭堅和江西詩派卷》）。這並非是黃庭堅為學問而學問，最主要有三層意思：1）認真學習、廣泛汲取前經驗，並融會貫通，而能加以創造和發展。2）為學養的積累，可以增加詩歌的內涵與意蘊，力去淺俗。3）主觀修養和的陶冶，培養浩然正的儒學底蘊，力爭超脫流俗，待為「不俗」時，才能寫得「出塵拔俗」之詩。從而「點鐵金」，實際也正是他所強調的主觀修養的具體體現。事實，黃庭堅是將道家風骨提升到最高境界，以這個方法作為詩歌寫作的途徑，即使取用古陳言，也能變舊為新。「古之能為文章者，真能陶冶萬物，雖取古之陳言入於翰墨，如靈丹一粒，點鐵金也。」（《答洪駒父書》）黃詩提倡以故為新之意，重點在於強調詩主觀的思想修養和藝術修養。當然黃庭堅講究法度和詩藝，師法古，法度即嚴謹的篇章結構，要求學習前的創作經驗，熟練地掌握各種藝術的法則、手法和技巧。他曾說過：「作文字須摹古，百工之技，亦無有不法而者。」「與其和光同塵，不若壁立千仞」（《論作詩文》）,黃庭堅強調，寧可因其法度而取其斧鑿痕，也不因其自由之勢而輕率為之。所謂「師法古」，不僅是沿襲古詩歌的藝術，「作詩正如作雜劇，時佈置，臨了須打諢，方是出場。」結構佈局，用心構思，使得詩的開篇能意脈貫通，引入勝才是最重要的。至於句法和字詞，黃庭堅主張「所寄詩醇淡而有句法」（《答何靜翁詩》），「用字穩實，句法刻厲而有和」（《跋雷太簡聖俞詩》）。
當然，看輸的最終目的也是為了學有所得，黃庭堅也 講求「詩無一字無來「，他說:「自作語最難，老杜作詩，退之作文，無一字無來。蓋後讀書少，故謂韓杜自作語耳。」（《答洪駒父書》）杜甫、韓愈作詩著文亦是這般，用典可以達到的某種效果也正是黃庭堅所認同的。另外，宋詩擅議論，更長於用典，這從黃庭堅的創作實踐足以印證這一觀點。他的代表作《登快閣》，頷聯：「落木千山天遠大，澄江一道月分明。」便分別汲取前詩句融匯而，杜甫《天河》詩暈：「常時任顯晦，秋至輒分明」，《登高》詩云「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李白《金陵城西樓月下》詩云「解道澄江靜如練，令長憶謝玄暉」。黃詩便是取意於此。更有甚者，其詩用典多者達十餘。
2.2 黃庭堅強調的「獨創」
黃詩所謂「獨創」，即主張詩歌創作要不傍他門戶，以新奇造語。他曾對謝敞、王博喻言：「文章最忌隨後」，又對高子勉宣稱「著鞭莫落後」、「我不為牛後」。如其詩「公詩如美，未嫁已傾城」（《次韻劉景文登鄴王台見思》），便化用了 「傾傾城」這樣無不曉的語，同時也使詩更富有了新鮮感。清代學者周煌指出，黃庭堅不僅自己「獨闢門戶」，而且也「衣被天下，教自為」（《宋黃山谷先生全集序》），主張自一家。
黃詩提倡「以俗為雅」「以故求新」。例如「桃李風一杯就, 江湖十年燈」（《寄黃幾復》）一句是孺皆知、耳熟能詳的句子了。其語言淺顯易懂而不失雅韻，內中透著一種新的境界，不同凡響的感受。袁枚《續詩品.著我》云：「不學古，法無一可；竟似古，何著我？字字古有；言言古無，吐故吸新，其庶幾乎？」這也正好證實了黃庭堅「以故求新」的觀點。黃庭堅在《再次韻楊明叔序》中言：「蓋以俗為雅，以故為新，百戰百勝，如孫吳兵法」，即把以俗為雅與以故為新緊聯在一起。陳師道也認為詩歌要奇崛，「寧拙毋巧，寧樸毋華，寧粗毋弱，寧僻毋俗，詩文皆然。」而且江西詩派後都以此為綱，對俗調，務求新奇來進行他們的詩歌創作。正因為如此，江西詩派的員之間雖然師友傳授，關係密切，但他們的藝術風格並非一不變。「詩不必務多，但意盡可也。古或四句兩句便一首，今作詩徒用三十五十韻，子細觀之，皆虛語矣。」（《論作詩文》）黃庭堅主張寫作詩歌必須意有所屬。所謂的意有所屬，指的是詩歌必須有要表達的意，而且此意必須是詩自己所要表達的思想感。今詩長三十、五十韻，卻不能表達自己之意，縱然賦萬言，字句奇美，又有什麼用呢？
黃庭堅的詩歌理論，以學杜甫為主，「但熟杜子美到夔州後古律詩，使得句法簡易，而大巧出焉。平淡而山高深，似不可企及」，（《與王觀復書》）「平淡」「自然」「空闊」「寧靜」也正是黃庭堅屬意的那種用心精密和出乎純熟的高度統一。
黃庭堅的詩歌理論，是其長期從事詩歌創作的經驗總結和深切體會，大都散見於書札題跋和部分詩篇中，數量眾多，但是如果把握其內在的聯繫和本質，這些看似散的議論，實際是一個相當完整的理論體系，這個理論體系的主要部分便是創作論，這是其詩論的精華。
3 姜夔詞類藝術對江西詩派的影響
