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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鉅子:基督徒思想家內村鑑三及其《代表性的日本人
2009/07/03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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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治鉅子:基督徒思想家內村鑑三及其《代表性的日本人
作者:東風滿樓 提交日期:2009-3-29 16:06:00 | 分類: | 訪問量:46


以下是讀書隨筆名家松岡正剛先生的一篇作品,來自於他的主頁《千夜千冊》(日文),寫日本明治時期的基督徒思想家內村鑑三(以及同樣著名的新渡戶稻造和岡倉天心),涉及日本基督教知識分子的一些信息,特翻譯出來,以饗看客:
 
中間跨越1900(明治33)年,大約各自間隔5年,代表著明治文化的三本英文著作在日本人筆下陸續誕生。每一本都掀起了巨大的反響。這樣的時期在日本近現代史中,完全是空前絕後的。

這三本書,乃是內村鑑三的《日本及日本人》、新渡戶稻造的《武士道》、岡倉天心的《茶書》。

內村的著作寫於中日甲午戰爭剛開始的1894年。那時的他34歲,長期窮困潦倒,但卻像入魔一般用英文大量寫作,其中便有可稱為日本英文自傳之翹首的《我是如何成為一個基督徒的》。

新渡戶的《武士道》面世的1900年,剛好也是夏目漱石奔赴倫敦,竹內棲鳳(畫家,1864-1942,近代日本畫的先驅人物)奔赴巴黎,川上音二郎(1864-1911,日本自由民權運動家,後來成為新派諷刺俗謠表演藝術家)與妻子貞奴奔赴紐約的那一年。新渡戶在《武士道》中力說武士道如何與基督教相似,不過他得出的結論乃是前者缺少後者的「愛」。而天心的《茶書》則是他擔任波斯頓美術館東洋部顧問時的作品,在1906年他45歲的時候刊行。亦即日俄戰爭的白熱化時期。這是他繼《東洋之理想》、《日本之覺醒》之後的第三本英文著作。

從各種意義上來說,這三本書都是如今誰都寫不出來的名著了。值得注意的是,其中二人,不僅是明治時期,也是貫通近現代的日本基督徒的代表性人物。其中內村鑑三的基督教尤為激越,可謂無人能比。這便是他橫跨「Jesus」と「Japan」這兩個「J」的特殊日本基督教思想。以其代表作《羅馬書研究》為頂點,他的思想就如其投入半生心血的《聖經研究》雜誌中再三提及的那樣,其中潛藏著這樣的基本主題,即「日本的生活信條中,有著堪與基督教匹敵的東西」。
其實內村自己把該書直譯為《日本以及日本人》,後來多方變動才成了《代表性的日本人》。個中變動對研究日本近代史或日本基督教史的人而言比較重要,在此不再贅言。

另外,關於為何在這個時期日本人用英文寫出了具有國際性影響的著作這一問題,本來也有許多想寫的東西,但也暫且先擱下不論。不過,我在這兩年多以來,圍繞這個時期的這三個人,至少做了7、8次的講演,在各種場合大概也寫過4、5次。如果加上那三本書的話,那就更多了。直到最近,圍繞著這三本書的日本以及日本人的思考、行動,我依然感覺到極為強烈的震撼。

順便說一下,在寫《千夜千冊》這篇文章的今天,亦即2001年3月15日的這個時點,內村鑑三是我最為喜愛的日本人。事實上,由於對他過於投入,極大驅動影響了內村、新渡戶稻造、植村正久、海老名彈正、還有有島武郎、志賀直哉、小山內薰、矢內原忠雄等人的明治基督教正在不斷地感染我。有時候我甚至想,這種感染如果過度的話,或許什麼時候變成一個基督徒也說不定。


該書涉及五位日本人。埋頭於基督教的內村選擇了這五人,也許會令今天的讀者感到意外。若按時代順序排列,分別是日蓮、中江籐樹、二宮尊德、上杉鷹山、西鄉隆盛。而內村則按相反的順序來敘寫。

若要論及這五位日本人為何具有代表性這一問題,最終免不了要討論內村思想及其行動的全部,本文並不適合這一任務,只能專注於本質性的東西。總而言之,這五位對內村而言都是基督徒。關於這點,內村在該書的德文版後記中如此寫道:

「我並非從基督教宣教師那裡學到了何為宗教。在此之前,日蓮、法然、蓮如等值得虔誠尊敬的人們,已經把宗教的神髓教給了我的先祖以及我自己。……我們的老師中有很多位籐樹,我們的封建領主中有很多位鷹山,我們的農業指導者中有很多位尊德,我們的政治家中有很多位西鄉。在順伏於拿撒勒的耶穌之前,這些人們已經造就了我的形態。」 

不過,他並不是說這五位日本人是基督徒,僅是把他們視為自己宗教信仰上的先驅者而已。然而,在內村的《基督傳研究》中,他通過以下說明把他們與基督教深深聯繫了起來:

「在此意義上,純潔的儒教和公正的神道教乃是基督福音的最佳準備。伊籐仁齋、中江籐樹、本居宣長、平田篤胤等人在日本,可以說是完成了類似於受洗的約翰的職責。」 

對於內村而言,仁齋、宣長、篤胤(日本江戶時代的國學家)都和中江籐樹一樣被視為使徒約翰。恐怕如今這麼講的話,會被嘲笑為胡說八道或無知。
 

但是,內村一生都沒有拋棄這一看法。這位頑固之極的人,確實名不虛傳。他把自己的使命簡潔概括為「兩個J」(耶穌與日本)的重疊,至死不渝。「我深愛這兩個J。沒有第三者了。我即便失去所有朋友,也不會失去耶穌與日本」——就像他這句有名的宣言一樣,把日蓮、籐樹、西鄉等人看作是擁有基督之魂的日本人,對他自己而言乃是一種必要。
 

那麼,帶著這種思想,內村到底想做什麼呢?他想做的就是把成長於西方的基督教非制度化,給基督教帶來真正的自由。在此基礎上,建立日本式的基督教,創建無武裝的日本。換言之,創建一個解放日本人靈魂的國度。



內村是國粹主義者嗎?確實很像。他常常褒揚武士之魂,在《代表性的日本人》中稱讚西鄉時,錯誤認識與朝鮮的關係便是表現之一。但是,內村如此寫道:「武士道確實是偉大的。但它仍然不過是這個世界的一種道德而已。這種道德與斯巴達的道德、斯多葛學派的信仰是同一東西。武士道在改造人心、把人轉變為新生的被造物、被饒恕的罪人方面,絲毫無能為力。」

內村是世界主義者嗎?確實很像。他常常把日本和世界動向聯繫起來看待。「太平洋兩岸的中國和加利福尼亞幾乎同時開放,而為了聯結這世界兩端,日本也有必要開放」——這樣的看法在他的思想原點當中本就存在。但是,另一方面,內村卻又以武士的精神不斷與世界對峙。《代表性的日本人》後記中有這樣的文字:「即使這個世界的所有基督徒都站在相反的彼側,高呼baal(邪神——譯注)和財富才是他們的神,我作為神的恩惠所賜之真正的武士之子,也必會佇立此側堅持己見,說只有主才是我的神。」
 

如此看來,不得不說內村的思想非常矛盾。實際上,其中混雜著民族主義和全球主義。不僅是混雜,而且相互反映相互鬥爭。這本是明治基督教的共同特徵,但在內村這裡尤其顯得激烈。

然而,隨著內村步入晚年,這個矛盾越發以強韌的意志濃縮,最終倡導起「小國主義」來。這正是內村厲害的地方---愛國者內村竟然想把日本變成「小政府」。這樣的日本,被他稱為「borderlined state 邊界國家(或譯為「界線國家」——譯注)」


是的,邊界國家。內村寫道:「日本的天職,就是把自己變成一個以日本為邊界國家的小國」。這就是日本的天職。
 

這樣的想法,除了內村之外,很難產生於他處。今日的日本人對此更是諱莫如深了。不僅如此,內村甚至還認為,為此日本應該實行世界史上新的宗教改革。毋庸置疑,這裡有著希望日本能作為主角活躍在世界舞台上的愛國感情。但除此之外,這種認為日本應該成為小國、應該履行作為邊界者的職責的思考方式中,毋寧說生長著我們如今徹底忘卻的某種方針。

所謂代表性的日本人,其實乃是內村鑑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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