詩在唐代講求開闊外延，直抒其；至宋則講求內斂深刻，富含哲思。這個道理被脫胎換骨後的江西詩派掌握得滾瓜爛熟。江西詩派在藝術追求創新，注意練意、力求深辟，崇尚瘦奇。其中，用典、句法、對偶等方面都非常講究，形與前迥然不同的風格。
姜夔以作詩之法入詞。《宋詩流變》一書道：「姜夔一方面以晚唐詩體來力矯江西的枯澀，另一方面，又揉進江西的事發技巧和才學精神……從而形江湖詩派。」由此觀之，其詞是大大超越江西詩派的。
3.1 姜夔詞景描寫之隔
姜夔有《詩說》文提出四種高妙：「一曰理高妙，二曰意高妙，三曰想高妙，四曰自然高妙。礙而實通，曰理高妙；出自意外，曰意高妙；寫出幽微，如清潭見底，曰想高妙；非奇非怪，剝落文采，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曰自然高妙。」姜夔作詞態度細膩、奇特。《宋詩流變》說他為作詞而作詞，且技巧嫻熟。
王維《間詞話》中，對其詞的批評可見。如：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龍》為最工。邦卿《雙雙燕》次之。白石《暗香》、《疏影》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視古「江邊一樹垂垂發」等句何如耶？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心、冷月無聲」，「數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古今詞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
「南宋詞，白石有格而無，劍南有而乏韻，其堪與北宋頡頏者，唯一幼安耳。」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蛻塵埃，然終不免侷促轅下。東坡之曠在神，白石之曠在貌。白石如王衍不言阿堵物，而暗中為營三窟之計，此其所以可鄙也。」
「『紛吾既有此內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文字之事，於此二者，不可缺一。然詞乃抒之作，故尤重內美。無內美而但有修能，則白石耳。」
靜安先生之言，一言以蔽之，即「隔」一字也。所謂隔者，是所云技法與感也，大巧若拙則隔。靜安先生所云「意境」二字，可見一斑。至於所謂的技巧，則是在意境之後派生出來的產物而已，靜安自己也說過「詞之忠實……亦須有忠實之意，否則所謂游詞也。」 姜夔之詞所以「隔霧看花」「不言阿堵物」「無內美」云云，則是所謂的大巧若拙，試看其《揚州慢》一詞，云：
揚州慢
淮左名都，竹西佳，解鞍少駐程。過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
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二十四橋仍在，心、冷月無聲。念橋邊紅，年年知為誰生。
此詞開，由「名都」、「佳」起筆，以「空城」作結，「過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虛傳神，城池荒蕪、煙稀少、屋宇傾頹的淒涼景不言自明。姜夔寫景，總是刻意營造出冷硬的氛圍。使讀者自心產生一種淒涼的感覺，隨之被帶入詞中，如同受，如「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一句的氛極其冷清，讓不覺落淚。這是所云靜安先生的「意境」之法，然而這句詞意象的增入，卻會不由自主地給一種「美則美矣，了則未了」的感覺。這種「未了」並不是意境中的言外之意、弦外之音，而更有雕琢之功，突兀之感，即「隔」矣。至於技巧方面，「心，冷月無聲」 一句出自杜牧《寄揚州韓綽判官》詩：「二十四橋明月，玉何教吹簫？」這也是靜安先生所說的「大巧若拙」，「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心、冷月無聲」，「數清苦，商略黃昏雨」，「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
姜夔以一種冷靜客觀的態度機與百姓中間，更深刻的突出戰爭的酷烈，至於後來的「猶厭言兵」幾乎與作者追憶時的冷靜客觀的態度，是以帶有強調式的悲壯之感，去刻意營造的氛圍。姜夔作詞很喜歡在感慨敘事之餘忽然地陳列描寫出一派景。但實際這裡是有一個隱起來的斷層的，這一個跳躍，是一個思維和緒斷裂的過程。一方面這種意象氛圍使得整首詞更加清冷峻拔，格調高雅；而另一方面，則也流露出釜琢之痕，喪失自然之趣。。
王維在《間詞話》中問「隔」與「不隔」之別時說「白石《翠樓》：『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則隔矣。」
翠樓
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賜。新翻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欄曲縈紅，簷牙飛翠。姝麗，粉香吹下，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歎芳草萋萋千里。天涯味，仗酒祓清愁，花英。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在「歎芳草淒淒千里，天涯味」一句，姜夔的的思維依然是表現一種縹緲的閒愁，浮現出一種悲憫的懷及一種層裂的斷感，但似乎並不太明顯，似隱非隱的充實著整首詞，使感更為真實自然，雖然格調很高，但意境前後有給「隔霧看花」之感，故亦見其隔也。
3.2 姜夔詞類藝術的「清空」
張炎說：「詞要清空，不要質實。清空則古雅峭拔；質實則凝澀晦昧。」正所謂「遺貌取神，離形得似」，所以，要清空，就要有一種沖冷而理智的懷，抑於，從而達到一種超逸空靈的境界。這也是為什麼王靜安在《間詞話》中說「詩對宇宙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出乎其外，故有高致。」 然而所謂「清空」，則是如中之月鏡中之花，使讀者終不能臨其境，完全共鳴。「姜白石詞如雲孤飛，去留無跡。」這亦是一番新境界，新認知。
姜詞所以「清空」，正與其家境生平及個格有關。據《宋史》記載：「（姜夔）終生布衣，漂泊羈旅，死時貧不能葬，友籌資葬之。」另外，姜夔格奔放，好隱逸，不喜攀附權貴，最厭為官，堅持文之清高脫俗，品質高潔的風格，如梅花傲雪枝。宋朝南渡以後，力愈加衰弱，文詩詞也愈發內斂，眼界愈發狹隘，感漸漸單一。文只知省自。詞則更為清冷含蓄，刻意隱其世俗憤懣之，從潛意識中迴避或是轉移。詞作的內容確有其其事，有具體的感經歷，故擺脫了為職業文文造文的缺點，體現了更多真實感的流露，有一種自然高妙的美感，這便是「獨創」，也是江西詩派的又一個獨到的風格所在。
4 結論
宋詩在趨於凝固的況下，經過黃庭堅、陳師道等的努力，其特徵已基本定型，而黃、陳法度森嚴的創作更為青年詩提供了法則和規範，在當時，嚴酷的政治局勢又從外部促使詩的心態更加內斂。於是，詠書齋生活，推敲文字技巧，便為江西詩派的創作傾向，這也是當時整個詩壇的傾向。江西詩派提倡「以學問為詩」，強調文學傳統，第一次把文學傳統有機地納入了文學創作之中。運用典故、古語可以擴大語言的涵量，力避陳俗、翻奇出新的運用方法，也造了閱讀的新奇感和興奮感。在觀念，代表了那個時代整個文化精神的新的樹立。表面看，「無一字無來」是一種技巧，但同時也是宋時代精神的新的樹立。可將之概括為江西詩派觀念的深刻影響。



參考書目：
【1】《姜白石詞編年箋校》 [宋]姜夔著，夏承燾校點 海古籍出版社1981年版
【2】《宋詩流變》 木齋著 京華出版社 1999年版
【3】《間詞話》 王維著 海古籍出版社 2004年版
【4】《歷代詩話》 [清]何文煥輯 　 中華書局 1981.4版
【5】《江西詩派諸家考論》韋海英 著 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5年版
【6】《黃庭堅和江西詩派卷》(下卷) 傅璇琮著 中華書局1978 版
【7】《〈滄詩話〉的詩學研究》程小平著 學苑出版社2006.02版
【8】《嚴羽《滄詩話》新闡》柳倩月 著 黑龍江民出版社 1997.01版
【9】《宋詩選注》[M].北京：民文學出版社1982年7月版.
【10】《中華文史論叢》第三輯[C]；北京：中華書局1963年5月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